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早已結束,有兩個人卻不吃午飯,留在原地生氣。朱芳芳的胸部洩氣的癱在桌上,謝中全的禿頭不亮了,兩根頭髮迎著風飄著。
「這算甚麼嘛,不讓我說話,一直打岔,那有這麼霸道的!收視率不好,是我一個人的責任嗎?整個公司都有問題啊!宣傳爛成那樣,開記者會來一個記者,他怎麼不去罵宣傳!算了,阿珠懷孕身體不好就算了。John不知道現在做節目有多難嗎!去年掛掉十條帶狀,今年也不會少,我們這一條有0.2已經不錯了!他可以偷笑了!我做節目這麼久,從來沒有這麼難做的時候,他不知道談話節目已經走到山窮水盡了嗎?大家都一樣啊!每一台都一樣啊!不是我不努力呀!」
朱芳芳比王小五的年紀輕一些,保養的很好,一張臉看起來幾乎沒有皺紋,只是聲音大,又喜歡講古,很容易讓人誤判她的年齡。事實上,她很會照顧人,像阿珠懷孕身體不適應,她就經常關心,記者會開得不像話,她也沒抱怨,只是剛才氣過頭才說出來。她的缺點是脾氣急,火氣大,大家都怕惹她,而且真的要吵也吵不過她。再加上她的英文好,與大老闆的交情好,以至於全公司都讓她三分,平時甚至連John都會依著她,只是今天十分反常。但是,這偶然的一次已經足夠讓她抓狂。
「唉,大美女,我們這一行就是這樣啊,台灣一個小地方這麼多電視台,只能惡性競爭!不要說節目了,我們新聞更糟,像我們這種外商,不能有立場,可是觀眾就不愛看呀,藍綠都不想看自己人挨罵嘛!你說,台灣除了我們,有哪一台是中立的!你看綠的那幾台,節目上的名嘴與主持已經自稱『我們』了,像個幫派,他們就是高興嘛,深怕別人不知道這是綠的節目嘛!藍的呢,猶抱琵琶半遮面,故意包裝成中立,怕被貼標籤,可是全台灣不是色盲的人都知道他們的顏色嘛!那就算色盲的也聽得出來啊!我們呢,全台灣唯一的平衡報導,可是記者素質太差,只會做傳聲筒,新聞怎麼會好看嘛!」要比發牢騷,謝中全可以參加奧運,尤其是喝了酒之後更強,有如吃了碎碎唸的類固醇。
「唉呦,節目更難做!現在節目那麼多,觀眾愈來愈挑,口味愈來愈重,我們編審又那麼嚴,人家能做的,我們通通要剪掉,這怎麼競爭嘛!還有…導播組那些混混也可惡的要命,每天就知道抽煙打屁,那個老馬也不管。導播不來開會,鏡頭亂take,攝影師像瞎子一樣,抓不到畫面,燈光只會打亮,一點層次都沒有…這些我都沒說!我告訴你,整個公司的管理大有問題!這個公司根本沒人在管!我做的快要發瘋了!」朱芳芳語無倫次的講了一大串,謝中全心裡想:「這個歇斯底里的女人發作了!我該閃了!」
「唉…」長嘆一聲,謝中全站了起來說:「我要走了,講這些都沒用,現在是業務掛帥,只要EPS ok,公司就不會幫我們處理問題。你以為我們新聞部一切正常嗎…」謝中全打定主意要走,自己卻又不停的抱怨。「記者不夠、攝影機不夠、SNG不夠,薪水又差,隨便誰一挖就走,留不住人怎麼作新聞!怎麼訓練!記者都是小朋友,主播只想嫁入豪門,新聞怎麼作得好!大美女,我告訴你,我們都是花錢的部門,公司能省則省,得過且過,屁股沒燒到火是不會站起來走路的!」
「我告訴你,這個公司有問題,管理有問題,我一定…」朱芳芳突然語塞,或是覺得不該說出來。
「怎樣?想告狀啊?Paul不是要來嗎,趕快去告洋狀啊!」
「你以為我不敢!?」朱芳芳站起來,拍了桌子,大聲的說出了這句像是賭氣的話。「我告訴你,謝中全,以後你就別來找我幫忙!」朱芳芳氣呼呼的走了,但走了兩步又轉回謝智先身邊,低聲的補了一句:「你知道John的事嗎!?」
「甚麼事?」
「哼!到時候你就知道!」
朱芳芳留下一臉狐疑的謝中全徑自走了。她的背影曲線誘人,只是謝中全無暇欣賞,因為他的腦袋仍陷落在她最後的那句話。「John的事?」他不是沒聽過謠言,說John好像要調走了。有人說因為合約到了,有人說他高升大中華,也有人說他老婆要他回新加坡,更有人活靈活現的說John在台灣交了女朋友,被抓包、鬧家變。然而傳來傳去好幾個月,甚麼事都沒發生,大家也就淡忘。現在,朱芳芳再度提起,謝中全不禁開始胡思亂想:「John的事?難道是這件事?」
構思了好一陣子,王小五未來三個月的業務藍圖逐步完整,呼應了職場老闆的一句名言:沒有壓力,哪來動力。
他的計劃是:要做到、或者接近業積目標,以目前低迷的收視率,回扣絕不能少,可是公司不肯出錢,勢必要有別的財源,而這個財源正是他之前與John開會時所提出的賣時段。簡單的說,就是將賣時段的收入以多報少,另一方面則將該時段的節目製作費以少報多。他精算過,這些「矮凳子」、「帶帽子」等等的黑錢雖然不多,但三個月、兩條帶狀節目累積下來,剛好可以應付短期的回扣所需;再加上兩個頻道靠著賣時段所增加的額外收入,應該可以達成接近九成的業績目標。王小五心想:「整個計劃想得很美,但關鍵是人,必須找對人,找到自己人,這些錢才轉得出來,而且一定要速戰速決,下不為例,才能降低出包的風險。」事實上,他算計來、算計去,也算到了自己的矛盾:要不是嚮往升官,他絕不會出此下策,然而這樣子膽大包天,等於也把自己的前程賭了進去,萬一出事不但副總無望,自己的工作與名譽也一定不保。想到這裡,王小五心情複雜,有著「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感慨。身為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英雄,他長嘆一口氣,摸摸嘴巴周圍的鬍渣,對自己感到無限的尊敬。
劉舒業是業務部的副總監。他對長官巴結、下屬嚴格,為人海派上道,十分合乎王小五的胃口。他手下有兩位經理,各自帶領一個業務團隊,麻煩的是,兩人個性不同,一位是淑女,一位是豪放女,彼此看不順眼,行事風格也大相逕庭,所以競爭得相當激烈。所幸劉舒業處理得當,她們偶而為了踩線、比價有些爭執之外,其它的時間算是井水不犯河水。王小五有次試探的問小劉比較喜歡誰,他回答:「她們各有優點,一個衝勁十足,一個謀定而後動,都是好業務!」這種四平八穩的答案當然是狗屁,其實王小五只是想確定劉舒業到底上了誰!依他的直覺與觀察,他認為搞不好是三角關係,而且他心裡有數,這幾個各自有家庭的人早晚會出事。
事實上,電視台亂搞男女關係時有所聞,大家見怪不怪。或許因為他們比較年輕,思想比較開放,工作時間長且不固定,工作壓力大又特殊,以至於同質性高,排他性強,同事之間經常聚在一起,久而久之自然容易產生情愫。像豪放女就曾公開的說:「我跟我老公根本無話可說,他對我做的事完全不懂!還好他去了大陸,不然我會被他悶死!」她愛熱鬧,愛八卦,下班後愛鬼混,有一次話題轉到圈內的男女關係,她很神秘的說:「那個英文B開頭的公司,他們節目部老闆睡過他部門的每一個女生!」
儘管他們交情很好,這一次王小五對劉舒業有所保留,只說明了用賣時段、以多報少的錢付回扣,但對製作費以少報多一事卻三緘其口;他覺得沒必要讓劉舒業知道全盤計劃,因為知道的人愈多,走露消息的風險愈高。事實上,如此的分工,也因為劉舒業掌握了早就想買時段的現成客戶,而王小五則有熟識的製作人,他的同學陳恩宇,所以不需要別人插手。
安排妥當之後,王小五自我感覺良好,英雄氣息再度上身:「這種事大概只有我敢做,有這種頭腦與膽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