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富雄先生前日（5/18）在臉書貼文如下：

川習會後的省思

1.美中無事，台海無事。

2.美中都不願為台灣而戰。

3.軍購不是為了「嚇阻」，實戰也贏不了。

4.美國不會棄台，第一島鏈不能少一塊。

5.美國如果願意縮小對台軍售以換取北京大單，台灣既省錢又安全，賺到了，恭喜！

6.美國不希望台獨發生，但不能說出口「反對台獨」，說了，就是100%的「一中原則」。

7.賴清德、鄭麗文、趙少康，國民黨本土派口中的「台獨」和「主權」。言人人殊，應以習近平說的為準。

8.美國的「一中政策」為台灣留下一息呼吸的空間，大家應該珍惜。

9.不要白費力氣做無謂的爭論，盡快把國力提升到世界前十名。

10.理想的境界是日、韓、台建立「非軍事地帶」，不偏袒美、中。

11.MAGA要成功，只有學台灣：努力讀書、勤奮工作、多賺少花。

我認為，沈富雄先生這段話過於樂觀。不過樂觀並不是問題的核心。他的問題是把不同層次的問題混在一起，最後形成一種看似務實、其實高度不穩定的推論。

尤其他指出的第三點：「美中都不願為台灣而戰」。恐怕大有問題。

這句話表面對稱，但其實極可能是錯誤對稱（false equivalence）。因為：美國是否願意「為台灣而戰」，本來就帶有「成本—利益」衡量；但中共是否願意「對台動武」，卻不只是成本問題，而牽涉到：民族主義；政權合法性；習近平個人歷史定位；軍方鷹派；專制體制中的資訊偏差；乃至內部危機轉移。兩者的決策邏輯根本不同。

以下試條列鋪陳我的商榷意見。

一、大家都不想打？

他文章的最大問題是把民主國家與威權國家視為同樣的理性行為者。他的論述，有一種典型前提：「大家都知道戰爭不好，所以大家都不想打。」

但問題是：歷史上很多戰爭，恰恰不是「理性避戰」的結果。

戰爭常常在人們意料之外爆發，甚至違背人們的意願。理由很多，可能是出於：誤判；情緒；意識形態；民族榮耀；領導人的歷史焦慮；權力結構失衡；內部鬥爭；過度自信；對外部反應的錯估。當然，很可能是多項因素所共同推動的。

上述各種戰爭成因在民主國家與威權國家中醞釀、發展的可能性，有很大的差異。

民主國家通常比較容易：計算成本；容忍妥協；允許反戰聲音；接受「不統一也沒關係」。

但威權政權不一定，尤其像中共這種的體制，長期以民族復興作為合法性來源；把台灣問題神聖化；不容許公開否定統一目標；軍方長期進行對台作戰準備；宣傳系統不斷強化民族情緒。爆發血腥戰爭的可能性可能更大。

中共這種國家，它的決策邏輯，本來就不能單純套用「大家都不想戰爭」。很溫情地去想像中共不想打仗，也許符合他們的某種人性心理，卻未必能夠對他們的實際行動做出準確預測。

二、「中共不想打」與「中共不可能打」是兩回事

這裡有一個經常被混淆的問題。今天中共高層內部，可能很多人其實不想打。這完全可能。因為戰爭風險極高；經濟代價巨大；中國內部問題很多；一旦失敗，可能動搖政權。但是，「不想打」不等於「不會打」。

歷史上太多戰爭，就是在誤判、壓力、情勢升高、民族情緒、權力競逐之下爆發。

1914年的歐洲列強，很多人也未必真想打一場世界大戰。但最後還是打了。

許多其他的戰爭又何其不然？

三、真正危險的是：專制體制容易產生「有限戰爭幻想」

這點尤其重要。

很多人以為中共知道代價大，所以不會打。但更可能的是：中共內部某些鷹派認為美國未必敢全面介入、台灣意志未必堅定、可以速戰速決、可以有限封鎖、可以局部奪島、可以用灰色地帶行動逼降、可以在美國猶豫之際完成既成事實。

換言之，真正危險的，不一定是「全面侵台」，而是他們以為自己能藉著有限度戰爭而得其所哉。這才是許多戰爭真正的開端。

四、沈富雄論述中的另一個問題是把軍購理解成「打得贏才有意義」

這其實也是一種很危險的誤解。嚇阻從來不是「我一定打贏你」，而是：你即使能贏，也要付出巨大代價，因此你不敢輕啟戰端。

所以，即使台灣不能「完全戰勝中國」，仍然可能做到：提高中共成本；延長作戰時間；增加國際介入機率；提高中共內部政治風險；降低中共決策自信。這就是嚇阻。

如果照沈先生的邏輯，「反正贏不了，所以不用強化防衛」，那其實是在降低對方的顧忌。換言之，可能因此增加中共對台灣動武的可能。

五、最值得警惕的是：「和平論述」常建立在單邊克制

這是很關鍵的一點。很多這類論述，表面上是在談和平，但仔細看會發現總是片面要求台灣：改變、克制、退讓、降低防衛意志。而對中共卻下意識地放棄任何要求。

例如：台灣不要刺激中共；台灣不要軍購；台灣不要爭論主權；台灣不要強調獨立性；台灣應該理性；台灣應該降低敵意。

但很少同等要求：中共停止武嚇；中共停止軍機繞台；中共放棄武統；中共取消《反分裂國家法》；中共停止對台統戰；中共應該允許真正對等對話。

這就會形成一種不對稱結構：一方持續施壓，而另一方卻被要求自我克制、保持冷靜。

而這種「和平」，其實是高度脆弱的。

六、真正成熟的態度，不是浪漫化戰爭，也不是浪漫化和平

我覺得比較成熟的態度應該是：意識到戰爭很可怕；知道必須盡量避免戰爭；兩岸應盡量降低衝突；但不能建立在對現實風險的自我催眠上。

因為有時候真正導致戰爭的恰恰是對戰爭風險的低估，特別是片面對戰爭風險的低估。這也是為什麼很多台灣人對某些「和平論述」會感到不安的理由。

因為那種和平，有時不像是在處理危機，更像是在心理上取消危機意識。

然而，取消了危機意識以後呢？和平就來臨了嗎？公平、正義就降臨了嗎？中共過去的紀錄，是如此值得大家信賴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