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hn總算停了下來,會議室裡一片靜默,只有冷氣呼呼的風聲。謝中全高頻的耳鳴又開始作怪,每次只要緊張,它就吹著哨子來了,沒有例外。他看過耳鼻喉科、神精內科,甚至是精神科,也照過電腦斷層,都查不出原因。謝中全最後自己下了一個結論:「無敵壓力症候群。」
「還有芳芳…」John轉移目標繼續開火,「剛剛你的解釋我也不接受,娛樂台十點連0.3都不到,怎麼會這麼差!你說觀眾被新聞台搶走,可是戲劇台的收視率沒有影響呀!為甚麼娛樂台會這樣?你有跟製作單位開過會嗎?他們是不是節目太多了,沒有用心做我們的?你有沒有考慮換製作單位?或者換新節目?」John的轟炸突然停了,當大家以為可以喘息時,他再度投彈。「我們每天做出來的收視分析,就是希望大家講話有根據,能在事實上討論問題,用科學的方法解決問題。我再說一次,今年沒剩下多少時間了,請大家加油!芳芳,一樣,請你下周提報告!」
全場再度陷入靜默,大家照例低著頭,誰也不願意與John眼神交會;這跟所有動物一樣,受到威脅時如果甘拜下風,一定要放低姿態表示臣服。王小五從對面偷看朱芳芳,她的下巴好像塞進了乳溝。
這個令人沮喪的會議一直開到中午,王小五幾乎放空,想著自己的心事。面對節目與新聞的主管連遭修理,自覺副總的位子愈來愈近。他想這個行業的老闆大致有三種出身,節目、新聞、與業務,算起來業務是最少的,因為大家的刻板印象是業務比較後端,缺乏策略思考,而且現在收視率掛帥,只要數字好,業務就應該賣得好,沒甚麼學問與本事。像朱芳芳就常私下說:「收視率好,誰不會賣!就是收視率不好,才需要業務,哪有回來抱怨數字不夠漂亮的!」
「真他媽的狗屁不通!」他心裡狠狠的罵了一句。「業務是公司的命脈,所有人的薪水都是我們賺回來的!你們這些作節目、作新聞的,每天只知道打手槍、打飛機,自命清高,自以為是文化事業,自以為是搞創意的,高人一等!高個頭!你們做的誰不會作!還不都是錢堆出來的!那錢是從哪裡來的呢?還不是我們做牛做馬,求爺爺告奶奶討來的!這叫『跑客戶』,客戶是跑出來的,不是你們坐在房間裡吹冷氣,不食人間煙火,天上掉下來的!收視率好的時候,一副金童玉女的模樣,嬌嫩的碰一下就喊痛;收視率爛了,就只會呼天搶地的怨天尤人,到處拉人分擔責任。要弄清楚,收視率是你們的責任,不是你們給我們的恩惠!」
節目與業務,互相依賴,彼此嫌隙,石器時代以來就是如此;差別只在有些是檯面的惡鬥,有些則是背後的放話。一般而言,收視好的時候,這種競合關係是良性的,可是碰到數字差、景氣下滑的日子,通常節目會倒霉,業務會有壓,老闆會抓狂。
「小五,有沒有要補充的?」 John問,看來會議終於要結束。
「沒什麼,嗯…下星期可能要請總經理去拜訪幾個客戶,他們老闆會親自出面。」他分明沒話找話說,這種事稀鬆平常,實在不需要特別提出來。
「沒問題,你跟小晶排時間就好。對,Paul來的時候,你安排一些客戶跟他見面,他一定很想去!然後等一下,你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是,我知道。」王小五鎮定的答應,心裡想笑又想哭:「哇靠,又來了!老外就是這麼天真,以為別人都喜歡跟他們聊天。」他記得從前有一次Paul來台北,硬要安排三個客戶與他碰面。苦主之一是一位唱片公司老闆,他經不起王小五的一再拜託,好不容易勉強答應了,但事後他卻斬釘截鐵的說:「王小五,我叫你五哥、大刀王五、獨臂刀王、雙槍王八妹都可以!我從高中畢業之後英文就只會說love、fuck、ok、good bye,拜託你不要再找我上英文課了!」
「小五,看起來收視在短期內不會有起色,你這邊會不會有問題?」
「到下個月都沒問題,只是再下去,到了年底的兩個月,如果收視還沒起來,那就會出大問題。最後兩個月,我們的目標訂得比較高,是全年的兩成,我估計按目前的收視,短差最少五千萬。其實,我本來就想跟你報告,有幾個客戶需要處理一下,他們那個錢不給的話,預算一定進不來!」
「我也正要告訴你這件事,公司已經正式決定,今後沒有kickback了!法務認為風險太高,也有ethic issues,所以…」
「John,這樣真的很難做,你知道這種誘因…」
「我知道,小五,這是公司政策,已經定案了!除了這個,其它的我都可以幫忙。你換個角度想,這其實也是一個好機會,讓你可以證明你的實力與能力,真正的專業。上次我們談過的事,就不用再說了,總之我們一起加油!有什麼客戶,他們有任何合理的要求,我們都可以商量!」
「嗯…」王小五抿著嘴,心想:「媽的,你這是吃定我了嗎!我是想做副總,但我不是神仙,沒辦法無中生有!不去搞收視,只會為難我,要我完成不可能的任務,你做這個總經理也太容易、太輕鬆了吧!」王小五愈想愈氣憤,業績明明是大家分工的結果,他只是在最後的環節去面對客戶;現在前端不爭氣,John又沒有承受老外壓力的肩膀,弄得自己必須孤軍奮戰,左右無援,還要扛責任,這實在不公平。
不過,王小五畢竟有小智慧,做業務的總是留一手,而且真實情況也不如想像中的糟。五千萬,那是王小五嚇唬John的,實際的數字遠低於此,但無論如何,目標高是事實,達不到也是事實,問題是差多少。王小五盤算著,心裡已經有了腹案,雖然是險棋,但值得一試,只是需要得到批准,而且只能做、不能說。
他皺著眉頭,苦著一張臉,裝著一幅便秘的模樣,搖頭晃腦的半天不說話;他絕不能讓John以為自己好欺負,總要擺擺姿態,讓他知難而感恩。John看著滿面愁容的王小五,心裡七上八下,本以為業務逼一下就會有結果,但這次搞不好踢到鐵板。
「小五,戲劇台那邊年底會有一部大戲,收視應該會不錯,其它的節目也一定會漸入佳境;新聞台的政論節目,我會叫他們儘快開出來,你們要有信心…」
「John,老實說,我們早就失望了,收視起起伏伏,浪費秒數不說,價錢也提不高,要不是我們業務努力,現在不會有這種成績!可是接下來,會不會太強人所難?我們業務不是萬能!」
「唉,我不是故意為難你,小五,可是…唉,事實就是這樣,目標做不到,大家都不好過,就算我砍節目支出,這樣收視更做不起來,到最後惡性循環就慘了!所以業務這裡…真的要想辦法,一定要撐過這段日子,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
「…」王小五低頭不作聲,意圖製造緊張與懸疑。
「小五…節目與新聞在一個月內,一定會有改善…」
「John,你可不可以給我們一些具體的協助?」王小五抬起頭、鎮定的問,似乎有一點挑臖。
「你要什麼呢?」John的臭臉帶著警戒。
「John,你以前說不能賣時段,但現在非常時期,我們做幾個月應急可以嗎?我知道節目部那邊有意見,但現在這種數字,他們應該可以放寬一點吧!」
John傷腦筋了。過去為了這事,內部溝通許久,最後他才作了決定;現在,要走回頭路不說,NCC對此也是愈來愈挑剔,早晚會完全禁止。所以王小五的要求顯然不合理,但一口拒絕他,倒也難以回應他的處境,而且日後更難鞭策他。
「小五,你知道這不僅是節目的問題,NCC現在對這個也非常嚴格,是會影響執照的!我們當初決定不賣時段,是很進步的作法!」
「我知道,但未來幾個月真的很困難,如果有別的方法,我也不會出此下策;NCC的規定我會弄清楚,我會跟客戶說好哪些東西不能播。」
「那時段呢?」
「娛樂台、戲劇台,每天各一小時,!」
John陸續提出許多疑問,小心翼翼的算了半天,最後長嘆一口氣,勉為其難的答應了;兩人協議以三個月為限,而且內容必須由節目部編審嚴格的過濾。接著John又把話題兜回來,很刻意的提到了副總的懸缺,聽起來就是要確定王小五一定會去賣命,達到業務目標。
「我跟Paul討論過,他的意思是找hunter,看看外面有沒有適合的人,但我告訴他,公司有現成的人才,而且這樣對士氣也比較好…」
「我沒意見啦,有好有壞啦!」王小五覺得生氣,頂了一句,心想這個人也太不上道了,現在還說這些,到底要怎樣?要我感激他嗎!
John嘴角揚起,有所警覺的說:「不是!我的意思是Paul不太了解台灣的情況。台灣這麼複雜的市場,我們國際公司的組織更複雜,外面的人短時間不可能應付得了!所以最後他也同意了,內部優先!」John拍了一下王小五的膝蓋,語帶鼓勵的說:「加油!」
「謝謝!」王小五裝著笑容勉強回答,心裡幹得要命。
「Paul來的時後,你多跟他聊聊,你知道…公司很多人都喜歡跟Paul聊天呢!」John面帶微笑說,顯然意有所指。過去Paul來台灣,都是留美的朱芳芳忙進忙出,一會兒翻譯,一會兒逛夜市,伺候得大老闆樂不思蜀。「三好女」是吃味的同事私下為她取的外號,意思是「英文好、身材好、技術好!」
王小五離開的時候,心中五味雜陳,一根血管在太陽穴旁死命的跳動。「幹!新加坡人跟香港人一樣現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