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永遠只能透過反射看到自己,就像鏡子。別人看到自己的模樣,不論是正面的臉或是身後的背影,自己永遠無緣一見。這是被忽略的悲哀,因為反射一定有扭曲,我們等於從未看清自己,卻從不在意。
這是連續第三天的午夜十二點,秀秀站在浴室的鏡子前。穿著長T恤的她,染成棗紅色的頭髮披在肩上,脂粉落盡的素顏除了眼角幾絲若隱若現的魚尾,幾乎是潔淨無瑕,像極了一尊發亮的瓷器。難怪平常只要做好防曬,抹上眼線眼影、擦上口紅就顯得容光煥發,令許多年紀相當的同事直喊老天不公平。事實上,在不為人知之處,她下了許多功夫,包括不計其數的保養品、溫水敷臉、冷水洗臉、每天不間斷的臉部按摩,而這也使她經常在浴室裡流連忘返,失去計時。鏡子,於是成為她專注的好朋友。
現在,她再度站在鏡子前,心情無法平靜,轉過頭看到臥室床頭櫃上的時鐘,時間已經到了。鏡子裡的她,臉色有些蒼白。
第一天,她以為自己眼花,或是一時失神,所以看到了自己的想像,也就是幻覺。其實那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她看到一個女人的影像瞬間閃過,同樣的長髮,同樣的輪廓,她以為是她自己,然而模糊變形的細節卻讓她不敢確定,更驚嚇出一身冷汗。她很快的告訴自己,這是因為眼睛乾澀磨擦所造成的錯誤,所以她揉了眼睛再看一次,毫無疑問的,白皙的美麗仍是自己的反射。所以她放心的拋開這個不愉快的小事件,繼續例行美容,而且這一天,她保養得特別用心,帶著笑容,充滿著愉悅,有如婚前的那幾天。
第二天,她本想早點睡覺,讓自己充份休息,可是家裡卻來了煙酒不停、廢話不斷的客人,不得以拖到了接近子夜。在浴室裡,她有點生氣,心疼自己煙燻的臉龐與錯失的美容覺。她抹平稍為浮起的面膜,擦拭熱氣朦朧的鏡子,這一剎那,她彷彿被人用重拳偷襲,片段的影像從充滿水氣的鏡子直撲她的瞳孔,複印在極度刺痛的視網膜。她睜大眼,張大嘴,想叫,卻沒有發出聲音,因為生理的苦楚被一股令人發癢的暖意所包圍。這些突如其來的影像,巨大且強烈,內容卻很濕軟,甚至是色情,像是電影裡放大的特寫鏡頭,局部的曲線、交錯的撫摸、重疊的纏綿。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秀秀回過神,胸口仍然起伏著強烈的心悸。她取下面膜,從鏡面的反射,發現自己的臉泛著迷離的潮紅,飄浮在濕暖的水分子當中。連續兩天難以解釋的經驗,或者是神遊,秀秀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古老的傳說:午夜零時照鏡子會見到鬼。可是,她也聽過一位具有靈異體質的同事說:午夜凝視鏡子,如有足夠的用心與誠意,看到的不是鬼魅,而是前世的自己。
秀秀很茫然,不知從何解釋,只覺得這些影像帶有無比的能量,好像可以吞噬時間與空間,然而同時間卻又細緻尖銳,可以穿透每一個細胞。她彷彿坐在銀幕的正下方,一面觀看電影,一面成為內容。儘管如此,她也不能排除這是她自己的妄想與幻覺,源自於潛意識的渴望與期待。想到這裡,潮紅的臉竟有些嬌羞,因為深深的情欲正與她對話,悄悄的告訴她,那些軟綿綿的畫面是她自己與他的身軀。她笑了,笑自己沉不住氣,不就是幾天沒見面而已嗎!
現在,第三天的午夜,她再度站在鏡子前,心情無法平靜,轉過頭看到臥室床頭櫃上的時鐘,時間已經到了。鏡子裡的她,臉色有些蒼白。
好像有一隻針,從太陽穴穿進,直達黃斑部,在黑暗中點亮了變形的銀幕。一對男女,在床上、在沙發上、在浮著玫瑰花瓣的浴池裡、在任何可以落腳的地方,享受著似乎永無止盡的歡愉。影像不再是片段的局部特寫,而是連續不斷的廣角視野與近距離捕捉的激情。她以為自己是旁觀者,可是被觸碰、被挑逗、被深入的感覺卻是如此強烈;每一根汗毛,在每一次撫摸後的傾倒與反彈,都激起敏感的抽動。她的雙腿發軟,卻夾得很緊,喘息間只有一個死命不放的念頭:這個女人到底是誰?是不是自己?強烈的情欲領著她,從四面八方窺視,可是就是無法穿透女人的神秘。她總是用她的頭髮,一如秀秀棗紅色的長髮,擋住一切的探索。
「喂!」
「嗯…」秀秀被小愛從回憶中召回,一時之間有些迷惘。
「你怎麼搞的,魂不守舍的樣子,做白日夢啊!還是昨天玩得太高興啦?」
「亂講!我昨天下班就回家了,我們不是一起等車的嗎?」
「那可不一定,我先走了,誰曉得你會不會亂跑!」
「神經!我哪都沒去,回家了。」
「唉呦,乖乖回家陪老公啊!」
「哼!他昨天應酬,很晚才回家。」
「那你不是虧了,回家等無人!」
「還好啦,清靜也不錯。」
「少來,你這種愛熱鬧的人才不需要清靜呢!」
秀秀搖搖頭,看向遠方,慢慢的吃著三明治。幾天沒睡好的她,眼睛有點睜不開,尤其在這正午的陽光下,感覺特別吃力。小愛看她無精打采的模樣,忍不住再度詢問。
「秀秀,你到底怎麼了呀?是不是有什麼心事?被你老公抓包了啊?」
秀秀白了她一眼,喝了一口咖啡。
「沒有啦!我…」秀秀欲言又止。
「拜託你快說啦,求求你!」
「好吧!小愛,你記不記得之前離職的那個阿壘?」
「當然記得啊,我們偶而還MSN呢!」
「那你記不記得他講過、半夜十二點看鏡子的事?」
「…有…他說可以看到前生,拜託,這你也相信啊!別傻了!」
「小愛,可是…我真的看到了!」
「真的假的!你見鬼啦!」
等到秀秀把這幾天的遭遇敘述完畢,小愛一口深呼吸,起先一臉不可置信的模樣,慢慢的變成了詭異的訕笑。
「太可怕…不,應該說,太火辣了吧!這完全是色情電影的畫面嘛!你應該是做了春夢吧!」
「什麼呀!不是作夢啦,我是站在浴室裡,看到前世的我了啦!」
「我看你是站在浴室裡自慰、被熱氣沖昏頭、爽昏頭了啦,甚麼前生!」
「不相信就算了!」
「哈!好啦…爽不爽?算了…不鬧你了,不過你確定看到的是自己嗎?」
秀秀本想接話,可是不由自主的停了下來。說真的,她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因為她從未看到那女人的長相,只是從身形、髮型等等判斷很像自己,何況前世的自己不一定跟現在長得一樣。不過,心理上,秀秀對那女人有種無法割捨的認同,而且這也符合阿壘的說法。
「嗯…我想應該是吧…」秀秀若有所思的回答。
「這太好笑了!我問你,你看得的出來是甚麼時代嗎?」
「我沒注意,應該是現代,起碼不是古時候,因為…」
「因為你沒穿古裝,因為…你根本沒穿衣服!」小愛取笑的說。
「對啦!你高興了吧!」
「我知道了,所以你的前生是廚師!」
「為甚麼?」
「因為你每次都在炒飯呀!」
「無聊!」秀秀嫌惡的白了她一眼說。
「那…男生是誰呀?」
「不知道,看不清楚。」
「帥不帥?」
「我真的看不清楚!」
「那…像不像馬克?還是你老公?」
「…」秀秀再度靜默,心想跟這女人根本無法溝通。明明是前世,怎麼會是這一輩子的男人呢!
「你會不會害怕?」
午夜零時,秀秀回到鏡子前,不過幾天的時間,這似乎已經變成了她的習慣,而且不再恐懼。她睜大眼睛看了許久,突然一陣子頭暈,朦朧的影像逐漸對焦,那對男女像連續劇般的準時出現;他們在房間裡嬉鬧,玩著各種浪漫的遊戲。秀秀下意識的揉揉眼睛,因為她想觀看明白,到底這對男女是誰,到底女人是誰?
她有些氣喘吁吁,下半身甚至有些興奮,跟著他們打轉,嘗試各種角度。可是,他們像是跟秀秀完捉迷藏一般,總是能在最後關頭脫身,讓她白忙一場。但她不準備放棄,耐心的注視。
「碰!碰!碰!」急促的重擊聲,秀秀聽起來震耳欲聾。
奇怪的是,那對男女也聽見了,而且看起來有著極度的恐懼。女人呆坐床上,用被單裹住裸露的身體,不停的顫抖;男人像熱鍋螞蟻,四處的找衣服,穿衣服,有的丟給了驚嚇過度的女人。秀秀感受到同樣的情緒,心跳與重擊聲合一,胸口的壓力似乎來自地心引力,不斷的向下拉扯,愈來愈沉重。
秀秀莫名的哭了,一如那個女人不停的眼淚。
「碰!碰!碰!你在幹什麼?我要上廁所!」
「…好啦,一會兒就好。」秀秀倒抽一口氣,迅速的回到了現實,鏡子映著她哭喪的一張臉。
打開門,睡眼惺忪的老公沒看秀秀一眼,徑自走進了浴室。等老公回來睡下,她轉過身背著他,再度崩潰。不知道為什麼,秀秀感到難以承受的痛。
「你會不會害怕?」同事小愛問過她。
從前不,但現在怕了!她不是害怕在鏡子看到影像,而是害怕那種無助,彷彿被全世界拋棄。它像是傳染病,從那女人到自己,從前世到今生。秀秀不禁問自己,這一切是幻覺嗎?是想像嗎?為什麼情緒竟是如此的真實?真是我的前生嗎?我跟那男人是什麼關係,為什麼聽到敲門聲會如此的害怕呢?
其實她的恐懼有些矛盾,因為跨越時空的注視也令她愈陷愈深的著迷。福份或是不幸,秀秀還沒有定論。她很想知道結局。
「碰!碰!碰!」敲門聲持續著。
「開門!我知道你們在裡面,開門!你們狗男女給我開門!」
「那是我老公,怎麼辦!」女人縮在床上哭著說。裸露的身體裹著被單,全身顫抖。
「媽的!穿衣服啦!哭有什麼用!」男人急忙的穿著衣服,也把屬於她的衣物丟到床上,但女人只是一個勁的哭,嚇傻的模樣。
「開門!你們不要臉的狗男女!我帶警察來了,快開門!」
這時候,衣冠不整的男人檢查著房間的窗戶,想辦法開溜。女人則不停的哭,拿起被單衝進浴室。
「狗男女!再不開門,我要衝進去了!」
最後,當房門被打開的時候,窗戶是開的,浴室的門是鎖著的,房內已空無一人。盛怒的先生很快的看了兩眼空蕩蕩的房間,然後走到了浴室門口,邊罵邊喊的死命的敲著門,接著用力一腳。脆弱的門很識相的回應了擋不住的怒氣,應聲開了,男人沒有衝進去,反倒退了兩步,雙腿一軟,跪了下來。
「你怎麼可以這樣…今天是我們的結婚週年呀…怎麼可以…怎麼會變成這樣…」先生對著女人嘶喊,又變成低語,到最後只聽得見他的啜泣。
浴室裡,女人赤裸裸的上吊了。
秀秀躺在床上,摸著自己的脖子,彷彿感到同樣的痛楚與羞愧;她的淚從臉頰流到枕頭,濕得好難過。連續幾天午夜,她像中邪一樣,看著鏡子中的女人,一幕又一幕的走向終點。她雖然是旁觀者,可是內心的感覺卻像當事人一樣的強烈,難道感覺會從前世留到今生?她不知道為什麼,只覺得內心深處有一個女人在吶喊求救,想要掙脫那套在脖子上的枷鎖。她的喘息與她的窒息同步,氧氣的濃度似乎一直降低,鼻腔裡盡是那旅館裡發霉的臭味與一股令人鼻酸的死亡氣息。
「哇靠!眼睛也會得癌症!怎麼會有這種事!?」秀秀的老公說。
「…」秀秀沒作聲,繼續吃著東西,內心有一股惱人的憂鬱。
「用眼過度,看電腦,長時間不扎眼,都有可能致癌,還有,化妝、照鏡子,也有可能用眼過度,造成…」老公自顧自的嘟囔著報紙上的新聞。
秀秀仍是看著自己的食物,慢慢的咀嚼。老公見她沒反應,從報紙後面探出頭,看了秀秀一眼。
「你怎麼了?幹什麼發呆?」
「…」
「哈嘍!有人在家嗎!」
「我沒睡好,好累,頭昏。」秀秀慢條斯理的說。
「你現在每天晚上都在浴室裡弄到半夜,你都在搞甚麼?」
「沒甚麼啊,就洗臉保養啊!」
「你小心,報上說照鏡子太久會造成用眼過度!」
「喔…」秀秀若有所思的說。
「我明天有應酬喔!」老公隔著報紙說。
「我也要加班!」
「加班?!」
「老闆要出國開會,要準備資料,之後全部門要去唱歌。」
「真是不可思議,眼睛也會有癌症!」
秀秀彎著腰,低著頭漱口。中午沒有食欲,只吃了沙拉,但還是有些菜渣。她仔細的清理牙縫,深怕一丁點的殘留。回到位子上,她點了冰咖啡,因為可以用吸管喝,不致讓牙齒染色。好不容易等了兩星期,期待的日子終於到了,她要讓自己美麗,而這幾天夜裡的煎熬,已在彩妝的魔法下消失。
「你知不知道,眼睛也會得癌症!」小愛邊吃邊說,漫不經心的跟秀秀聊天。
「我知道,我老公講過了。」
「太恐怖了吧!」
「有什麼好恐怖的,這年頭吃飯喝水也會得癌症。」
「不是,我説的恐怖,是你和你老公還會對話呀!」
秀秀瞪了她一眼,小愛若無其事的笑了,又說:「對了!你那個前世今生的連續劇演到那裡了?」
秀秀不語,默默的喝著咖啡。
「怎樣了啦!快說!」
「…」
「拜託啦!不要裝神秘了啦!」
「嗯…最後…我死了!」
「真的假的!什麼意思!」
「我說…我死了!」
「…哈…你說什麼呀!你的前生當然死了,不然怎麼會有現在的你!不死怎麼投胎!」
「可是…我…是自殺的!」
「…」平時多話的小愛靜默了。
「小愛,你知道自殺…」秀秀看著窗外說。
「你會不會是作夢呀?你先生知道嗎?」
秀秀搖頭,臉色在裝扮下仍顯得有些蒼白。
「你還好嗎,秀秀?你是不是中邪了?還是生病了?要不要去看醫生?其實上次…上次我有問阿壘,他說鏡子的事要很小心,因為那個很詭異,有的時候陰錯陽差,會看到別人的前世!他講得很複雜,好像是…那個人要是沒有投胎,會從鏡子跑出來,附身在看的那個人身上!所以,你真的要小心,這種事寧可信其有,而且你臉色不太好,真的,下班去看醫生好了!還是跟阿壘連絡一下,看怎麼辦?」
「不行,我有事。」秀秀搖頭說,心裡想的是剛才收到馬克傳來的簡訊:「我下飛機了。送你365朵玫瑰,別忘了晚上的約會!」
其實,小愛的轉述並不完整,他們的前同事、後來跑去做乩童的阿壘講得嚴重許多。他的意思是,一旦陰錯陽差的看到了別人的前世,而且那個人尚未投胎,那麼他的靈魂就會瞬間附身,二者成為一體。結果是,兩人的命運從此糾結,陰陽交錯,生死失去間隔。前世與今生也都有可能因此脫離原有軌道,進入渾沌的莫名時空。
而剛才秀秀與小愛談到自殺,兩人三緘其口,假裝沒事,但其實他們都聽過傳說中自殺的下場。除了不能投胎、變成厲鬼之外,更有人說自殺時穿著紅衣,表示做鬼都要復仇。
但是,如果自殺的人不能投胎,那麼為甚麼會有今生的秀秀呢?她所看到的,會不會真的是陰錯陽差,看到了別人呢?
秀秀是一位不安於室的女人嗎?這種說法可能有些言過其實,但她確實受不了一成不變,她愛新鮮、愛刺激。與老公結婚五年,沒有小孩,沒有出國旅遊,甚至連跨年都沒有狂歡,來往的全部是老公的朋友,聊得都是十年以上的陳年舊事。秀秀感到快要溺斃,而她老公就是那塊綁住她的大石頭。對她來說,這段婚姻不能算是地獄,卻也幾乎等於監獄,把她的肉體、生命、青春,以及一切與快樂有關的元素牢牢地捆綁。
算起來,馬克是她的革命英雄,把她從例行公事與昏昏欲睡中解放。他是她老闆的朋友,經營著家族的公司,一個無可救藥的樂觀主義者。他們一起出遊過很多地方,做過很多孩子氣與浪漫療癒系的事,包括在摩天輪上露點自拍,在鬧區與百貨公司擁吻,在車上與電梯裡恩愛。對秀秀來說,馬克像是旋轉木馬,每一匹馬各有不同的情調與趣味,每一次見面都讓秀秀感到暈眩與忘我。偷情的罪惡感不是沒有,但它像小偷一樣,悄悄的來,又悄悄的走了。被抓包的恐懼感也一直存在,只是他們很小心,寧願走遠一點,儘量到他們社交圈以外的地方約會。一年來,他們安然渡過,公司裡只有老闆與同事小愛知情,秀秀很滿意這樣的安排。至於馬克,她不是他唯一的女人,但秀秀不在乎,因為她偷情不是為了愛情,不需要佔有,何況這也才公平。
所以他們很有默契,每次見面從不預約下次,像是讓老天爺決定。只是這一次,馬克在前一個月提起,兩人說好一起慶祝他們在一起的週年慶。
「過癮嗎?」
「太好吃了!謝謝你帶我來吃我最愛的帝王蟹!可是我知道…」
「知道什麼?」
「你有私心!」
「哈!怎麼說?」
「因為你要進補,怕今天表現不好!」
「哈!我哪需要,我隨時準備好了!」
「好!那今天由你擺佈,看你能怎樣!?」
「這麼隨便!」
「對!我就是一個隨便的女人,所以才會跟你在一起!」
「好吧…那我也就隨便一點…」
馬克的車子在海邊的路上稍微蛇行了一會兒,然後加速飛馳。兩個人帶著醉意,看似漫無目標的開著,其實目的地很簡單,就是找一家旅館,趕快進入對方的飢渴,而海岸線的這一帶多得是選擇。
「你看!劈腿旅館!」秀秀大叫一聲。
「哇!真是直接!毫不虛偽!」
「甚麼呀!真是過分!怎麼會有人取這種名字!」
「有意思!」馬克迅速把車調頭。
「你幹嘛?」
「試試看嘍!看看他們玩什麼花樣!搞不好有什麼特別服務!」
「討厭!這種地方你也要試。」
「劈腿旅館…剛好…」
「剛好低級!」
旅館的大廳有些陳舊,只是在偏暗的燈光下,不容易感覺出來。再仔細看,整個空間沒有多餘的裝潢,幾乎可用空蕩蕩、或比較好聽的極簡來形容,唯一可稱為有設計感的地方,來自四面牆上幾處紅色的簾幕,搭配身穿紅色制服的接待。他站在塗著焦黑顏色的櫃台後,奇怪的是,他居然帶著一個純白色沒有表情的面具。在一片紅色、黑色、與水泥灰色中,這一點白顯得很亮眼,吸收與反射了所有微弱的燈光,加上它面無表情的僵硬,所以它也分外刺眼,像是飄在空中的鬼魅。
「這是什麼地方,太詭異了!我們換地方好不好?」秀秀小聲的說,但等不到馬克的回答。他帶著酒醉的笑意,自信的牽著秀秀走向櫃台。
「我要一個房間。」
「先生,我們只能休息,不能過夜。」
「剛好,就是休息,不過…旅館不能過夜是不是太好笑了!」
「我們的營業時間只到晚上十二點。」
「你開玩笑吧!別鬧了!這是甚麼經營方式!」
「抱歉,這是我們的規定。」
「為甚麼只到十二點?」
「我們希望客人早點回家。」
「喔…我懂了,你們專作劈腿,所以客人要早點回家,哈…」
「先生,我們要求客人在午夜十二點之前一定要離開,請你們注意時間,現在已經十點多了!」
「哈!沒關係,沒關係,我知道。」
秀秀一直躲在馬克的後面,抓著他的衣服,覺得好笑,又感到陣陣涼意。她聽著馬克與接待的對話,心裡納悶著:「他為何帶著面具?」同時,她也注意到,接待人員除了帶著白色面具,雙手還帶著白色手套,全身包得密不通風,像是把自己當作木乃伊一般。
「333房。」接待把鑰匙放在櫃台上,另外有兩個面具。
「這是幹甚麼?」馬克指著的面具問,秀秀仍是躲在背後,皺著眉頭。
「為了隱私。」
「哈哈哈!這裡真有意思,來,帶上吧!」
「劈腿要早回家!劈腿要帶面具!」馬克拉著秀秀走向電梯,邊走邊說。
「噓!你剛剛有沒有聞到什麼?」
「什麼!」
「有一股燒焦的味道…」
「有嗎?」
「就在剛才他把鑰匙給你的時候,好像從他身上發出來的,其實,這整個地方好像都有…」
「沒有啊!」馬克吸了口氣說。
「時間不早了,你們真的要休息嗎?」接待人員在他們兩人正要進電梯時,喊了一聲,不過他們似乎沒聽見。
秀秀與馬克帶著面具走出電梯,迎面掛了一只時鐘,鐘的下方有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午夜打烊,切勿自誤」。走道上,每一個門前也掛著同樣款式的鐘,不但時間走的一致,在十二點的地方都劃上了一條刺眼的紅線。馬克覺得好笑,對秀秀說:「這個旅館真有一套,真有時間觀念!你知道這個叫什麼嗎?」
「紅線不准穿越!」
「錯!這叫作北迴歸線!」
「北迴歸線?」
「對,就是該回家時候的線!」
「才不是,這應該是赤道,就是紅色的線。」快到房間了,秀秀放開繃緊的神經,開起玩笑。
這一夜是他們劈腿的週年慶,他們到了這家似乎專門為他們保留的劈腿旅館。時間繼續往前走,紅線一分一秒的逼進,他們不在乎,這時候只有酒精與肉慾在發號施令,而面具也成了他們從未使用過的親熱工具。秀秀玩得很開心,她甚至覺得這家旅館的陰森是故意設計的,從名稱、面具,到時鐘與打烊的時間,目的不外乎是利用懸疑與恐懼來催情,就像馬克在做愛時喜歡說一些露骨大膽的髒話一樣,強化刺激而已。
幾天以來的午夜時分,秀秀總是站在鏡子面前探索前生,而現在的午夜,她則是歡愉的躺在劈腿旅館的床上。她用盡力氣,讓細胞充份發揮潛力,促使賀爾蒙席捲全身最敏感的神經。所有的沮喪、不安、與難過,陸續在激情中氣爆,進而消失的無影無蹤。這一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極樂。她縱情的叫,彷彿沒有明天。
最後,她累了,睡著了,幾天以來的疲倦一次找她算帳。然而,333房裡的時鐘仍舊警醒,分針追著時針,直到午夜十二點的那一秒,它們一起停在紅線上。
終於靜止了!如果時間可以停下腳步,還有什麼可以前進,還有什麼可以算得上永恆?沒有計時,過去與未來只是虛幻,來去皆是原地打轉。這一刻,當午夜是唯一的開端與盡頭,前世與今生不再彼此陌生,它們在鏡面與鏡像中的夾層凝結,陰陽的邊界走到盡頭,所有的間隔土崩瓦解。
不知道是什麼時間,秀秀醒了,睜開眼,卻看不到馬克。
「Mark!Mark!」她輕聲的叫。「Mark!你在浴室嗎?」
她起身走向浴室,突然間,電視亮了起來,秀秀嚇了一跳,可是更讓她驚恐的是,仔細一看,電視上竟然出現了自己的同步畫面。裸體的她,不可置信的摀住嘴巴,一如電視中亦步亦趨的女人。
「被針孔偷拍了!」這是她的第一個反應。秀秀迅速的拿起衣物蒙著臉,躲進浴室。穿衣服的同時,她全身發抖,怒不可抑,不知道可惡的馬克何時溜走了,居然丟下她一人。
「天啊!真是下流!」秀秀情不自禁的喊著,不知道是指馬克,或是這家會偷拍的劈腿旅館。「早就說不要來這裡!」她持續的低聲怒吼,停不住發抖的雙手連胸罩也扣不上,最後索性放棄。
很快的,秀秀衝進電梯,離開房間時,還順手拿上了面具。她現在突然懂了,這是為了隱私。
「唉!剛剛應該全程帶面具的!」她帶著面具,煩躁的想著,眼光不停的尋找電梯裡可能的針孔。到了一樓,電梯門慢慢打開,秀秀很慶幸自己帶著面具,因為門外擠了好些人,居然還有不應該出現的攝影機與鎂光燈。她難以置信的站在電梯的最裡面,兩腿發軟,快要撐不住自己的身體。她不知該如何是好,只有揪著自己的領口,另一手環抱著肚子,一個勁兒的直想往更深處鑽。她只覺得自己的心臟正逐漸沉沒,像要被胃酸吞噬。
「林秀秀,你是林秀秀嗎?你為甚麼劈腿?你拿下面具好嗎?」
「你老公知不知道?你有甚麼話要對你先生說?」
「這是你第幾次劈腿?」
「你這次劈腿的對象是誰?」
也許是羞恥心給了她勇氣,秀秀在倒下前,腎上腺素給了她力量搶出電梯。一陣子推擠,她的面具掉了。她用雙手遮著臉,那張白皙的臉現在更白,像死人一樣。等好不容易擺脫記者的追逐,停下來喘口氣,她突然發現,外面的天光比自己的臉還要白。秀秀拿出匆忙間放在皮包裡的手錶,看了看,然後仰頭,瞇著眼。
「現在是中午十二點!?」她問自己。難道我從昨天晚上睡到現在?睡到中午?不可能呀!我明明只睡了一下子,不可能睡過頭!不然我老公怎麼可能不找我?馬克一個人走了嗎?他怎麼可以這麼可惡!她不斷的問自己,是馬克出賣她嗎?是老公整她嗎?怎麼會有記者?走在路上,她撥了馬克的電話,在等著接通時,她困惑的心再度顫抖。
路邊電器行有一面電視牆,它們正播著她的畫面。她站在前面,身驅渺小,好多張臉不停的晃動。一個巨大的蒙太奇,一本拼貼的回憶錄,她們正在細數著秀秀的難堪。
「林秀秀是個不安於室的壞女人,我對她這麼好、百依百順,可是她居然偷人劈腿,我絕對不會原諒她的。林秀秀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不知羞恥,你會有報應的,我希望你從人間蒸發,再也不要回到這個世界!」她的老公接受訪問說。
經過的路人漸漸聚集,有人發現電視上的女人好像是她,開始指指點點,茫然的秀秀只好羞愧的低著頭快步離開。她躲進一家便利商店,鑽過人群,想要買份報紙遮臉,卻發現一旁雜誌封面的角落竟是自己的照片,上面寫著:「活捉林秀秀劈腿,附贈偷情光碟」
她只能放聲尖叫,讓自己的恐懼一次噴出,而空白的腦中僅存有一個念頭,就是找到馬克。「他是整件事情的關鍵,他把我丟在旅館!什麼週年慶,都是騙人的!」。她氣憤的撥了幾次電話,竟都是空號,這讓她更生氣。她決定到他公司找他,不能饒了他。
「請問…請問Mark在嗎?」秀秀低著頭,對櫃台小姐說。
「你說那一位?」
「Mark劉,劉成昆」
「嗯…你等一下。」櫃台小姐說,接著拿起電話,撥了內線。
「劉成昆在嗎?外找…要問文英,喔,好吧。」
「奇怪,他們要我問人事。」小姐對秀秀說,一面撥了電話。
「文英大姐,我是櫃台,不好意思,這邊有一個人要找劉昆成,我打去他部門,他們要我問你…」
兩人交談一會兒,小姐放下電話,對秀秀說:「你稍等一下,我們人事會出來跟你說。」
「請問你是他什麼人?」人事文英把秀秀帶到櫃台的側邊,低聲的問。
「我是…他朋友…」
「小姐,馬克今天沒來上班,他…」
「他怎麼了?」
「小姐,我們剛剛收到消息,馬克…他…淹死了。」
「什麼!淹死了?!」
「不可能!不可能!我們…」秀秀忍不住大聲的說。
「小姐,對不起,你說你是他…」
櫃台小姐離他們不遠,側耳聽著,然後拿起手邊的雜誌,對著人事,指著秀秀在封面上的照片。
「你是林秀秀?!」
對秀秀來說,這是一個黑色笑話,昨晚明明還在一起,現在居然淹死了。這絕對不可能是真的,一定是一場惡夢,她必須趕快醒來,否則要崩潰了。秀秀掙扎著,從馬克公司落荒而逃,然後硬著頭皮回到了家。她強作鎮定的向管理員點了頭,想趕快上樓,回到安全之處。她好想躺在床上,讓一切回到原點;她好想慢慢醒來,聽見丈夫打鼾的聲音。「這夢,太真實了,現在才知道自己潛意識的罪惡感如此強烈!」
「等一下,等一下…你找誰?」
「我是林小姐啊…」
「小姐你不能隨便進去,你找誰呀?」
「我是六樓的林小姐啊!」
「不是,你不是這裡的住戶,我不認識你!」
「你怎麼了!我是住六樓的王太太,林秀秀!」
「林秀秀,你是那個…那個…」
「我是住六樓的,你怎麼不認識我?」
「喔…對…你是那個甚麼劈腿女王,怪不得看你眼熟,哈…你怎麼會跑來這裡?」
「我不是,我不是!」
「沒錯!你就是那個林秀秀,劈腿女王!」
「我不是!我不是…」秀秀退到牆邊,哭著說。
「哈哈哈!劈腿女王…」
秀秀不知哪來的力氣,突然衝上前去打了管理員一巴掌。
「不要臉的瘋女人!你給我滾!」管理員用力的推了她一把,作勢要踢她。倒在地上的秀秀只有爬起來,哭著離開家門。她快要被打敗了,這夢不讓她醒來。但是她不死心,絕不能投降,她要用盡最後的力氣,找到黑暗的缺口。
她停在一個公園,茂盛的樹蔭讓她能稍為冷靜。她用手機上網,輸入「劉成昆」。
(本報訊) 台北淡水的海邊,昨天夜裡發生了一樁不幸的溺斃事件,經查死者叫劉成昆,依警方的初步調查,應是跳水自殺。數名目擊證人表示,死者在跳水前似乎神志不清,表情木然,好像驚嚇過度。至於真實死因,警方正持續調查中。
秀秀哭了,卻沒有眼淚,她只能拼命搖頭。接著她又輸入「劈腿旅館」。
(本報訊) 先前發生的旅館火災,經過警方的清查後,共有接近五十人死傷,是近年來最嚴重的火災。這家旅館被人戲稱為劈腿旅館,因為它的地點相當偏僻,隱秘性高,非常受到偷情客的歡迎。據了解,有一紅衣男子在案發前後出現在火場,行跡可疑,所以警方正從人為縱火的方向調查。
「燒掉了!燒掉了?」秀秀自言自語,又怯生生的輸入三個字:「林秀秀」。
(本報訊) 劈腿女王林秀秀今天被活逮,在眾目睽睽之下,林秀秀從旅館走出,當被詢及劈腿的對象時,她一言不發的拔腿就跑。林秀秀劈腿的記錄輝煌,所以被稱為劈腿女王…
手機從她的手中滑落地面,這一切怎麼愈來愈像真的。秀秀咬了咬自己的手指,抓自己的頭髮,捏自己的腿。「我瘋了嗎!?」
秀秀無助的走在路上。太陽好大,紫外線毫不留情的掃射,秀秀抬頭看,感到一陣暈眩,然後倒下了。一輛車剛好碾過。
她醒了,掙扎的睜開雙眼,又閉上,但心情輕鬆,因為她知道夢醒了,自己終於從一場令人想尋短的惡夢中脫身。她深呼吸一口氣,繼續躺在床上,翻過身,享受著平復後的寧靜與安全。一會兒過後,她決定起床,想喝杯咖啡,然而坐在床邊的她卻不禁再度陷入恐懼。四周望去,這不是她的家,而她獨自一人,仍在旅館的房間。
「我真的在旅館睡著了!?」
「Mark!Mark!」
她圍上浴巾,很快的明白現場跟夢境一模一樣。她害怕的打開電視,好在一切正常,沒有自己的偷拍;她拉開窗簾,放眼望去外面一片漆黑。然而,牆上的時鐘卻恐怖的停在十二點。那條刺眼的紅線現在看起來活生生的,像是一刀劃過所滲出的血跡。她急忙穿上衣服,發覺自己的手錶死了,停在不動的十二點。手機上的時間也一樣,永恆的1200。她撥電話給馬克,跟夢裡一樣,是空號。馬克真的消失了嗎!?
她拎著面具,小心的打開房門、偷偷向外看,走道上空無一人。她躡手躡腳的走到電梯,在等待的時候,感覺由下而上的電梯傳來一些聲響,像是金屬碰撞,或是更像鐵鍊枷鎖的聲音。她不敢確定,但怪聲音已足以讓她頭皮發麻,全身顫抖。她倚靠著牆,手扶著面具,只想能夠隱形,把自己藏起來。
電梯終於到了,有如從地獄而來。門慢慢的打開,裡面空無一人,只有風扇呼呼的吹,並發出規律的碰撞聲音。她股起勇氣走進去,縮在角落;她看著屋頂上的黑色監視器,感覺它對準她,想讓她無地自容。她把面具拿在手上,蒙住蒼白的臉,豎起耳朵,利用每一根神經,想要感應樓下的情形。
她的膽怯讓她冷汗直流,濕透的襯衫貼著沒有穿內衣的前胸後背,乳頭竟因為電梯冷風的竄入而僵硬。電梯停了,她顫抖地扶著門,附近空無一人,但望向通道的盡頭,有幾個人圍在遠處。她有點不知所措,因為那裡連結著大廳的出口,她非得經過不可。
她慢慢的靠近,不敢出聲,呼吸變得短促與急迫。通道中的空氣比電梯裡更冷,以致她吐出的氣息凝結成煙霧,讓她覺得迷幻。她不敢想,不敢停,只知道應該趁別人不注意時,盡快離開這裡。這一夜她已經受夠了。
「開門!開門!你們這對狗男女,我知道你們在裡面!」
聽到的時候,她也看清楚了,心裡也明白了。這幾天,她在浴室鏡子中所看到的情節正活生生的上演;她的前世,那鏡中的女人與男人偷情,然後被老公抓姦在床,一幕幕擺在眼前。女人的老公現在正死命的敲著門,她知道,門後的男人正在開溜,而門後的女人正要結束自己的生命。她自以為知道,這一齣連結自己的悲劇已接近終點。雖然是前世,她卻好難過,她無法相信,今生的旁觀者可以擁有這樣巨大的傷痛。她哭了,沒有表情的面具承受不了她眼淚的重量,滑落地面。而且她確信了,房裡的女人就是她的前世,她正看著她自己需要救贖的過去。
「開門啊!有種做就有種開門,不要臉的東西!」
「混蛋狗男女!再不開門我要衝進去了!我帶了警察在這裡!」
當房門被踢開、一群人衝進房內的時候,她也被牽引的逐漸接近門口。在房門外,她看見那個男人,自己前世的老公已經跪在地上,掩面痛哭。
「你怎麼可以這樣,今天是我們的結婚週年啊…」
她感受到死神的召喚,好想跨進門檻,了卻一生,脖子上的緊繃甚至因而有一絲快感。但是一點遲疑挽留住她,讓她停在門口:為什麼自己要一再看見同樣的場景?為什麼前世的恩怨要遺留到今生讓她目睹?就因為看鏡子嗎?而現在,這是哪裡?這又是什麼時候?
「後來那個女的…你的前世死了?」同事曾經問秀秀。
「對啊,就像你講的,不然我怎麼投胎!」
「可是按道理,自殺的人不能投胎,就不應該有你,所以…你確定你看到的是你的前世?」
「嗯…應該吧…我覺得是…我的感覺很強烈…」
「秀秀?你看起來很蒼白,你是不是中邪了?」
是的,在午夜時分凝視鏡子,只要看得夠久,看得夠用力,你就能看到自己的前身。但陰錯陽差的,秀秀在鏡子裡看見了別人的前生,接收了那自殺女人的漂泊靈魂,而她自己也因為錯過回家的時間,進入了那女人前世的詛咒與不能投胎的真空。結果是,陰陽交錯,生死重復。現在,她的靈魂囚禁在陰陽邊界,進退不得。
她不解,望著跪在地上的男人,想像著浴室中的女人。她變得好虛弱,這整晚讓她覺得只有悔恨。她不想死,她好想回家。
當她正要昏倒的時候,有人扶了她一把。那是一位身穿紅衣、帶著面具的男人,秀秀依稀記得,他是旅館櫃台的接待。
「你懂了嗎?」他問秀秀,聲音裡有一種能量讓她冰冷。
「那個上吊的女人是誰?是我嗎?」
「以前不是,但現在…你與她已經分不開了!這是你的選擇,你接收了她的靈魂,進入了她的詛咒!」
「我不要!什麼詛咒?這不是我的選擇!」
「她有她的選擇,你做了你的選擇,你會懂的。」
那自殺的女人已經悄悄火化,一個小小的神位木牌藏在諾大牆面櫃子的一角,被迫顯得微不足道。前面站著她的老公,身穿紅衣來看她。
「你明明答應我,不再跟他來往,可是你騙我。現在,你好爽快,你好厲害,就這樣一走了之,你知道我受的煎熬嗎!所有人現在不說你劈腿偷人、讓我帶綠帽子,反而指責我,說我把你逼死了!說我是殺人犯!我恨你!我詛咒你!我要你來生受盡捉姦的恥辱,我要你做人不成,做鬼也不成!」
那天晚上,身穿紅衣的老公回到捉姦的旅館,手上提著一桶汽油,悄悄的走向暗處。一會兒之後,火光竄出,他沒有離開現場,濃濃黑煙中好像飄著紅色的殘骸。
(本報訊)之前發生的重大火災,經過警方的清查後,共有接近五十人死傷。這家被人戲稱為劈腿旅館的地方非常受到偷情客的歡迎,據了解,起火的原因可能是人為縱火,有目擊證人指出有一紅衣男子在案發前出現在火場,行跡可疑,警方表示,之前曾有人到此捉姦,此次火災可能與此有關。大火之後,現場已成廢墟,當地的人繪聲繪影,說此處陰氣極重…
「你懂了嗎?」
「我不懂,我不要,你放了我,我沒有做錯什麼,為甚麼要這樣!?」
「因為你劈腿,到了劈腿旅館!」
「放我回家!我再也不敢了!求你放了我吧!」
「我曾勸你早點回家,可是你不聽,你錯過了時間,況且你已經沒有家了!你已經死了!」
「我沒有死,我錯了,求求你…我沒有死,我要回家…」
「來不及了,你已經死在車禍。生死的拔河已經結束,你就是那根斷裂的繩子。」
「求求你…」
「那天你過了紅線就來不及了,這裡是個陰陽交界的地方,你哪裡也去不了!」
「你騙我!你是誰?你到底是誰?」
「我是劈腿旅館的主人,我創造了這個地方!這是我用火與生命所創造的地方!」紅衣人大聲的說。
紅衣人所講的,應該是真話,因為他抓住秀秀的手臂露出了一小段,上面滿滿燒灼的疤痕,而且他身上有一縷燒焦的味道。
臨近海邊,地點隱匿,這是偷情的好地方。只有晚上營業的這家旅館,有個可笑的名稱:「劈腿旅館」。招牌的下方掛了一個燈箱,寫著:「午夜打烊,切勿自誤」。
櫃台的服務人員很特別,他們身穿紅色制服,帶著面無表情的白色面具。若是問他們,他們會回答「面具是為了隱私。」可是,誰的隱私呢?櫃台前、或櫃台後?
「大家好,現在換我在劈腿旅館為大家服務。現在的我沒有名字,也沒有未來,我會永遠站在這裡等客人光臨。如果有機會你們路過,歡迎進來休息,但是希望大家早點回家,因為劈腿可以,心卻永遠不能在外過夜。」女人站在鏡子前面,對著鏡子喃喃自語,像是上工前的最後排練。一張過度蒼白的臉,躲在白色面具的後面,除了你,沒有人知道她生前叫秀秀。
人永遠只能透過反射看到自己的臉,別人看到自己的模樣,自己永遠無緣一見。這是極度的悲哀,因為反射一定有扭曲,我們等於從未看清自己。現在,你確定你看到的是自己嗎?是你的前生嗎?還是別人的?午夜十二點,請對著鏡子用力看,也許你會看到不一樣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