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芳芳挪了一下板凳,刻意坐在陰暗的角落。平常她是不會出現的,以她的身份,除非有特殊場合,這種事交給經理或監製即可。所以她今天她不請自來,還很準時的到場,讓製作單位頗為意外,連忙張羅座位、又送茶送水的。
陳恩宇本來還在對他的藝人品頭論足,突然警覺朱芳芳來了,趕忙迎上前去。
「芳芳,好久不見!你真是大忙人,我本來還想過幾天去公司跟你請安呢!」
朱芳芳站了起來說:「老朋友還來虧!不好意思最近真的很忙!每次你打來都在開會,對不起!你今天怎麼有空來?」她有點心虛的說。其實朱芳芳已經躲了他兩個月,她知道他想來開節目,然而朱芳芳對他完全沒有信心。
「我是來看看我們家藝人啦,剛巧就碰到你!你看,找你找不到,卻在攝影棚不期而遇,真有緣分!」酸酸的口氣像是喝了一大罐養身醋。
「是…大製作還親自來喔!太認真了吧。」
「你也一樣啊,總監不也來了嗎!」
「我其實很少來啦,只是今天剛好沒事,就過來看看。」
「芳芳,真的,改天我請你吃飯,順便帶幾個新人給你看看!我還有一些案子想跟你談!」陳恩宇抓住機會趕快說出過去兩個月找朱芳芳的原因。
「總監好!」製作人小謝早就發現朱芳芳來了,好不容易忙完過來打招呼。朱芳芳看到他,心想有救了。
「小謝,辛苦了!」朱芳芳轉過頭又對陳恩宇說:「不好意思,我跟小謝講個事情。」沒等回答,她就拉著小謝往旁邊走去。
「沒關係,你們先去忙。」陳恩宇臉上臭臭的說。
「總監,我知道…不好意思,最近收視比較不理想,我們這一次錄影已經全改了。原來坐一排的,現在改成兩側。主持人也開過會,提醒他們不要搶話。來賓部份,我們會發一些比較特別的,像今天我們錄身材走樣,我們就找到以前桃園跳鋼管最有名的香香,她胖了二十五公斤…」小謝迫不急待的解釋,想讓朱芳芳認同他們的認真與積極。
「這些我知道,監製都跟我講了,我只是覺得你們還沒抓到重點。你知道,談話節目就是拼包裝,來賓就是那些人,大家都一樣,主要還是主題加包裝,這樣才會有效果,不然再好的來賓一樣沒人看,你看劉的華、蔡衣林上談話,收視從來沒好過,就是因為沒有包裝,發來了就閒聊瞎扯。」
「是,總監,我們一定會努力…」
「真的,你們要加油,我今天來就是要跟你說這個。我本來要打電話給你老闆,可是我想還是先跟你說,這是尊重你。這條帶狀已經撐過一季,很不容易了,你看現在能做第二季的節目有幾個?這個format是對的,主持人也ok,一定要把它做出成績來!」
「是,總監,你放心…」
「還有…」朱芳芳語氣愈來愈高昂,「那個助理主持一點效果都沒有,只會傻笑,像個插管的植物人…」
「總監,我知道,我有跟陳哥反應過,當初說好試一季,可是…」
「說好一季就一季,哪有養一輩子的!我們又不是開孤兒院!剛開始收視好也就算了,現在絕對不行,一定要換。你去跟你老闆說,叫他去跟陳恩宇說,下一次錄影我不要再看到她了!」
「來!錄嘍!」現場導播大聲一喊,所有人靜了下來。朱芳芳坐回板凳,陳恩宇則慢慢的移動到她身旁。明眼人一定看得出他居高臨下,偷偷的瞄著朱芳芳的乳溝。
「各位觀眾,歡迎收看『大家排排坐』,今天我們請來了五位出道三年卻從來沒有紅過的藝人,看看他們是不是做了甚麼虧心事!另外,今天小鬼難纏…」
「芳芳,你們公司還有沒有空間,我有一些不錯的點子,帶狀、塊狀都可以,最好是十點檔,十一點也可以…」陳恩宇小聲的對她說。
朱芳芳心裡罵髒話:「你這個人白目!我現在錄的就是十一點的帶狀,你是唱衰我嗎!」
「芳芳,現在台灣缺的是綜藝型的談話節目,單純的談話一定不會中,一定要加入綜藝的元素,像遊戲、表演、短劇、益智問答等等。像我們以前做的『綜藝常勝軍』,有些單元就可以拿來用。用談話來包裝綜藝,而不是拿綜藝包裝談話,這樣才對,現在大家都做反了!」
朱芳芳不知該如何回應,裝起一副認真思考的樣子,心裡想的卻是:「見鬼了!那個節目不談話,又不是聽障節目!談話包裝綜藝,難道用粽葉來包裝綜藝的嗎?!有些人就是會講,講一些乍聽之下很厲害的點子,其實說穿了不值半毛錢!還好我有經驗,要是碰上隔壁台的傻瓜,一定被騙!要不然他們怎麼會做那種看起來就不會靈的節目!還說節目要花時間養,哈比人養一輩子都不會變成姚明啦!」
陳恩宇半天等不到答案,自己覺得無趣,便說:「沒關係,我們下次再聊,吃飯時再聊。」朱芳芳輕輕的點頭微笑,結束了這場災難的對話。
事實上,從朱芳芳進來的那一刻開始,只要有機會,她的眼神都會飄到一個人身上,一位出道三年只發過一張片、從未紅過、也是陳恩宇簽下的短髮女藝人。她長得很清秀,看起來乾淨,但胸部是朱芳芳的十分之一。十分之一有多大?十分之一等於沒有,大約是A-。
她叫小雨,講起話來平板無趣,沒有重點,沒有想像空間。陳恩宇在一旁看得直搖頭,偷偷瞄了朱芳芳一眼,正打算跟她解釋兩句,可是奇怪的是,朱芳芳倒是表情專注,看得入神。這讓陳恩宇話到了嘴邊又嚥下去,想想還是別打擾她比較好。「搞不好她就是欣賞傻丫頭!」
「小雨,這位是朱總監,我的老同事。」休息時間,陳恩宇把小雨叫過來介紹給朱芳芳。
「總監好。」她輕輕的點頭,眼神有些飄浮,不太敢正視朱芳芳。
「你好,小雨,你剛才唱得不錯呀,滿好聽的!尤其是最後一段,真的很投入!」朱芳芳講得認真,不像是敷衍的應酬話。
「謝謝總監,我很喜歡這首歌,只是很久沒唱了,低音的部份應該可以更穩一點。」小雨稍作謙虛,但可以看得出她對音樂的自信。朱芳芳笑了。
「對對對…她一定可以唱得更好!低音再加強一點就完美了!」陳恩宇大聲的補充,深怕小雨的謙虛讓人小看她。眾人都聽出了他的急切,主持人在一旁忍不住說:「陳大哥,你的高音再大聲一點,國家劇院就要請你去唱歌了!」
朱芳芳聽了大笑,胸部跟著顫動,小雨的眼神帶著一撇難以理解的貪婪閃過她的乳溝。陳恩宇吞了一口口水,這一切,他都看在眼裡。
「小劉,你們那個總監怎麼還沒來,遲到太久了吧!現在已經九點了!」中年人不悅的說。
「對不起…」劉舒業看手錶,其實還不到八點半,這個老大也太誇張了吧。「李董,我們今天是臨時約的,他跟老闆去應酬,一定要去一下,他應該快來了。」
「李董,這是店裡招待,最新鮮,今天空運來的海膽!」日本料理店的王老闆剛好進來,打斷了尷尬。
「好好好!來,一起坐,喝一杯!」
「是,謝謝李董!」王老闆找了一個空位坐下,一副沒把自己當外人的樣子。劉舒業看在眼裡,暗罵:「你這個王八蛋,你坐的是王小五的位子,等一下他來了看到沒有留位子給他,又要被他嫌!」
王老闆幫自己倒酒,從李董開始敬酒,然後是劉舒業。
「劉大哥,我敬你!」王老闆喝了一口,劉舒業乾了一杯。
「王老闆,你老花眼嘍!我一杯,你一口,你是喝空氣嗎!這樣容易放屁喔!」
「劉大哥,我年紀大,不要計較啦!來來來,兩位大哥,這要趕快趁新鮮吃,馬糞海膽,不是紫色的喔!我們店裡保證貨真價實,其它有的店號稱馬糞,常常拿紫色來騙人,反正客人也分不清。」
李董舀了一瓢放進口中,抿著嘴不斷點頭。他自詡是日本料理專家,年輕時因為跑路到日本躲了幾年,大部份的錢都花在女人與沙西米上面。對他來說,這兩者是一樣的東西,新鮮的才好吃。不過,真正懂吃的人才知道,最新鮮的魚不見得好吃。
「小劉,你知道生魚片要怎樣才好吃?」
「董事長,一定是愈新鮮愈好吃。」
「這就錯了!我告訴你,剛死的魚,它的肉太硬,纖維也太硬,不能吃!一定要幾小時之後,等它的酵素把自己軟化之後,才是最好吃的時候。王老闆,是吧?」
他那敢說不對,「沒錯,就是這樣,董事長內行!魚釣上來在漁船上就開始冷凍,等靠了岸,經過漁市場,再到我們餐廳,至少八、九個小時,這個時間剛剛好,就是軟硬適中的時候。」
李董點頭微笑,接著說:「二十四小時是極限,否則酵素就會把魚肉分解完畢。牛肉的熟成也是一樣的道理,就是讓酵素把肉質變軟,否則不可能入口即化!」
劉舒業聽得津津有味,頻頻稱是,還問:「那冷凍或冷藏的時候,酵素也可以作用嗎?不然冰在冰箱裡不是沒搞頭?」
李董停下來沒說話,吃了一口海膽。王老闆是聰明人,猜測李董可能不知道,所以很快的接上:「當然可以,只是低溫的時候比較慢;每一種動物的體內都有酵素,可是作用的時間不同。像牛肉比較慢,魚比較快,最快的是蟹,第二天就化了!」
就在這時候,王小五走進房間。
「總監,幫你介紹李董…李董,這是我老闆,王小五,我們都叫五哥。」
「不好意思…」王小五站在李董面前,伸出手等著要握手。但李董卻沒反應,板著一張臉,坐著穩如泰山,冷冷的說:「坐!」
「對對對!坐下來再介紹。」劉舒業說。
「您好!我是王小五。」他雙手捧著名片自我介紹。
只見李董面無表情,從襯衫口袋裡拿出名片與他交換。王小五看到他的名片上寫著:「中大地產開發有限公司最高級顧問,一朵雲傳播公司董事長,李長春。」
「李董,不好意思,我晚到…」
「晚到!是晚到還是遲到?這樣要怎麼做生意?怎麼合作?時段賣那麼貴,又那麼囉唆,什麼明的暗的,才多少錢的生意搞得這麼複雜,我有欠這個嗎?你以為我很閒嗎?你以為我每天坐在這裡喝酒嗎?要不是小劉一直來拜託我,跟我講了好幾次,還說你很上道、專業,我才懶得做這些!但是今天看起來,不怎麼樣嗎!我告訴你,不守時就不會守信用,我做生意三十年,沒有例外的!」李董愈說火氣愈大,臉上的線條愈發蠻橫,連魚尾紋都站了起來。
「…」王小五被罵的暈頭轉向,轉過頭看了劉舒業一眼,沒說出口的大概有三十九個「幹」字!
「李董,真的抱歉。今天實在是臨時通知我們總監,他已經盡快趕來了!一切都是我的錯,沒有提早通知,李董您別生氣…」打著圓場的劉舒業焦躁不安,心想今天明明是你臨時約的,人家晚到一點也不為過,何必擺譜成這樣,讓王小五下不了台。他知道,王小五也是有脾氣的,萬一發作了,那可難以收拾。
「董事長,對不起,我今天遲到,讓您久等了!我罰三杯,以示歉意!」
王小五出乎劉舒業的想像,表現得意外冷靜;他想這位李董動氣一定是為了面子,自己只要低姿態的表示誠意,一定可以化解,何況小不忍則亂大謀,不能被罵兩句就壞了自己苦心的佈局。
他毫不猶豫的,倒酒,不加水,不加冰,一個大肚玻璃杯很快的滿上了八分。劉舒業想制止,還說:「我分一點!」但王小五握著杯子不說話,白了他一眼,讓劉舒業伸出手又縮回去。此時只見李長春雙手交叉在胸前,冷冷的看著王小五不吭聲。
「李董,我敬你!」
他仰起頭,幾口喝完了一杯黃澄澄的威士忌。王小五知道,拼酒必須大口快喝,盡量縮短酒精接觸舌頭與喉嚨的時間,以避免嗆辣。然而他不能控制的是,幾秒鐘過後,透過胃壁與小腸壁,酒精迅速的進入血液,接著心臟又將它送到全身,包括王小五的大腦、小腦、與中樞神精。這時候,王小五只覺得全身鬆軟,本來繃緊的肌肉像是被酵素軟化。「人肉生魚片」,或是「生人片」,約莫這時候最好吃。
「李董,我敬你!」他繼續喝第二杯,同樣的八分滿。王小五的肝現在正以每分鐘兩公克的速度代謝酒精,同時間他感到食道發燙,兩眼發熱,胃裡面有一團營火燃燒正旺。腦門上則開始冒汗,頭發昏,注意力迅速失控。
好不容易喝完最後一滴,王小五緩緩的放下杯子,餘光看見了站在房門口的王老闆;只見他舉起大拇指,朝向王小五。劉舒業不時偷看李長春,發現他臉上的橫肉逐漸柔和,嘴角似乎勾出了笑意。
王小五把酒杯放在桌上,強忍著反胃,硬擠出一絲笑容,他的雙手撐在桌面,想要減輕身體的搖晃。屋內一片靜默,眾人把眼光移向李長春,但他沒有任何表示。王小五慢慢的喝了口水,開始倒第三杯。
最後,滿上了。這一次,不是八分,是表面張力。他是醉了,還是瘋了!
當王小五伸出手,正要舉杯的時候,李長春突然把酒杯搶來,搖晃中的威士忌潑灑了滿手,看起來有些狼狽,但他不介意,反倒豪氣的大聲說:「這一杯,我們一人一半!」話剛講完,眾人還在等王小五的反應時,半杯酒已在李董的杯子裡。
「好!乾杯!」
兩人在掌聲中幾乎同時飲盡,並把杯子放回桌面,雙雙發出「砰」的一聲,像極了龍門客棧中大俠的身手,旁觀者立刻鼓掌叫好。
「好酒量,好身段,我喜歡!」兩隻溼答答的手,李長春握著王小五說。
「謝謝李董!」
「不要叫李董,叫大哥,以後我是你大哥!」
「是,大哥!」
「王老闆,你可以不用再看表演了!我給你三分鐘,味增湯,握壽司,和牛,快!另外,你叫我司機把車上那瓶三十年的威士忌拿來!」
馬克吐溫說:「人們想上天堂是因為那裡天氣好,人們選擇下地獄是因為那裡朋友多。」
當晚,王小五又交了一個朋友,將來可以一起熱鬧。同時,他也談成了一筆生意;時段賣掉了,條件談好了,技術問題解決了,完全依他的計劃,大功告成一半。
至於另一半,王小五想做的已超越原先的構想;他沒忘記小晶那天光溜溜躺在床上所提出的建議--換掉朱芳芳。而王小五在思考如何進行這事時,處心積慮的想像了許多步驟與話術,以及在每一階段所需要的資源;他想著,突然覺得自己很有心機、很有謀略,並且頗感自得。他感覺他長大了,帶著武器融入了成人的世界,加入了成人的鬥爭。他認為耍手段、鬥心眼很刺激,讓他自覺很厲害、很重要。他稱此為運籌帷幄,他自比為大將軍,推敲著每一個細節,指揮著手下攻城掠地。權力的想像讓現實的王小五充滿自信,陽剛的下半身與他的精靈變得更加孔武有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