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帶著汗，也許是罪惡感叫醒了他。他再度看了大眼的所有簡訊，其中之一節錄自一首詩，他熟悉到可以背的一首詩。以前就有人送給他，而當時是用手寫的。
「你喝酒為的是求醉；我喝酒為的是要從別種的醉酒中清醒過來。」
蕭強覺得心煩，把冷氣開得更大，為熱島效應再加一把勁。
他把三張照片攤在桌上，想著那兩人從王記離開，騎贓車到了超商附近，丟下車，然後進入超商買飲料。
他的神情看起來很嚴肅，眉心鎖著不安。
「萬一這是巧合怎麼辦！？」
烏龍新聞時有所聞，但若是發生在蕭強這樣令人眼紅的新聞主持人身上，其它電視台、或是主管機關大概都不會饒了他。蕭強彷彿看到了同業圍在他身邊，恥笑他，指責他，嘴角還冒出令人作嘔的口水泡泡。
他突然覺得一陣噁心，胃酸衝進食道，刻下另一條逆流而上的航道。
蕭強約了大尾見面，心想這事有兩種處理方式。
比較理想的一種，是拜託他把警方的照片拷貝出來，蕭強自己比對；二是如果大尾無法取得照片，那只好對他坦白，給他看自己的影片，再請他回局裡查證。無論如何，一定要他保密，不能讓警方知道自己有這麼一套搶匪的玉照。
「學長，你不要唬我了，不會有新聞了，你管他們長什麼樣子！整個局裡都知道，這案子已經結束了，辦不下去了！王記什麼都不說，一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態度，我告訴你，到此為止，不要再追了！」
「我知道，那…棄車的地方呢？你們調了監視錄影嗎？」蕭強故意問。
「哼！當然有，你以為我們警察都在喝酒睡覺嗎！？」大尾不悅的回答，「可是那天是半夜！你忘了嗎！黑摸摸的一片！聽他們說，那附近的監視器完全沒用，有些沒連線，有些太暗。他們唯一有的是王記公司隔壁的，距離遠，畫面很糟糕，但是這些照片我拿不到啊，更不可能拿出來交給媒體，我算老幾啊！我不想混了嗎！我跟你說，大家都要低調，要冷處理，沒有人會理我的！」
蕭強的判斷沒錯，他早猜到必須跟大尾坦白，但就是有那麼一點猶豫。
「大尾，棄車那附近我常去，那裡有一間超商…」
「超商又怎樣？那裡我也常經過，就那家廣東餐廳啊…」大尾突然停了下來，看著蕭強一會兒之後又說：「唉…我知道你指的是超商的監視錄影，但他們不一定會去啊！我是警察，這一點我比你懂，通常棄車的地方就是最後的斷點，他們不會在附近亂跑，一定丟了車就開溜了！還有可能換過衣服呢！現在大家都學聰明了，媽的電影看太多，一個比一個精！」
「應該是吧！可是…也許他們笨，沒經驗！疏忽了！」
「哼！我確定你比較聰明！」大尾冷笑的說。
「可能你們警察太過篤定，以為搶匪太聰明。」蕭強繼續進逼。
「這個，隨便你想嘍！」大尾把頭撇開，懶得再講話的模樣。
「大尾，我給你看個東西，你不能跟別人說。」
「幹嘛這麼神秘！學長，你到底在搞什麼花樣，這件事不像你想像的單純，你不要多事…」
「我知道，你不要緊張。那天晚上，就是我們上次見面喝酒的那天，第二天早上，差不多天快亮的時候吧！我去了那個棄車的地方…」
蕭強把事情和盤托出，大尾睜大眼睛，一會兒微笑，一會兒拍手，一會兒又是不可置信，不過最後他懂了，他終於了解蕭強苦苦相逼的用意，他笑著說：「學長，你太超過了！」
「老實說，我也這樣覺得。不過，鬼使神差，這裡面有很多巧合與運氣，當然我也不能否認，還有我採訪的功力與努力！」蕭強講到此處也笑了。幾天以來，這是頭一次為自己打氣，雖然是開玩笑，但他自己知道有幾分實話。不像時下完全不費力氣的「三路新聞」，馬路上行車記錄器與監視器的新聞，網路上胡鬧瞎掰的新聞，還有短路新聞，就是那些秀逗記者所做的雞毛蒜皮的新聞，比起來，他的這條還真是有份量的調查報導。
「是…英明、英明，揭曉一下吧！」
「好！」蕭強打開手機把檔案叫出來。很明顯的，影片是對著電腦翻拍的，畫質尚可，但晃動的很厲害。
「那傢伙當時一定緊張死了，手才會抖得那麼嚴重。」
「時間看起來是對的！」大尾注意到了畫面下方跳動的時間。
「短褲？他們穿短褲去搶劫！穿短褲去搶銀行！」大尾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有些取笑與挑臖的意味。蕭強的臉瞬間漲紅，答不上話，心中卻別有一番得意的滋味。
他把手機拿回來，按下了暫停，對大尾說：「你剛才說，棄車的地方通常是最後的斷點？」
「沒錯！」
「你剛才也說他們有可能換衣服？」
「沒錯！」
「大尾，我猜他們已經換過衣服才到超商買東西。你注意看他們的袋子！」
蕭強恢復影片播出，把手機湊在大尾前面，自己也歪著頭看。
「你看，他們背的袋子是不是鼓鼓的，像是放了一堆衣服在裡面。我猜，他們棄車、換了衣服之後，覺得萬無一失了，所以失去戒心…」
「臍帶血也在裡面？」
「當然有可能！」
大尾不接腔，轉到別的問題：「這是店員幫你拍的？他每天都值大夜班？」大尾閃過奇怪的眼神，蕭強一時之間無法解讀。
「是他拍的，不過那是最後一天，他不幹了！怎麼了？」蕭強回答，心中開始有些警覺。
「沒什麼，如果真的是那兩個人，這個店員就是證人，而且他幫你拍這個，搞不好違法！」
「違什麼法？」
「我想，監視器是店家的財產，那這些畫面一定也屬於店家；他這樣也許是盜錄，你…」
「不可能…」蕭強極力反駁，過去他上過著作權的課，「監視器是店家的，可是畫面是不特定的大眾，店家沒有權利…」蕭強本想繼續，但心中感到一股不安，大尾為什麼要嚇他呢？
「沒關係，不管怎麼樣，反正這兩人也不知道是不是？」大尾聳聳肩，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然後把手機還給了蕭強。
「好吧，學長，你要我怎麼做？」
「…」蕭強看著遠方，不知道在想什麼。
「學長，如何？」
蕭強不吭聲，生著悶氣。想到自己一直沉溺在獨家新聞的興奮情緒，一心只想要求證，只想到榮耀，沒想到警察和自己的出發點不同，與自己的目標也不同。他們關心的除了破案之外，還有法律，還有面子，還有利益衝突，還有更多蕭強也許無法想像的東西。而現在，他把可能的證據攤在警察前面，還希望他保守秘密，甚至幫他求證，這是不是太天真了！
「大尾，這件事走到這個地步，我做的都是記者該做的事，可是接下來就超過我的範圍了。所以我想問你，我應該去刑事局求證嗎！？你們這樣子會不會太沒面子？就是幾步路遠的超商而已，你們都沒去要監視畫面，會不會懶了一點兒？」
「學長，你的影片非常有可能是烏龍，你有沒有想過？」
「當然想過，可是老實說，破案是警方的責任。我是記者，我有破案的線索，我也可以說出準確的人事時地物，你們總要給個交待吧？」蕭強咄咄逼人的說。
「你不用問我，我只是個小警察，輪不到我給你答案。你要求證，也輪不到我給你交待。你要怎麼做，我沒意見，我只是好意提醒你！」大尾的語氣軟中帶硬。
蕭強聽得出大尾的情緒，自己剛才突如其來的警覺性讓他把話說得有些直接，看來得罪了大尾。可是，令蕭強不安的是大尾的態度，感覺上他對這事很保留，很想要搓掉的樣子。可是無論如何，自己應該是立於不敗之地，就算是烏龍，只要不張揚就不會出窘，頂多是白忙一場。而且什麼盜錄，根本是胡說八道，了不起那個店員有點小麻煩而已，反正他現在也不做了。
蕭強想到這裡，心情稍稍平復，何況今天是請人家幫忙，兩人又是多年好友，實在沒必要把氣氛弄僵。當他正想開口緩和一下的時候，大尾的電話響了，講了一會兒，聽起來是緊急公事。
「學長，抱歉，臨時有事，我要先走了。你這個…」
「大尾，不好意思，我剛才太急了，所以…你不要介意。這樣啦，這個影片你幫我想想。最後的結果，如果是烏龍，那大家沒事、笑笑，我請你吃飯。如果是真的，我願意交給警方，唯一的條件就是給我獨家，整件案子的獨家。你看這樣好不好？」
「學長！我是小咖，我作不了決定！我想想辦法，盡快讓你知道！還有，那頓飯是一定要吃的！」
「沒問題，謝謝你，大尾。」
大尾匆忙的上了車，立刻撥了電話。
「我大尾…那個王記的案子，棄車的地方附近有個超商…對，你們可以去看看…看什麼！哼，你豬頭自己想啊…還有…算了，我下午去找你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