肆、鴻門宴座次探討:
一、筆者觀點:
①、項羽麾下之參與者如下:范增(參謀)、項莊(堂弟、部將)、項伯(叔父、部將)、陳平(項羽手下都尉)。
②、劉邦麾下參與者如下:張良(參謀)、樊噲(部將)、曹無傷(左司馬)。
1.沛公旦日從百餘騎來見項王,至鴻門,謝曰:「臣與將軍戮力而攻秦,將軍戰河北,臣戰河南,然不自意能先入關破秦,得複見將軍於此。今者有小人之言,令將軍與臣有卻。」項王曰:「此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言之;不然,籍何以至此。」項王即日因留沛公與飲。項王、項伯東鄉坐。亞父南鄉坐。亞父者,范增也。沛公北鄉坐,張良西鄉侍。
2.文字中「項王、項伯東鄉坐。亞父南鄉坐。亞父者,范增也。沛公北鄉坐,張良西鄉侍。」東嚮坐者,面朝東而坐,亦即是坐在西邊而臉朝東邊。南嚮坐也即是指人坐於北邊而臉朝向南邊。下面二個解釋也相同。因此我們可以試著想像一下這場決定歷史分流的鴻門宴中,大家座位的方向是,項羽坐在西邊,范增坐在北邊,劉邦坐在南邊,張良坐在東邊。簡單說鴻門宴座位:項籍和項伯面東、沛公面北、亞父面南、張良面西。到此為止,各家解說應該是不會有任何的歧異。
3.比較有爭議性的問題是,劉邦的座位次序是否有被刻意降低,而藉以羞辱他的因素存在呢?依照余英時先生的看法是,他認為,自古以來,「南北向,君臣位」因此劉邦先生坐在南邊,象徵的是將其地位貶低成臣屬(劉邦、項羽入關前早已約為兄弟,項羽拜劉邦父太公為義父,且兩者皆為將軍身份,故地位理應相當)。余英時先生認為,座位尊卑次序應該是項羽>范增>張良>劉邦的。此一說法,頗為盛行,一方面似乎是有文可證,一方面又能符合史公意在言外的筆法。然而,太史公為當時之人,焉有不知道當時尊卑座位的次序呢?如照余英時教授的說法,則太史公下筆便犯了極大的錯誤。來看下面一段文字:
4.於是張良至軍門,見樊噲。樊噲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項莊拔劍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噲曰:「此迫矣,臣請入,與之同命。」噲即帶劍擁盾入軍門。交戟之衛士欲止不內,樊噲側其盾以撞,衛士僕地,噲遂入,披帷西鄉立,瞋目視項王,頭髮上指,目眥盡裂。項王按劍而跽曰:「客何為者?」張良曰:「沛公之參乘樊噲者也。」項王曰:「壯士,賜之卮酒。」則與鬥卮酒。噲拜謝,起,立而飲之。項王曰:「賜之彘肩。」則與一生彘肩。樊噲覆其盾於地,加彘肩上,拔劍切而啗之。項王曰:「壯士,能複飲乎?」樊噲曰:「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辭!夫秦王有虎狼之心,殺人如不能舉,刑人如恐不勝,天下皆叛之。懷王與諸將約曰『先破秦入咸陽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陽,豪毛不敢有所近,封閉宮室,還軍霸上,以待大王來。故遣將守關者,備他盜出入與非常也。勞苦而功高如此,未有封侯之賞,而聽細說,欲誅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續耳,竊為大王不取也。」項王未有以應,曰:「坐。」樊噲從良坐。坐須臾,沛公起如廁,因招樊噲出。
5.當項莊舞劍情況危急之時,樊噲入內,於此,如真照余英時教授所說劉邦的座次最卑,那麼樊噲不管基於翼護劉邦或是按照身份,他都應該坐於劉邦身旁才是,然而,史記原文告訴我們,樊噲是坐於張良側,且「噲遂入,披帷(帳幕)西嚮立」樊噲披帷,則劉邦座位自應有帷可讓樊噲披,因此我們可以推知,項羽不但沒有故意貶低劉邦的身份,反而還故意優待他。如此一來,前後對照之下,不難發現,在鴻門宴中座位尊卑次序應該是 項羽>范增>劉邦>張良才是。其實,揆諸歷史,哪有想要殺人,還故意將想殺之人地位貶低的,大凡鴻門宴此類宴會,都是於對方不疑有他之下,酒酣耳熱之際變生肘腋,殺機突現。欲殺之先尊之才對,假若項王欲殺劉邦,他不可能會笨到故意貶低劉邦身份,以致讓劉邦心生警覺。暗殺行動是秘密的,除了少數參與計畫的人之外,一般的士兵是不會知道的,他們只會知道項羽要設宴款待劉邦,而劉邦不僅是一軍的將領,還是軍中的客人,雖是將領,但項羽畢竟是劉邦的長官,劉邦是下屬,只是位居於范增之下,項羽雖然有意羞辱故在座位上有此差別,但對劉邦的性命是不會有喪命的危險。所謂兩軍交戰不斬來使,更何況是面對各為一方的領袖,還有劉邦與項羽還曾在義帝處同朝為官過的情分,以及劉邦、項羽入關前早已約為異性兄弟(《史記•項羽本紀》「項王患之,為高俎,置太公其上,告漢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漢王曰:吾與項羽俱北面受命懷王,曰約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則幸分我一杯羹。」),且兩者皆為將軍身份,故地位相當,見面三分情,論情論理都不可能說殺就殺那麼隨便,總是要説清楚講明白,所以才有鴻門宴舉行的必要。
6.簡單來說, 秦漢的座次尊卑,室內座次以西邊(坐西向東)為最尊,其次為坐北朝南,再次為坐南朝北,東邊的位置最卑。所以「項王、項伯東嚮坐。亞父南嚮坐。亞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嚮坐,張良西嚮侍。」應該是:
①、項王、項伯東嚮坐,最尊主位(坐西面東),就是坐在西側(東嚮,面向東也),也就是說,是坐在張良的對面。
②、亞父南嚮坐。亞父者,范增也。次尊(坐北面南),就是坐在北側(南嚮,面向北也),也就是說,是坐在劉邦的對面
③、沛公北嚮坐,再次之(坐南面北),就是坐在南側,以示臣服(北嚮,面向南也),也就是說,是坐在范增的對面。
④、張良西嚮侍,最末(坐東面西),就是坐在東側,侍於沛公旁(從「樊噲從良坐,坐須臾」這句推敲應該此時是坐著)。(西嚮,面向東也),也就是說,是坐在項羽、項伯的對面。
⑤、推斷軍營出入口應該是東南邊,劉邦與張良等出入方便,不太可能是東邊座位後面,因為樊噲一進來也是面西而立,從「噲遂入,披帷西鄉立」和「樊噲從良坐,坐須臾,沛公起如廁,因招樊噲出」推敲可證。
⑥、除(鴻門宴)所提到的席次安排,在《史記》中也有相關的例子,如《史記˙魏其武安侯列傳》說:「嘗召客飲,坐其兄蓋侯南鄉,自坐東鄉,以為漢相尊,不可以兄故私橈。」武安侯田分自居尊位,讓其兄坐次位;和項羽坐尊位,讓范增坐次位一樣,是就政治地位不就私誼來定尊卑。又如《史記˙南越列傳》記載,漢朝使者到屬邦南越時宴會的坐次如下:「使者皆東鄉,太后南鄉,王北鄉,相嘉、太臣皆西鄉侍,坐飲。」南越是漢朝的屬邦小國,當時又有求於漢,而漢使者代表漢帝蒞臨,因此居尊位東嚮,南越太后居次,南越王第三,南越相及大臣最卑居下。由此推知,古代在「室」中活動時,無論是接見賓客、飲食,在座位排列上,多以「面陽」的方位為尊位。也就是「門戶」對面的位子。然後再以「左尊」原則,將第二位放在主位的左邊。可見,當初項羽安排這樣的席次,是要劉邦清楚知道,雖劉邦先入關,似乎可以入關為王,但真正有以「王」自稱的只有項羽自己。
⑦、古人崇拜太陽,崇尚光明,故將太陽升起的東方為尊、為主,將西方則視為陰、為卑。有了尊左卑右的原則。也有了左右對應的二分法,左─男─陽─東─主─同姓─文─昭─宗廟;右─女─陰─西─賓─異性─武─穆─社稷。
7.『當是時,項羽兵四十萬,在新豐源門(今陝西臨潼東北)。沛公兵十萬,在霸上(今陝西長安縣東)』對於劉邦的脫身感到不可思議,從項羽的陣營到劉邦的陣營說有四十里,而他們抄小路只要二十里,再來就是因為他們怕遭人注意,只有劉邦騎馬,樊噲等四人用“走”的而劉邦告訴張良推算他回營之後再向項羽請罪,那麼四個全副武裝的將軍加上劉邦,跑了二十里花了多少時間?張良又是怎麼回去的呢?陳平是否怠忽職守呢?看法如下:
①、鴻門宴這段故事不是放在高祖本紀,而是放在項羽本紀裡,高祖本紀只有幾句話帶過:「沛公從百餘騎,驅之鴻門,見謝項羽。項羽曰:『此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言之。不然,籍何以生此!』沛公以樊噲、張良故,得解歸。歸,立誅曹無傷。」不要單純的認為項羽本紀裡已經有說過了,所以高祖本紀就簡單帶過,太史公撰寫史記是相當洗鍊的,如果只是因為前面已經說過,他可以簡單帶過的話,那他只要寫「事見項羽本紀」就好了(其他地方就有這樣的例子),不用多寫出那十幾個字。太史公首先以紀傳體來作為記載歷史的方式,其記載的內容是要能符合這個人的性情、風格,否則就違背紀傳體的宗旨了。所以我們理解鴻門宴,最好是從項羽的本性來理解比較好。
②、項羽其實是很心高氣傲的,因他出身貴族本事又好(從《史記‧項羽本記》可以瞭解)。鴻門宴之前,范增對項羽說了這樣的話:「沛公居山東時,貪於財貨,好美姬。今入關,財物無所取,婦女無所幸,此其志不在小。吾令人望其氣,皆為龍虎,成五采,此天子氣也。急擊勿失。」前面都還好,可是後面對居然說劉邦有「天子之氣」,劉邦只是一個鄉下的小癟三,自己的軍師居然說他會當天子,項羽又是一個執拗的人(就是你越說,他就越不這樣做),難免會破壞項羽對范增的觀感,也刺激他更不想殺劉邦。
③、在整個鴻門宴上,項羽對劉邦的表現是相當滿意的,否則他也不會輕易的說出:「此沛公左司馬曹無傷言之。不然,籍何以生此!」把內奸的名字都告訴劉邦了,顯然他並不認同曹無傷說的話。對於范增的話更不願意執行(范增數目項王,舉所佩玉玦以示之者三,項王默然不應。)所以只能由范增親自主導殺劉邦的戲碼(項莊舞劍),雖然項羽並沒有阻止的動作,但樊噲進來攪局,又說了一番義正嚴詞的話,項羽的不但沒有處罰樊噲唐突的行為,還招呼樊噲入席。因此,從項羽在鴻門宴中的表現可以推知,項羽根本不打算殺劉邦,只有范增體認到劉邦的危險,卻因為那句「吾令人望其氣,皆為龍虎,成五采,此天子氣也。」而引起項羽對他的不快。
④、《史記‧項羽本記》『當是時,項羽兵四十萬,在新豐鴻門(今陝西臨潼東北),沛公兵十萬,在霸上(今陝西長安縣東)。(兩地相隔應該不只20里約40里左右)。』古時的度量衡跟現在的標準不太一樣,劉邦離去時的記載是這樣的:沛公謂張良曰:「從此道至吾軍,不過二十里耳。度我至軍中,公乃入。」沛公已去,間至軍中,張良入謝。古時的二十里是有多遠?應該注意的是「間至軍中」這句話,常言道:「間不容髮」,若以間來表示時間的長度,應該不是很長的時間,《史記•高祖本紀》正義集解秦法,「十里一亭,十亭一鄉。亭長,主亭之吏。高祖為泗水亭長也」。20里等於2個鄉如此大約可以推斷劉邦穿越2個鄉的時間。兩地相隔20里實際數據要花多少時間,可能要留到日後有機會去新豐鴻門至霸上來回走一趟才知道,目前只能就資料推敲,古代以三百六十步為一里。今以一公里等於一千公尺。1英里(British mile)= 1760碼 = 1‧61千米。又1千米(公里)= 1,000米(公尺)= 100,000厘米(公分)= 1,000,000毫米(公釐)=0‧621英里=1,094碼=3,281英尺。所以劉邦離開後並沒有花多少時間就回到軍營,張良應該在劉邦離開沒多久就去見項羽了。
⑤、劉邦是一個很會做人的人,雖然不辭而別,卻準備了豐厚的禮物,項羽也高興的接收了,所以對於劉邦的行為,是不會追究的,對於陳平,也就不需論罪,何況他當時只是要陳平去找劉邦,並不是要執行什麼命令,當然也就搆不上怠忽職守的罪名。
⑥、曹無傷常見的觀點包括:
A.曹無傷為投靠項羽或自保而出賣劉邦。
B.曹無傷是項羽軍派往劉邦軍的間諜。
C.亦有認為項羽親自告訴劉邦事件的經過是出賣曹無傷。
D.現亦有將曹無傷和項伯比較,認為兩人均背叛所屬陣營的人。有些意見指曹無傷的貢獻比項伯為小。
二、余英時先生觀點:
1.余英時先生〈說鴻門宴的坐次〉一文認為:在鴻門宴的坐次中,沛公的「北向坐」則更值得注意。依如淳「君臣位,南北面」之說,劉邦顯然是正式表示臣服於項羽之意。劉向《說苑》卷一〈君道〉篇記郭隗語燕昭王之言有云:「今王將東面目指氣使以求臣,則廝役之材至矣;南面聽朝,不失揖讓之禮以求臣,則人臣之材至矣;西面等禮相亢,下之以色,不乘勢以求臣,則朋友之材至矣;北面拘指逡巡而退以求臣,則師傅之材至矣。…於是燕王常置郭隗上坐,南面居三年。」這故事的本身雖未必足信,但所言坐次之尊卑必是戰國秦漢間的通行習慣,斷無可疑。因北向坐是最卑的臣位,而西向坐尚是「等禮相亢」的朋友地位。張良雖據西向之位,但史記明說他是「侍」,身分次第,一絲不紊。(余英時《論士衡史》,上海文藝出版社,頁109~119)。
2.余英時先生得出「西向坐尚是『等禮相亢』的朋友地位」的結論,似乎誤會了《說苑》的文意。《說苑》所說「西面等禮相亢」是指「王」自居「西面」,此為主人位,賓客為「東面」,即如淳所引「賓主位,東西面」;如果讓賓客「西面」坐,則主人乃是「東面」,也就是《說苑》上文所說的「王將東面」,不就是「目指氣使」嗎?何「等禮相亢」之有?例如《史記‧絳侯周勃世家》(《漢書‧周勃傳》同):「勃不好文學,每召諸生說士,東嚮坐而責之:『趣為我語。』」周勃自己「東向坐」,即坐西向東即「東面」,諸生說士此時是「西向坐」,這正是「不以賓主之禮」(《史記》宋裴駰集解引如淳注)的表現。《史記‧淮陰侯列傳》(《漢書‧韓信傳》同)記載道:「信乃令軍中毋殺廣武君,有能生得者購千金。於是有縛廣武君而至戲下者,信乃解其縛,東嚮坐,西嚮對,師事之。」請廣武君「東向坐」,韓信自己「西向對」,這才是《說苑》所說的「西面等禮相亢」。清初顧炎武在《日知錄》中旁徵博引地證明:「古人之坐以東向為尊……即交際之禮亦賓東向而主人西向。」(《日知錄》卷二十八〈東向坐〉)鴻門宴中劉邦是客人,曾經與項羽在楚懷王面前「約為兄弟」,如果項羽尊重他,就應按「賓主位東西面」的賓主之禮讓他東向坐,如今讓他退為「三等」北向坐,說明項羽根本沒把他當成客人平等地對待,其地位還不如項羽手下的謀士范增。
3.余英時先生認為鴻門宴坐次中「北向坐是最卑的臣位」,劉邦北向坐「顯然是正式表示臣服於項羽之意」。似乎也不符合語言實際。「北向」固然可以表示臣服。例如《史記‧黥布列傳》:漢王使者隨何發問:「竊怪大王與楚何親也?」淮南王回答道:「寡人北嚮而臣事之。」但不是坐次本身所確定的,更重要的是堂上與室中坐次尊卑是不一樣的。清人凌廷堪指出了這種不同:「堂上以南嚮為尊……室中以東嚮為尊。」(《禮經釋例》卷一〈通例上〉)余英時所引《史記會注考證》裡中井積德的話也是這個意思:「堂上之位對堂下者,南向為貴;不對堂下者,唯東向為尊,不復以南面為尊。」尊位既已確定,與之相對的卑位當然是不言而喻的:室中以西向為卑,堂上以北向為卑。而《說苑》是打比方,雖是不分堂上與室中放在一起說的,其實「東面」與「西面」、「南面」與「北面」兩兩相對。正如余英時所說:「從這一段文字中,我們可確知如淳所引,『賓主位,東西面;君臣位,南北面』的說法是當時的通義。」既然是「賓主位,東西面;君臣位,南北面」,室中與堂上位次各不相同,又怎能用堂上的位次尊卑來規範室中的位次尊卑呢?既然是「君臣位,南北面」,如果說劉邦北向坐「顯然是正式表示臣服於項羽之意」,而項羽也「正式接受了劉邦的臣服表示」,那麼接受臣服表示的項羽應該南向坐才是呀;項羽不南向坐,劉邦的臣服表示豈不成了無的之矢?二十世紀四○年代初,楊樹達撰《秦漢坐次尊卑考》,根據《說苑‧君道》上述材料總結道:「秦漢坐次,自天子南面不計外,東嚮最尊,南面次之,西面又次之,北面最卑,其俗蓋承自戰國。」(《積微居小學述林》卷六,中華書局,頁247~249)遺憾一間未達,未能區別堂上和室中;至於鴻門宴坐次,楊氏只說「此楚君臣自居尊坐,故以卑坐坐沛公也」,並未斷言沛公坐最卑。余英時根據《史記‧魏其武安侯列傳》「坐其兄蓋侯南向,自坐東向,以為漢相尊,不可以兄故私橈」的記載,「確知在宴飲的場合,東向要比南向為尊」。這也正因為是在室中的緣故,可見堂上的位次是不能用來規範室中的。鴻門宴雖是在軍帳中舉行的,然而坐次尊卑一如室中,因而坐次尊卑就是太史公所特地交代的,依次是東向、南向、北向、西向,西向最卑。余英時援引《史記‧南越列傳》「使者皆東向,太后南向,王北向,相嘉、大臣皆西向,侍、坐飲」,以為「敘坐次與鴻門宴相近……足資比較參證」。
4.余英時先生分析道:「南越太后是極力主張內屬於漢的,因此她請漢使(不止一人)坐東向的尊席;她自己是南越的最高統治者,故居南向次尊之位;南越王北向而坐則所以表示臣服於漢之意。這正是鴻門宴中劉邦的坐位。丞相呂嘉及大臣則『西向、侍、坐飲』,與張良的地位完全相同。」這裡的問題是:一、如果說南越王坐次如同鴻門宴中劉邦的坐次一樣是最卑的臣位,而丞相呂嘉及大臣坐次尊於南越王,那麼,余英時所敘述的「太后欲藉漢使者之力置酒宴以謀誅嘉」的用意在坐次安排上就大打折扣了,試想呂嘉及大臣怎麼可能安排到尊於南越王的位次上?二、如果說「北向而坐則所以表示臣服於漢之意」,那麼,一手布置宴飲的太后為為何不把呂嘉安排為北向坐,從而造成一個非臣服不可的局面,以使他窘迫呢?比較參證的結果,最卑位次只能是排在最末的西向。鴻門宴下文述劉邦的參乘樊噲得知項莊舞劍意在沛公,於是衝入營帳,「披帷西向立」。樊噲地位比張良又下一等,此時他雖然「瞋目視項王,頭髮上指,目眦盡裂」,卻仍然不忘規矩,不僅站立,而且「西向」。樊噲的「西向立」,正表明「西向」是最卑的位次。《漢晉春秋》記載:「(王)裦以父為(司馬)文王所濫殺,終身不應徵聘,未嘗西向坐,以示不臣於晉也。」(《三國志‧魏書‧王脩傳》裴注引)這裡「西向坐」乃是表示臣服,當然是由於最卑坐次的緣故。
5.鴻門宴「張良西向侍」的「侍」,清初吳見思評點認為「侍亦坐也」,並引「樊噲從良坐」為證(正如余英時所說,吳氏以為沛公坐次尊於范增顯然是錯誤的)。余英時則認為吳說「亦不盡然」,指出:「以〈南越傳〉所言『相嘉、大臣皆西向,侍、坐飲』例之,則可能先侍後坐飲。『坐』與『侍』的實際分別如何雖不易言,但至少姿勢應有不同」,「豈《史記》此兩處所言之『侍』與『跪』為近耶?俟再考」。余英時對《史記‧南越列傳》的標點愚以為可商榷,應標為:「相嘉、大臣皆西向侍坐,飲」。何謂「侍」?《六書故》:「侍,陪側也。」《論語‧先進》:「閔子侍側」,皇疏:「卑者在尊者之側曰侍。」《論語‧公冶長》記「顏淵、季路侍」,〈先進〉記「子路、曾皙、冉有、公西華侍坐」,這是弟子「侍」或「侍坐」。《晏子春秋‧內篇雜上》記「晏子侍於景公」,〈內篇諫下〉:「景公獵,休,坐地而食。晏子後至,搣葭而席。公不說曰:『寡人不席而坐地,二三子莫席,而子獨搴草而坐之,何也?』晏子對曰:『臣聞介冑坐陳不席、獄訟不席、尸坐堂上不席,三者皆憂也,故不敢以憂侍坐。』公曰:『善。』令人下席曰:『大夫皆席,寡人亦席矣。』」這是臣下侍或侍坐。可見「侍」著眼於陪侍,指陪從或伺候尊長;而「侍坐」指在尊長近旁伺候陪坐,「侍」是「坐」的狀態,指坐者的態度,「坐」則表明「侍」時的姿勢。鴻門宴記張良「西向侍」,一個「侍」字道盡了張良的地位,「西向」的最卑位次也就不言而喻了。不能想像作為劉邦的隨從、謀士並且明說是「侍」的張良竟然可以安排到比劉邦更尊的位次上去。再看《禮記》,其中既有針對「侍於君子」而定的規則(〈曲禮下〉),有針對「侍坐於先生」、「侍坐於君子」、「侍坐於長者」、「侍坐於所尊」而作的不同要求(〈曲禮上〉),又有針對「侍食於長者」、「侍飲於長者」而作的具體做法(〈曲禮上〉),還有針對「侍射」、「侍投」而作的規定(〈少儀〉)。凡此種種,表明「侍」不是與「坐」相對、與「跪」相近的姿勢;正如「侍食」「侍飲」「侍射」「侍投」連說時不能斷開一樣,「侍坐」也以不拆開為宜。所以〈南越列傳〉應理解為「使者皆東向,太后南向,王北向,相嘉、大臣皆西向侍坐,飲」。因為眾人「坐」著「飲」是不言而喻的,故不必「坐飲」連言;因為「侍坐」是安排給相嘉、大臣的,故不應將「西向」與「侍坐」斷開。站立著陪從或伺候尊長,稱「立侍」,例如《禮記‧鄉飲酒義》記「鄉飲酒之禮,六十者坐,五十者立侍」,《莊子‧齊物論》記「南郭子綦隱機而坐……顏成子游立侍乎前」;又稱「侍立」,例如《三國志‧蜀志‧關羽傳》:「稠人廣坐,侍立終日。」這也表明「侍」著重於卑者的陪從或伺候,至於是立還是坐固然因身分地位或時間場合而有所差別,然而往往並不特別在意,有時不作交代。例如《史記》記「天新雨,道少人,司馬季主閑坐,弟子三四人侍」(〈日者列傳〉),又記「賓牟賈侍坐於孔子,孔子與之言」(《樂書》),或「侍」或「侍坐」;尤其能說明問題的是:《戰國策‧趙策二》述「武靈王平晝閑居,肥義侍坐」,《史記‧趙世家》記載此事作「肥義侍」。至於鴻門宴記張良「西向侍」,也未說坐。吳見思認為此時張良坐著,從下文項羽讓樊噲坐、「樊噲從良坐」推斷的,不能說錯,只不過「侍亦坐也」的說法不夠嚴密,容易讓人誤以為「侍」就是「坐」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