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中央社日前(
這當然是個很值得關注的活動。1942年4月中旬的緬甸仁安羌大捷是抗日戰爭中國軍的少數勝利戰績之一。國軍入緬遠征軍新38師113團主要在劉放吾團長的指揮下浴血抗日,在國境外贏得初次抗日作戰勝利,並且因此營救了七千英國人,而贏得英國人對中國軍隊的感念(雖然這份感念似乎成色不足)。(有些人強調稍早3月中旬遠征軍二百師在同古戰役中的勝利。對這一段史實或有再討論的空間。該次戰役結束後,國軍北撤,雖然的確造成日軍傷亡,但是似難謂「勝利」。)
對於這項立碑活動,相關報導有好幾篇。但是,我從報導中卻感覺到一些未明顯說出的其他寓意或氛圍。而這樣的寓意或氛圍卻讓我覺得有些不安。
這次的立碑儀式,兩岸都有一些具代表性的人士參加,包括了周恩來姪女周秉德、郭沫若之女郭平英、淞滬會戰時率八百壯士堅守四行倉庫的謝晉元將軍之子謝繼元、中國遠征軍第一次入緬作戰時壯烈犧牲的第二百師師長戴安瀾之子戴澄東等人。另外,碑上有蔣孝嚴題字,等於是代表先總統蔣中正。這種由兩岸共同參與來紀念抗日戰爭的儀式活動,頗有突破性的積極歷史意義。
但是,我也注意到,這次立碑儀式的活動似乎是沒有孫立人家族或其較直接的代表人士參加。我不免覺得有些困惑。因為至少從名義上說,孫立人將軍是新38師師長,是113團劉團長的直屬長官,而孫將軍又是稍後遠征軍的中國籍主要指揮官。
相關報導甚至隱含著對孫的不滿,似乎孫將軍奪走了仁安羌大捷的功勳,沒有給予劉將軍(時任113團團長,是仁安羌大捷的主要指揮官)應得的榮耀。聯合報特派記者許惠敏
也就是說,這位記者似乎暗示:孫立人將軍奪走了劉團長的功勞或搶去了勝利的光彩。
我不知道劉放吾將軍本人究竟如何看待此事,他是對此耿耿於懷,還是根本不做此想呢?再者,當時在關於仁安羌大捷的報導上如果有所偏差,這個偏差報導究竟是純屬記者的個人偏見呢?還是孫將軍有意造成的結果?
就我所知,劉團長因為仁安羌大捷獲頒六等雲麾勳章,孫立人獲頒四等雲麾勳章。劉團長數年後並升任將軍。也就是說,劉團長的功勳並沒有完全被埋沒,問題應該只是誰居主功的辨別。不過,劉在去到印度以後,不久又離開印度,回到中國,所以並未追隨孫立人將軍繼續在緬甸戰場進行第二階段作戰。這裡是否有些細微過節,還有待釐清。有些恩恩怨怨的歷史細節恐怕如今已經再無從查考。但是,盡量把真相釐清,也許是最能對得起前人的做法。今天記者的報導如果是無的放矢,當然也應該有所檢討。
從我早先所接觸的一些文獻,特別是關於孫立人將軍的事蹟,所讀到的似乎是故事的另一面:孫立人將軍戰功彪炳,於抗日戰爭中未曾敗績,卻因為功高震主,不得老蔣青睞,最後以間接的匪諜案(被認為是炮製的郭廷亮匪諜案)而被軟禁達33年。從而,說到孫立人將軍,一般人多為他抱屈。
但是,在最近關於劉放吾將軍的相關報導中,孫將軍倒似乎成了奪走部屬功勞或光環的上級。孫將軍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呢?
其實依照社會心理學裡的「歸因理論」等的相關研究,人們常主觀膨脹自己在集體活動中的功勞,反之亦常低估自己在團體中的過失與負面作用。也就是說,一定程度的「爭功諉過」未必是有意為之,而是人性常態。
孫立人將軍是否在不自覺間將功勞過多地攬在自己身上?不無可能。但是,反之,我們也不能說他並無功勞。即使他當時並不在第一線的戰場上,也不表示他就沒有功勞。他在平時對軍隊的訓練以及所產生的心理影響,可能在戰時發揮效果;而他當時即使還身在後方戰線,也還是可能運籌帷幄,遙控指揮而影響前線軍隊作戰。
不過,恰是藉著劉將軍事蹟的報導,我倒又產生了一些新的想法。之前,我就曾納悶,人說因為孫將軍非黃埔系統而遭黃埔系統集體抵制,而終致遭到被軟禁的命運(換言之,如果當時黃埔系統的將領集體出面挺孫,孫或許不至於被長久軟禁)。但是,黃埔系統的將領們果然如此黨同伐異,即使已經敗退來台灣,還是如此強烈抵制非黃埔系統的將領嗎?真相如何,同樣難以釐清。但是,我傾向懷疑:孫立人將軍可能確實有些個人作風使他與許多將領(特別是缺少西方教育訓練的將領)格格不入。
簡單說,孫將軍是否太過自信與自負,太過自恃才幹與學識優越,遠過於其他未曾出洋的將領,以致招忌?從一些蛛絲馬跡看來,是有這個可能。孫在東北戰場上,因為與杜聿明「將帥失和」,以致被撤離戰場,先回南京,再轉台灣,負責訓練,而不負責直接指揮戰事。當時,孫有自己的軍事主張,與杜不同,兩廂堅持,結果發生嚴重衝突,據說兩人幾乎拔槍相向。
來台灣後,孫據說曾往見麥克阿瑟,麥帥提議由孫代蔣,主政台灣。孫則拒絕此議,並回告蔣,以致令蔣不安,最後釀成軟禁之禍。孫與麥帥的確切談話內容(包括語氣)究竟如何,無從查考,但是他回告蔣,固顯示他在政治上的直率與天真,卻多少也是一種輕狂姿態,好像在暗示蔣:你的領導權,我本可取而代之,但是我大方讓給你。
總之,至少是以傳統中國的人際關係模式而言,孫可能太過自負而易得罪人(東方人),甚至也得罪了下屬,讓下屬覺得未受到應有的尊重。需知,劉團長也是黃埔軍人出身,很可能連他也曾被孫將軍認為是學識不足(或許還觀念落伍)的一員。我還懷疑,當時是否因為必須與美軍溝通,不(太)會說英語的幹部可能就難受重視,劉團長是否也對此有些感觸呢?
雖然我主張盡量釐清歷史真相,但是,有些恩恩怨怨並不是片面的是非,所以也不太可能爭出什麼明確的誰是誰非的結果。反之,我覺得,更應該要檢討的毋寧是深層的文化問題。
蔣與孫之間、孫與劉之間,彼此似乎都有某種心結。他們之間都不是敵對的關係,而是上司與部屬的關係,甚至是同舟一命的關係,卻還是有這樣或那樣的心結,那麼,人際間要產生衝突或矛盾,豈不是無可避免?這樣形成的集體,恐怕難望能和衷共濟,也難望能團結一致,形成強大的集體力量。中國軍隊對外常難表現戰力,這難道不也是重要原因嗎?
人際間心結的形成,部分與胸襟是否開闊有關。我偏向認為,老蔣並不是個胸襟開闊之人。他對張學良、楊虎城與孫立人等人的懲罰,似都嫌太過;當然,他清黨時候對待共產黨員的行徑,也大可貲議。很可能部分也因為這個性格原因,使老蔣的北伐、抗戰乃至反共的功業最後大打折扣。
胸襟之外,或許還有形式理性的問題,形式理性的欠缺,具體表現在對認知主觀性的自覺上。形式理性促進對主觀性的檢視,也促進對事情因果的審慎判斷。缺少形式理性,就會使主觀性主導認知與感覺、主觀判斷人我功過,這最可能會破壞人際和諧與合作。我偏向認為,老蔣在對中國共產黨的存在意義上做了極端主觀的(負面)判斷,致使他對共產黨做出最決絕的、血腥的處理。最後,這卻曲折地為他自己與為中國帶來了大悲劇。
老蔣之對孫將軍,除了可能低估其戰爭指揮能力與在戰場上的可能作為外,可能又高估了孫的叛意(或桀驁不馴),不能理解孫的忠誠(一種帶著輕狂的忠誠),就好像宋高宗不能理解岳飛的忠誠。
對於孫立人將軍,我仍然懷抱極高的尊崇。我認為他是有卓越指揮能力的將領,他為人正直、忠誠,胸襟也夠寬,他可以為國家做更多的貢獻。但是,他卻長期受制於老蔣,最後抑鬱以終。不過,孫將軍很可能也有他的缺失或侷限:他可能太自負而對他人不夠尊重。當然,他的政治敏感度可能也不足,並不是可以在中國社會裡搞政治的人物。
自負可能並不是一種嚴重的道德缺陷,但卻可能是帶來失敗的重要原因,尤其在中國社會。在長期匱乏的社會裡,人們普遍習於零和(zero-sum)式的思考,很易產生對優越者或獲利者的嫉妒,在這樣的社會裡,人必須盡量保持謙沖、低調姿態,即使裝也得裝成是這樣,否則就容易遭忌,下場往往就會很悽慘,即使真夠優秀,也很難擺脫這種宿命。中國古語強調「滿招損,謙受益」,應該與上述的大環境有關。
當查覺到作為孫將軍部屬的劉團長似乎也與孫將軍存有心結,我不免覺得很感慨。孫將軍是我極為推崇的少數中國將領之一,卻也可能與部屬產生心結。一方面,這讓我對孫將軍不免覺得稍有遺憾,不過,我更傾向強調,這背後的文化因素,也可以說是文化所造成的心理侷限,必須被檢討。這些文化特質對中國社會的凝聚可能具有巨大的破壞力。
蔣與孫之間的摩擦讓我遺憾,孫與劉之間的心結更讓我覺得不安。而可能造成普遍人際失和的文化特質,更是我們必須關切並檢討的面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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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樓. 【無★言】雲遊到世界的另一端2013/02/27 08:40ACT
不是喔!我是在ACT見到您的大名。前數年,在UDN見到有人貼文,談論當年ACT上的方舟子,我頗訝異。一來這種陳年往事竟仍有人談論,二來從未遇到當年ACT上的人士,是以訝異。相談之下,原來是王排兄。他活躍在ACT時,我已經快離開了。 - 3樓. 【無★言】雲遊到世界的另一端2013/02/26 09:11久仰
原來您就是大名鼎鼎的慕陶兄,久仰了。
此番立碑,相信劉將軍之子劉偉民出了大力,碑文即其所撰。劉偉民認為其父軍功為孫立人軍將所搶,為之抱屈不已。可參見下列文章:
https://city.udn.com/2997/4382939?tpno=20&cate_no=0
http://blog.chinatimes.com/liu99/archive/2012/09/21/3209544.html
http://www.mingjinglishi.com/2013/01/blog-post_9108.html
猜想你也是之前中時電子報論壇的參與者。幸會了!
「大名鼎鼎」完全不敢當。當初會要改變這裡的筆名,正是因為不希望在論壇上的戰火延燒到這裡來。
關於孫立人將軍與劉放吾將軍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不知道。但是,我由衷不希望見到兩人間存在嫌隙。中國人彼此間的嫌隙太多了,少一點好。
當然,我不是說因此我們要隱匿真相,但是,至少要更謹慎地求取真相。
在一些相關的報導裡,在述及孫立人的時候,話語裡的譏諷味道太濃,但是並不是很謹慎。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就為了表達對劉將軍的同情嗎?同情劉將軍一定要譏諷孫將軍嗎?(這讓我想起當年柏楊筆下記異域李國輝將軍的時候,把泰國時期的李彌將軍描寫得好像是紙醉金迷,卻未必逼真。)
孫將軍在去見受傷的劉將軍時真的是一副怒氣、責怪的嘴臉嗎?真的是掛了滿身的勳章一副耀武揚威的樣子嗎?這些雖然是小節,卻非常影響人物形象,是否應該要有更多證據呢?(譬如引述更多現場人士的說法)
記者劉屏直接在標題裡說仁安羌戰役不是孫立人打的。什麼叫不是孫立人打的?怎麼定義?我們可不可以說1944年6月6日的盟軍登陸歐陸的戰役不是艾森豪打的?因為他當時「不在現場」。
重點是,為什麼要這麼輕易去毀壞孫立人將軍的形象?孫立人將軍的遭遇還不夠委屈的嗎?如果是為了追求真相,那麼就應該用更謹慎的方式求真,不是嗎?也許我們真的很為劉將軍抱屈,但是是否更謹慎、細緻地去弄清楚為什麼他會被委屈?事實上,依據我所得的資料,劉將軍的確因為仁安羌一役而獲頒六等雲徽勳章,並不是沒有獲獎。如果有問題,可能是主要戰功的認定。而這個過程的釐清不是應該更講究些嗎?
總之,我覺得有些時候是記者在挑撥,也許是無意,但也許是他們另有其個人背景。就好像之前所說的:孫立人與黃埔系的人有隙。黃埔系的人可能在60年前就要整孫,而現在也還在念著這個舊怨。當然,這可能是我多想了。但是,關於嫌隙的描寫,謹慎些當不為過。
出岫閒雲 於 2013/02/26 17:33回覆 - 2樓. joycelinlin愷悅2013/01/17 08:58分享想象
想象那動盪時代,歴史人物之間的人際應是頗複雜心態的。兩位軍人領袖,有軍人文化重榮譽威儀自負甚至聲威懾人的背景吧。有異國成長時期的文化薰染吧,蔣是嚴肅意志強事業全力以赴吧,孫是自信開朗坦率意志堅定吧。也有官場文化的喜歡自立指揮吧,這方面蔣可能受舊官場的勢力養成習慣多些,孫可能注力堅守崗位責任多些。當孫的漂亮成績和聲勢大到美國愛護有點似"一山二虎"的時候,蔣的顧忌就起了吧,他似乎又是經歴太多時代風浪缺些安全感的人。這樣想象。
順着談說,過去接觸世界,中國人有過非常轉折的心。過渡過程中,其間的震愕和欣賞,自反,寬懷,學習,或震愕,失措,拒絕,自封中過度自信,或震愕,失措,自卑中反擊和卻步;端的是看接觸之時,世界之間的友善程度。中國人在近代和現代,都經歴過。大底晚明和清初,十七十八世紀左右,是第一種態度。清中葉之後,十九世紀,是第二種態度。民國之後,三者皆有。到了今日,應是寬懷的多了。對於固有文化的檢討,我覺得既接觸了大世界,眼界上的刺激自然喚出開放的心思,知道不固步自封地把守,也不妄自菲薄的自嫌的。
麥帥的軍人生涯,聲威,自負,讓他做不到聖經叮嚀的謙沖,於是在祈禱中不忘盼望兒子有不一樣的人生吧。
- 1樓. joycelinlin愷悅2013/01/15 17:50歴史人物的人際細節,我們難想象得貼切吧。
歴史人物的人際細節,我們難想象得貼切吧。
如果蔣孫二人之間的相處,有讓後人疑問的地方,歸究是文化因素,實尚有可討論的是:
1. 蔣的成長期在日本的軍校。日本的軍界文化對他的影響薰染如何呢?
2. 孫畢業於美國西點軍校,美國軍人青年的直率坦白勇敢榮譽極可能也薰陶了他。他的風格在國內必有人敬愛也會有人難夠體會吧。
3. 美國會重視孫,尤其他表現出色,響譽常勝將軍,又能與美方所溝通。美國對蔣始終在長時觀察,沒有水乳交融感。蔣是看明白的。美國馬歇爾出使中國後,蔣對美國(外力)定有保留,如果美與孫密語,蔣會不會留神和心存問號?
4. "謙遜",應是各個文化的通適和尊尚,當然,指出自真誠無偽的。美國麥克阿瑟將軍就如此期許兒子能修養謙沖(humble and gentle),他流傳於世的"為子祈禱文"(Prayer for My Son)就有這句:"在獲得成功之際,能夠謙遜而温和" (--and humble and gentle in victory )。蔣對美國方面的疑忌早從史迪威來華的時候就已經變得很嚴重。這導致史迪威離開亞洲。
謙遜作為美德,倒很難說與什麼文化有關。我認為,各種文化的基本原則大概都比較強調謙遜,但是,實際上也都有其他的因素影響,而使謙遜實際上在某些人身上幾乎消失。就我的看法,麥克阿瑟本人就不是什麼謙遜之人,他與杜魯門總統據說曾為了誰迎接誰而留下心結。但是,我偏向認為,中國人中的菁英比較不謙遜,因為傳統中國社會比較是菁英主義價值,而且由於匱乏,造成較大的階級差異,而使許多人自我貶抑,又使少數人自我膨脹。
出岫閒雲 於 2013/01/15 18:53回覆我相信蔣、孫都受到他們留學國的影響,因為他們顯然都很佩服他們的留學國。不過,這種影響很可能是使他們的觀念與心態更朝向某個方向發展,而應該不至於是一種全然的扭轉。蔣可能因為留日,變得更生活規律,並且有堅毅的作風,但也更傾向暴力、威權;孫因為留美,所以比較直率,不喜歡傳統中國的那種曖昧的人際互動模式,也比較有平權觀念。當然,也可能因為這種氣質的發展,使蔣與孫之間更難水乳交融。蔣顯然較喜歡杜聿明將軍的作風,杜極度尊蔣,也更常表現出中國民族主義的觀念。據說,杜聿明被困在緬甸野人山區裡,大病欲死,還每天朝北拜禱,說是「生為中國人,死為中國鬼」。蔣因此在東北作戰中堅持重用杜。甚至在徐蚌會戰吃緊之際,還讓杜一人指揮兩大戰區(東北與徐蚌),用蔣的個人飛機兩邊飛。只是,最後杜還是敗了,而且被俘。若干年後,杜在回憶路中還批評了蔣,認為蔣的軍事指揮有問題。我不知道杜究竟是怎麼樣的人,那個回憶錄究竟是不是他的手筆。但是,從此以後,連杜的妻小也都從台灣回到大陸(早在兩岸還沒有互通以前)。似乎杜的後半生真與蔣決裂了。
對不起,扯遠了。
但是,說到底,人際間的猜疑、嫉忌,我仍然認為主要是傳統中國文化的問題。並不因為蔣、孫留學而有多少改變。當然,如果蔣是留美派,也許與孫的關係會好些,但是,很可能,蔣就不會成為中國的領導人,因為中國社會很可能不會接受由這樣的人物來領導。
出岫閒雲 於 2013/01/15 18:45回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