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先生在臉書貼文，題目是「#不想當台灣人就走！」。我有些商榷意見，覺得有必要回應。

我能理解羅友志先生為何會被這句話刺痛。他的回應，其實不只是政治立場，而是把「國家認同爭議」和自己過往的家庭創傷連結在一起了。

他真正聽到的，不只是：「不想當台灣人就走。」而更像是：「如果你不符合我的期待，你就不配留下。」這裡面牽動的是一種「被驅逐感」。所以，他會聯想到父親刷下鐵門、被趕出家門、深夜逃家的經驗。那不是單純理性辯論，而是情緒記憶被喚醒。這一點，我認為值得同情，也值得尊重。

但是，我仍然認為：羅友志的感受是真實的，卻不代表賈永婕的話因此就等於「精神驅逐」或「情感暴力」。

因為這裡需要做出一個非常重要的區分：「你不是家人」與「如果你反對這個共同體，那你也可以選擇離開」。這兩者並不完全相同。

家庭中的「給我出去」，往往帶有：權力不對等、情感勒索、生存依附、否定孩子存在價值。但政治共同體中的「你可以離開」，很多時候其實是在表達：我們對這個共同體有不同期待，而你也有選擇自由。

尤其在民主社會裡，「離開」本身甚至也是自由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賈永婕那句話，雖然不夠細膩，但背景並不是一個母親在羞辱孩子，而是在兩岸、國家安全、認同焦慮之下的一種情緒性回應。

換言之，她未必是在說：「你不配當台灣人。」而比較像是：「如果你如此厭惡台灣、否定台灣，甚至支持會傷害台灣的力量，那我很難理解你為何還要留在這裡。」

這裡面其實包含的是「國家利益」與「共同體認同」的衝突，而不只是情感驅逐。

我甚至覺得，羅友志的回應，某種程度上反而凸顯了：台灣社會其實還保有相當深的人情與柔軟性。因為在很多更強烈民族主義國家裡，人們可能根本不會去思考：「這句話會不會傷害別人？」

但台灣社會會。這其實是民主社會的一種細膩。

只是，另一個問題也來了：我們是否因此連「共同體的自我防衛語言」都不能存在？

因為任何較強烈的表態，都可能被理解為：排斥、傷害、驅逐、不包容。

那麼，最後會變成：愛國不能太明顯；防衛不能太堅定；否則就會被視為缺乏溫柔。

但現實世界並不總是如此溫柔。

我覺得比較成熟的理解，也許是：羅友志的傷痛是真實的；賈永婕的語氣確實可以更有高度、更細膩；但不能因此直接把她的話等同於家庭暴力式的「滾出去」。

因為國家與家庭，畢竟不是完全相同的關係。

而且，民主社會本來就允許：有人強烈愛台灣；有人強烈反對台獨；有人支持統一；有人主張獨立。

真正重要的，其實不是「你能不能留下」，而是：我們是否仍願意承認彼此擁有說話與存在的權利。這恐怕才是民主真正困難、也真正珍貴的地方。

當羅先生覺得被傷害的同時，我覺得也需要思考另外一個可能更嚴肅的問題：台灣的主體性是否會被傷害？

台灣的主體性其實長期受到中共的壓迫、威脅。而台灣有些人的行動，卻似乎是在配合中共的這種行動。這恐怕是更讓人難過和產生危機感的事情。但是，當把這些行動變成是家人之間的爭議時，表示異議的空間卻又被壓縮。那麼，台灣人究竟要不要為維護主體性而表示意見呢？

按：賈永婕女士的說法其實不是：“就走啊！”，而是“你當然可以選擇不要當台灣人，那你就不要在這裡啊。”意思是人可以隨自己意願行動：不喜歡就不要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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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篇（下文與上文議題相關，附錄於此）：

有朋友拿當年蔡英文女士選總統時的一句話，和賈永婕女士的話做比較，認為蔡的話比較有高度：「沒有人需要為自己的認同說抱歉」。

我回應如下。

「民主社會中的包容」與「民主社會中的自我防衛」之間，到底如何拿捏？

蔡英文的話，確實有其高度。因為那句話背後強調的是：國家不應強迫人民對自己的身份認同感到羞愧。這是民主社會的重要原則。一個成熟的民主國家，本來就不應靠「思想純化」來維持團結。所以，從這個角度看，賈永婕那句：「你可以選擇不要做台灣人啊！不要留下來啊！」確實比較情緒化，也比較像是一種憤怒中的排斥語言，而不是總統式的高度表述。

但是，問題的關鍵在於：「有高度」不等於「不能有情緒」。這兩件事其實不能混為一談。因為政治從來不只是抽象原則，還涉及：安全焦慮、生存壓力、集體情感、被威脅感、忠誠與不忠誠的界線感。

尤其當今天的對象是中共這樣一個明確對台灣施壓、不放棄武力、長期統戰、對台灣民主制度抱持敵意的政權時，台灣社會出現情緒反應，其實是很自然的。

這裡有一個很重要的區分：不能因認同而剝奪其公民權。這是蔡英文那句話的重要意義。也就是：不能因為有人偏統，就取消他的權利；不能因為有人認同中國文化，就羞辱他；不能要求所有人只能有單一身份認同。這是民主底線。

但人們可以批判某些言論是否損害國家利益。這是另一件事。民主社會從來不等於：「所有言論都不能被批評。」更不等於：「支持某種政治立場，就不能引發他人的不滿。」

例如：美國人也會批評親俄言論；烏克蘭人也會對親俄立場感到憤怒；韓國人也會對親北韓言論有強烈情緒。這些情緒未必高尚，但也未必完全不合理。因為當一個國家感受到外部威脅時，人們會自然地把：「替對方說話」視為某種潛在風險。

所以賈永婕的情緒，未必「高」，但它未必完全失當。

真正值得警惕的，是另一個極端，也就是：「只准某一方表達情緒，另一方不能有情緒。」例如：統派可以憤怒、可以痛罵台獨、可以說民進黨毀滅台灣；但反過來：台派一表達不悅、一表達焦慮、一表達憤怒，就不可。

要求要有高度、要包容、要理性、要尊重多元，這些要求應該符合對稱原則。請問：中共容許台灣民眾去中國大陸公開主張台獨嗎？（或者，可以公開提中華民國嗎？---當然，某些特殊場合的禮讓，似乎是另外一回事）

民主社會不是「只有一方可以愛國」。

更深一層說：「交戰雙方彼此其實也都不必為自己愛國而抱歉。」問題往往不在有沒有愛國情感，而在：如何理解國家利益、如何理解自由、如何理解風險。

雙方都可能是真誠的，只是：有人認為與中國靠近比較安全；有人認為與中國靠近反而危險。而當彼此對「危險來源」的認知不同時，情緒衝突就會非常強烈。

所以，蔡英文與賈永婕，其實代表兩種不同層次。蔡英文代表的是「制度原則」。她必須維持：民主包容、公民平等、國家整合。她的語言必須有高度。

而賈永婕則更像是「民間情緒」。她表達的是焦慮、不滿、被威脅感、對某些立場的不信任。

賈永婕的這種話未必適合作為國家領導人的正式語言，但在人性上，其實並不難理解。

我無意把賈永婕「神聖化」。我承認她有情緒；也承認蔡英文的話更有高度。但有情緒，不等於沒有正當性。因為真正危險的，往往不是情緒本身，而是：情緒是否被制度化為迫害、是否取消他人權利、是否走向獵巫、是否不容許異議存在。

如果只是表達不滿與不歡迎，這仍然屬於民主社會中可被討論、可被反駁、也可被批評的一部分。

當然，我也有情緒。我對藍營親共的表現，很不以為然。所以我會轉貼這段視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