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進距編輯台不遠的一間辦公室。

 

「同業都打電話來問！我們這次要翻身了！要發達了！」經理宋成品放下電話得意的說，風光到腦門發亮。

「老齊的反應如何？」謝智先冷冷的問。本來，他要親自處理這條新聞，可是臨時被老闆叫去開了一個比馬拉松還長的會。

「剛剛開播前十分鐘，我打電話給他…」

「剛剛才打的？確保獨家？」

「哈哈，對，這樣消息不會走漏，他要開記者會、做任何動作都來不及，我們給它播了再說。」

「喔…」謝智先不置可否。

「還有更精彩的呢…」小宋迫不及待的說，「我跟他說，我們都拍到了，我話還沒講完，他就發作了！講甚麼人權、隱私啦，你知道的、這種廢話。我問他女生跟他什麼關係，什麼時間場合認識的，他就開始掰，說車裡那個人不是他，沒這回事，說他今天一整天都在立法院，我跟他說，我們立法院的記者明明看到他下午不在，他反正嘴硬，死不認帳。最後說，哈…這更精彩，他說他上個月離婚了，現在單身，不管怎樣都有交朋友的權利，哼…他還說跟董事長很熟…」

「他老婆呢？」

「電話關機，找不到人，但我已經派人守在家門口，還有她學校…」

「他真的離婚了嗎？」

「我哪知道，離婚的事我會分開delay做，做在第二段的頭，假連線最新消息，讓記者在他家門口報，哈哈，保持獨家！」

「那個女的呢？」

「聯繫到她的經紀，他說不清楚她的交友情況。不過，齊十方從賓館出來，送她去林森北路，聽娛樂組說，圈內有傳聞她曾經在酒店上班，所以可能有地緣關係，現在社會組那幾個酒鬼都在想辦法打聽。」

謝智先正要繼續發問，小宋的手機響了一聲，他鬼鬼祟祟的偷看，嘴上說：「對不起…」

「老齊現在人在哪裡…嗯，小宋，爆料傳真再給我看一下。」稍早，謝智先正看著就被叫去開會。

「…」

「宋成品，你聽見我問的嗎！？」

「不好意思…」小宋放下手機，臉上尷尬，卻又帶著一抹笑意。

「傳真呢？」謝智先放大音量問。

小宋愣了半秒，「喔，不好意思，在政治組那裡…」

「這麼重要的東西你沒copy嗎！」

「謝哥對不起，傳真其實很簡單，就是講齊十方有姘頭，然後每週五約會等等，沒甚麼特別的。抱歉，早知道我就…不過，這種爆料真的很多，每天都有…」

「很多，多在哪裡？！你拿來給我看！我們今年有接過一次嗎？有嗎？」

小宋一時語塞，紅著臉說：「對不起，謝哥，我的意思是那張傳真看起來很普通…」

「很普通，那你去幹麼去follow？」謝智先擺明要發作，要修理人。

小宋雙眼發熱，一下子脾氣上來。

「謝哥，拜託你好不好，我哪裡作錯了，得罪你了？今天你就一直挑我毛病。這條新聞作壞了嗎？操作不對嗎？還是它不是新聞？都沒有嘛…我就盡力的作，希望對收視率有幫助，這種新聞可以讓我們翻盤…」

「你做夢吧！」這已是宋成品第二次提到翻盤，謝智先聽了更氣。

「你搞清楚狀況，台灣過去二十年，從來沒有靠緋聞翻盤的記錄。只有白曉燕那種案子，還有地震、颱風，SARS、911…你作夢想要靠老齊翻盤！你有拍到他脫褲子嗎？他交個女朋友，有很了不起嗎？我告訴你，三分鐘，就三分鐘，三分鐘之後就沒有獨家了！別台隨便就跟了，觀眾也分不清誰獨家，誰先開始的！齊十方除了離婚與丟官之外，這新聞三天之後還會有甚麼剩菜剩飯！也許有啦，那個女的可能會紅，可以賺點通告啦…」

「可是別人沒畫面…」小宋不服氣。

 

謝智先咆哮到這裡，生氣歸生氣，頭腦清楚了，之前的懷疑有了結論。沒錯，這是一個局，老齊那色鬼被人設計了，這個女的不知為了什麼就是要這事曝光。

 

想通了，謝智先倒是冷靜了下來，看著宋成品一張紅臉，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甚麼。

「小宋，唉…這件事…我可能太激動了，不好意思。以後這種事…唉…還有，這個女的要再深入追一下，看看有甚麼故事…」這時謝智先的電話突然響起，接起電話後歪著頭對小宋說：「董事長找我。」於是急忙的走了，留下眉頭緊鎖的宋經理，臉上的皺紋歪七扭八。

 

「哼！」宋成品叫出聲，心想：「這傢伙肯定跟齊十方有交情，老齊、老齊的一直叫，才會跟我大小聲！好好一條新聞，傳真怎麼寫有什麼重要，哪來的不都一樣！抓猴就是抓猴！這時候不做收視率要等什麼時候，你不會做，我會做！我就是比你會做收視！老闆也知道！」

他想著的同時，把手機打開，再次看了剛剛收到的訊息，臉色恢復了元氣。

 

那是電視台董事長傳來的，上面寫著：「新聞做的很好，加油。」

 

 

 

電視台裡的燈光漸漸暗去，最早熄燈的是行政部門、系統部、與宣傳部。稍後是業務部，結稿完一哄而散，好像人人都有飯局。節目與工程部還有人加班，有些人則在攝影棚錄影。最可憐的是新聞部，沒天沒夜的工作尚未結束，有些開檢討會、比新聞，有些專題組還在寫稿、剪帶子。

 

下了新聞的劉典嫻兩腿發軟，手機裡有好幾則訊息。

 

她的晚間新聞一共做了六條相關報導。一是偷情、跟拍事件的本身，再是女藝人雅雅的介紹與她酒店生涯的推測，第三是行政院長與文化部下屬、立委的反應，第四是齊十方的家庭與婚姻，他老婆，以及離婚的說法，第五條則是齊十方的個人歷史，包括他與副總統的關係，

最後則是一般民眾的街訪，以及政治人物偷情被抓包的編年史。整個事件本身八卦性強，有實際偷拍畫面，湊上其它這幾條幾乎就把這兩人吃乾抹盡，觀眾看了應該很過癮。

 

謝智先看了帶子，倒是搖頭嘆氣，心想：「董事長說的沒錯，做得確實有看頭，可是他說要讓小宋好好發揮，還要我多想想收視率的問題出在哪裡，這是什麼意思，是要幹掉我嗎？提拔小宋幹掉我？」

 

他心裡的問號愈來愈大，想到新聞中記者的發問，不由得生起氣來。

 

「這些記者就是腦殘！」沒有好奇心，沒有採訪能力，沒有組織與邏輯能力，筆下沒功夫，嘴上沒條理。碰到受訪者，只會傻乎乎的問：「為什麼？怎麼說？」

 

「為什麼不去上吊？」

「笨要怎麼說？」

這是謝智先真心的問題。

 

「這麼多新聞台，觀眾也許夠分，老闆的錢也許夠燒，但好記者不夠用啊！」C台的協理說過。

「這些新聞系老師只會拿著課本唬人，寫文章罵人。講甚麼華爾街日報與水門案，叫他們拿著麥克風出去採訪，一樣是十萬個為什麼的貨色！」T台的主管說。

「哪還有甚麼資深記者，他們都去做名嘴、去主持節目了啦！去賺一集五千的車馬費了啦！」這是E台的總監。

「說我們膚淺幼稚、腥羶色，他們看不懂收視率嗎！難道阿拉伯數字是用阿拉伯文寫的嗎！12345都不懂嗎！這能怪我們嗎！？」F台經理曾經說。

「網路不能播，監視器不能播，行車記錄器不能播，那要播甚麼？」N 台的副總真的想過。

「大家小聲點，不要再說了，這裡人多嘴雜…」S台的老闆出來搞笑打圓場，「要談事情還是去汽車旅館談好了！」

 

 

 

劉典嫻犯規了，晚上十點後，她喝了太多水。正確的說，灌了太多酒，第二天除了眼睛腫，還會宿醉。

 

她可以算出究竟喝了多少酒精，但其實不難。一瓶紅酒750cc，酒精14%，她已進入第二瓶。

 

生命自有出路，酒也一樣。它會找到每一個細胞，鑽進去，想辦法留在那裡，愈久愈好。

 

齊十方傳來好幾次訊息，她不用再看也忘不了。「對不起，等我電話」，七個字，不同時間傳了三次，內容一模一樣。她想不透，這為何需要傳三次，是表示他關心我？是不方便打電話給我？或是hold住我，要我不要抓狂，沒通話前不要氣到隨便對外發言？

 

「我怎麼會對外發言！」她氣得想摔杯子。

 

他們的事沒第三人知道，她怎麼會在這時候對號入座，他難道忘了她的身份地位嗎？她怎麼可能屈就小三？她怎麼會想背上破壞別人家庭婚姻的罪名！

 

她心裡明白，齊十方真的怕她抓狂。因為他欺騙她，他讓她親身認證了他的不忠，就在她的新聞、她的獨家、她的口白裡，當著全台灣的面。

 

那兩個小時，或許有人看到她細細的皺紋，或許有人注意到她不只一次的吃螺絲，但全國沒人查覺她的情緒，沒人猜得到，她正第一手目擊自己旗鼓相當的男友劈腿小女生。她自己也猜不到，在得知他離婚後所感到的竊喜，竟是以憤怒與不齒收場。

 

無論如何，她的專業，電視上假裝的沒有破綻。

 

新聞後，她曾經想問問謝智先，這條新聞的來龍去脈，但她怕露出馬腳，謝智先太了解她了。她在他面前，過去曾裸體，現在像沒穿衣服。

 

有時，被人看透是一種恐懼，而她的專業是假裝。

 

喝掛前，醉眼惺忪的劉典嫻接到一則訊息，手機的另一頭是雅雅，今晚全台灣最紅的女藝人。

 

「對不起，我從他手機裡看到你的電話，我知道你們的關係，我真的愛他，我已為你教訓他了，我希望我留得住他。」

 

她沒看到訊息就昏睡了。幾分鐘前，她已經想通，她決定原諒他，反正沒人知道他們的關係，過一陣子他們可以再開始，假裝第一次。睡死前，她的心情不錯，不過臉上的保濕面膜歪歪斜斜。

 

喝這麼多酒，想婚的女主播明天頭會很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