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山、尋身影
尋覓著畫裡的一座山,也尋找著一個身影,解一種憂思。我「尋解」!
那該是哪座山?是陽明山、光明山、大崙山?三山裡尋您蹤跡,更尋慕您身影。還是日月環繞的須彌山,或縈迴心底的那座靈山?
她,若隱若現,時浮時沉,隨那飄然的袈裟,憶那堅韌的心志。在細雨的泥濘,沿著依稀可認的雪泥鴻爪,踽步前行。曙光微微,還能勉為補捉那流光掠影的往事。
見畫作,如遊桂林山水,我同您灕江乘舟而下,您問:是否識得了曹溪路,了知生死不相干?能否認路還家?而我尋解心中的惘然。
賞「雪藏之家」一作,尋那如雪清瑩空靈雲渺的如來藏境,自性淨禪,無言妙說,彷彿已入青康藏高原大吉嶺山頭上,您忍著零下二十幾度澈骨的冰冷酷寒,等待一年一次的融雪,耗時數月,那強韌意志淋漓盡致地展現於畫作之中。又,想起您乘滑竿獨自上峨嵋,於冰天雪地之景象進行畫作〈獨上峨嵋寫冰雪〉。
徹夜虎風未入眠,火盤獨伴到天明,蜀道難行今已到,峨山飛雪漸層冰。
儘管沼氣迫人,蚊蟲肆虐,無人能忍,仍見您自在揮毫,樂遊其中,恍似雲水僧人四海行腳,勤修苦習,淬鍊性靈,如見一輪白月。
您道:一切皆無我而自有我在,一切皆與我無關而我卻已貢獻一切。
我從那冰雪之境見一輪清涼月,如弘一大師譜的清涼曲:
清涼月,月到天心光明殊皎潔,今唱清涼歌,心地光明一笑呵。
清涼風,清涼風解慍暑氣已無蹤,今唱清涼歌,熱惱消除萬物和。…
而您望著「一輪白月」,吟唱起了這首歌:
一輪白月銀光起 照遍此間無塵地
我心淨化亦無塵 儒佛文心多激動
要學梅花能耐冷 不怕苦 不畏難
酌雪精神淑世心
眾生有病我亦病 同情懷抱願無窮
悲愍 哀痛 集集震災
無聲呼喚 慈航普渡 撫慰蒼生
從觀照清涼自在而至雪峰梅香的冰雪精神,您自如其中。
您曾說禪師不見得永遠坐在雪峰巖上的,他/她沒離開過人海,如此才能知多少人虛浮生死,多少眾生不見本來面目。故,您以自然園林之境,為清涼劑、為大悲散。
靈巖山頂上,當時您仍帶著重孝,閱覽《憨山大師年譜》,參究〈牧牛圖頌〉,晨讀〈母子銘〉,欲曙時分的疏星,乘著山風,大殿鐘鼓齊鳴,忽然內外湛然,契入能所雙忘之境,一時心中哀傷頓消。於是,您決定披上如來袈裟,不為隱蔽山林,只因聽著菩提願海的召喚。
我知您捨棄世間的一切,並非無可奈何的消極,而是在冷靜後,看透世間空花而找到一真實不異的歸宿,您聽見了心底沙沙作響的泉聲,從宇宙時空鳥瞰人生之渺渺,從人生出發接觸宇宙的無涯,那是詩人態戈爾召喚了靈魂。
我聽到我心底沙沙作響
我不動聲,我渴望那遠方的東西。
我的靈魂去到渴慕之中,要觸那濛濛遠方的裙衣。
啊!偉大的遠方呦!啊!您尖銳的迪聲呦!
我忘記了!我永遠忘記了!我還縛在這一點,我沒有翅膀去奮飛。
佛陀引導您於生命的餘暉,您靜聽心底的那泉流聲。於是您環宇周行,一湖淨水,月照風清,就路還家,家是如來家。居華崗山中蓮華園轉法輪,光明山初建華梵演法音,大崙山上安立命覺眾生。
曉風吹得行人爽
恰似中道自在行
分內此回當了了
更知應教度餘生
寧靜的初曉,在春寒陡峭岩中,您覓得了華崗山中修身養性之處,焚香禮佛薫習禪定。我行路此處,想尋找一個亭子,找一個沒有名字的亭子,也尋一個身影。
您說有個沒有名字的亭子,是您初到避難之處,是偶遇的緣份,是山中消暑涼爽所在,可獨自流連小坐,亭子雖沒名字,卻有您佇足的身影,不知來過多少回,我尋覓那亭子,也尋思那身影。
您說僧侶遍遊八方,山川林壑,無不安坐用功,無一不是道場、精舍、佛隴龕室,心中本是寬遠遼闊,無一地一人一事而捨之不聞不曉不悲愍念之者,以寬空能容納萬物故,所以您喜歡獨行、愛上獨行。
喜獨行,愛獨行,獨行獨行獨賞心,可以忘言坐,可以任登臨,…有時林下坐,有時近水濱,涓涓如達意,裊裊和行吟,大化若有情,指點釋疑問,此理靜中知,…群即獨,獨即群,群獨何曾住我心。
您以山水的自然景物啟示我們心靈深處,自然陶冶不知不覺淨化了心靈,有一種不可思議之力量在潛移默化,故「得山水情者」,即得人生性情之真體驗矣。空靈之性融於山林自然,自然園林能帶給人們一種無聲之教。行亦禪,坐亦禪,行住坐臥體安然,一切只看自己能做得了主麼?能做自己的主人,才能解除身心羈絆,真正揮灑自如,而有更大的空間與天地。您真修內明禪行三昧,工夫到時心力健,因此運水挑柴無非佛法,栽花種樹也是禪功。您似個能做主的「自由人」,自在而無礙。
自由人 自由身 菩提清淨道 自由心身解脫
智光朗照 光輝指引 路路相通
智光朗照 光輝指引 路不難行
光明照我 光明照他 光明照世人
世人得佛光照 得佛法益 得佛法喜 得佛法樂
世人能觀自在 味般若味 心身解脫 自由身
自由人 法喜無礙
我仍找著那個亭子,您說那個沒有名字的亭子,成了山行禮佛之處,那您是山中緣深,也是法緣更深之勝地,若將一念心思迴向自心,回光返照,道不在彼,道不在斯,全在吾人此心中。不愁無廟,只愁無道,真正清淨莊嚴的不是外在富麗堂皇的廟宇,而是修道者的內心世界。
我於此明白,您為何立志終生不蓋寺廟,天地之大,山河遼闊,那沒有名字的亭子也是佛堂,沒有名的石頭亦是佛像,沒有名的溪流如是法音。那溪仍舊流動著,「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我依然聆聽著千年法音,問渠哪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溪聲盡是廣長舌,山色無清淨法身,原來處處是道場,法無所不在,辨識著那不生不滅的本體自性,無始劫來那沉沉浮浮,生生滅滅,流動不息的輪迴生命中,乍現了一道曙光。
原來那沒有名字的亭子遍滿了山林,所以每見山中亭,我仍會稍作停留,而那身影則自然浮現在我心中,憶念著,您在曾在這亭中揮毫山水的情趣。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未能至,然心嚮往之。您曾落下小款云:若無高山可仰,則如何安止?如無聖賢可齊,則如何安頓心靈呢?古人為道入山中,日用工夫在己躬。
隨您的蹤跡,我越過了華崗,到了這鹿崙山的光明村,因山較為開朗故,而後命名光明山,於此初建「華宇梵宮」,大轉法輪,「華」象徵入世的中華傳統文化、「梵」為出世的佛梵覺照精神,「覺之教育」彷彿一把鑰匙啟發眾生自省的覺性。您一如往昔踏著穩定的步履,風雨無阻,不猶豫、不驚愕、不退轉、不疑惑,我見了到您心底的大雄寶殿,心海裡的水晶宮,見那摩尼珠之光仍焯焯閃亮,那是覺之教化的端,蓮苞初綻渡化之願。
您一向嘗好遊山林雲水,尋自然幽徑與田園林蔭,我隨您足跡越過了一山又一山,來到您人生最後落角處的大崙山居。您說遊了六、七十年山水,而至大崙山,已是曉天雲光的歲月,山巒疊翠之前大崙,仍是看不盡綠意盎然,讓您滿懷新意。因此,您提倡「園林思想」的教化,反璞歸真於山林,體悟天人合一圓融之境,體現不拘形式的生活境教。還記得您指著窗外的柚子樹說:柚子樹開了花而結了果,果子纍纍地,讓枝幹都灣了下來,這是能承擔,人生有重負,但也有輕鬆,正如重負柚子的垂枝,也有清風迎面之搖曳自如,瀟灑自在。
●解惘、解脫境
在一個偶然的上午,一隻蜘蛛織了一張小網,一層又一層,東西縱橫有條不紊,這是對萬物皆法的體悟,您想起了自己的心路歷程如同織網,在華梵大學的創設過程中,您總是抱持的是不畏一切憂悲、困苦與艱難的工作信念,吸收與付出已數不盡、計不清,蓽路藍縷以啟山林,皆是艱辛的過程,所以那怕是一絲絲柔弱的織網,都是由自己生命所湧一線,每一線都有其意義。
夜深人靜,您沉思著,人生究竟為何?忙是為何?不忙又有什麼受用?
您想著工作即生活之本,抑或說生活的本身原即是工作更來得恰當?
如同,蜘蛛織網只為了補食嗎?您說牠不只為補捉食物,而是一種生命天賦的機能,好像從心靈中啟發了生命的方向,是一種天賦的能力與技能。
您靜定思維,明瞭一切只在端心凝慮,事理無礙,事忙心不忙,訓練恆持,不退不失,日久累積自見工夫,主人翁在,而少見喧賓奪主,透徹了生活的本身和生活最究竟的來源與終結處,一切終歸是寂靜的。工作與生活一如蜘蛛任遊於網上,這個織網並沒有困住自己,那網在晨光中還透著露珠的光亮,這只是擴大生命賦予的價值,雖工作不斷擴大著、忙碌著,卻仍有個重心,這中心由一條條直直地粗線串結,這中心如同人我們在工作時的中心,儘管人與事都在過程中轉著,風吹絲網動,但重心仍然是穩的。仔細看,這個中心藏著深厚的基石,更涵蘊著佛學與藝術的人文養份。
您始終以著穩健的腳步,欣然微笑地踏著鳥語花香的小路徑,也謹慎行藏於崎嶇不平的險道。一路上,多少崇敬與恭維,又多少冷嘲與熱諷。記得您曾以一「死」字帖於掌中,欲以此止煩惱障,可惜並非真死,您悟得於順逆得失待人接物,當閉目而思:「何再懼心之不柔順,那此即死境也。」於是您復求內心懺發後之光明境,將能償願於佛土批剃時,則謙虛自曰「瞎明」,如自性中透出一點靈光,一切縱橫無礙。您偶坐大松古木下,仰視蔥蔥郁郁之林,所有言語如飄落之葉無聲無息,耳根寧靜了,心識也幻滅了,似假似空,猶如一場把戲,一切只看過得了或不了自己這關罷了。您說只要能排除當前一念之障礙,便可望見兀兀聳立的高山。我排除萬難,盼烏雲散去,尋那高山。
這菩提離開不了煩惱,淨土離開不了穢土,眾生在五濁惡世的種種煩惱痛苦,成就了菩薩的種種智慧,八萬四千法門當從八萬四千煩惱來。您欲遯世無可遯,想入深山山未深,不坐在雪峰巖上的您,沒離開過人海,於是我解了您心中織的網,也解了我心中的迷網,您盤旋於那因陀羅網中,有個清楚的終極方向。
宇宙誠然空洞,曠野一片寒林。
但是還有人間,人間多少足音。
養育、教導、互相、種種,加強加厚了人們的溫情。
溫情,也便烘暖了這冷漠的人生。
汪洋滄海,有它的源,千尋茂樹,有它的根。
人間的相與之情,正是人的源,人的根。
縱觀人類,一脈相承,橫看四海,原皆弟兄。
難道不應當合作,難道不應該相生!
厭離非究竟,幸安心回到人群。
您的藝術不只是追慕那遺忘的世界,更要正視現世的幸福與苦難,您立志「眾生歡喜我就歡喜;眾生有病我有病」的胸懷。由於因地那份不忍眾生苦的悲願力,才應運慈、悲、喜、捨的心地,所創造出大心、大量、大行、大願的莊嚴清淨。我尋找著那源,也尋著那根。蓮從藕生,藕的五濁塵垢成就了蓮花的微妙香潔,一體並存,蓮不離藕,非獨自綻放華彩,濁塵中之藕孕育了蓮之聖潔,佛國的淨土世界不離救渡眾生的悲願,是以此願,自覺覺他,覺行圓滿的大願。
清淨菩薩已悟入空性,又如何了知眾生的苦難?若非一次又一次反覆親自體驗,又如何深同感受?您自命現代佛教教育拓荒之耕牛,將教化與生命融合一體,陪伴您到生命最後一天,這一生做不完,下一生您還要乘願再來!這是菩薩願代眾生苦的悲心,如果沒有娑婆眾生的眾苦,就沒有聞聲救苦、精勤不懈、不捨眾生的大菩薩,也就沒有佛國淨土的莊嚴。如〈佛法〉
佛法如大雲,漫步大千中。眾生蔭慈育,草木潤菁蔥。
佛法如大海,眾生乘寶筏。海平寶筏渡,度脫眾生苦。
我尋了一山又山,想尋您的身影、尋您的蹤跡。
觀畫,才知您仍在畫中,見宇宙浩瀚,感嘆渺茫於天地中,求解者有幾人?能解者又有幾人?我只能爬梳您的文字的脈絡,踏過您思維痕跡,您以大無畏的精神,開拓人生無限光景,令人層層轉進,也解我層層的迷惘。
在茫茫人海中,有幾人可以風平浪靜到達彼岸呢?您的蹤影已在我心中,那「生死自如」是一種對生死的超越,悟入您的解脫之境,了解那淨土的莊嚴,原是內在修為的功德力所流露,亦是無窮悲智願行的彰顯。您的精神將淵源流長,渡眾生至智慧的彼岸,蓮藕如是五濁世間的苦難,苦難則是莊嚴的所在,它蘊釀一朵璀璨的金蓮,而您無盡的悲願已化作成永恆不滅的無量光明。而您仍謙虛道:一切佛菩薩的安排指點,不必說什麼,也不須想什麼;一切如是,做個如是人罷了。
當所有繁華落盡,您終歸平淡卻恆久,而我仍尋尋覓覓,解箇中奧妙,「欲尋」。
欲尋為晤箇中事,息息相通契活禪,遍知消息如何著,祇聽前賢遜口占。
禪師之風能見幾人?真是禪師去了,流水東馳,去不還,余佇立,望著流水,禪師去了!禪師去了?不復來?他們真的去了?去了哪?
他們感人之警策語仍響朗於心底,那屐齒遺痕仍在墨色斑斕扉頁,吾等細膩慎思、尋覓底蘊,內省於深處,秋月獨照,影中現,覺了什麼?什麼又是什麼?
應無來去,導師法身常寂靜,於常寂光中,無來去。
本文獲得曉雲導師圓寂十周年文藝創作散文銅牌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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