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五匆匆趕到公司,時間是九點四十五分,還夠時間上個廁所、抽根煙。他甚麼也沒準備,卻一點也不緊張。業務就有這種好處,業績好的時候像皇帝一樣,大搖大擺的開會,抬頭挺胸的報告;不幸若是不好,當然也會蹲馬步、站穩立場,批評收視率不好,抱怨宣傳不夠等等,總之不能怪自己無用。至於今天,王小五胸有成竹,這個月的業績肯定over,可以風光過關,倒是幾個客戶的暗盤還沒搞定,需要找John商量,否則後面會有大麻煩。
「外商公司就是這種事討厭」,王小五的形容是「不通人情」。除了要寫報告給老外批准之外,一會兒要預估客戶的廣告量,一會兒要設計不同的比例,還有發票的問題等等,有時候真是弄得裡外不是人。自己長年經營的客戶,有幾次就差一點掛掉,而公司還要懷疑經手人搞鬼。譬如賣飲料的小胡,王小五與他幾乎同時入行,一個做客戶,一個做業務,兩人配合無間。等到王小五加入這家公司,新官上任,小胡還特別張羅了上百萬的廣告以示慶賀,誰知道沒弄清楚規矩的王小五,到事後才發現這家公司不准這個、不准那個,害他很沒面子,對朋友也無法交待。後來,小胡說:「憑你我的交情,無所謂,只要你在,我就支持。不過電視台這麼多,我也要面面俱到,我也要對老闆交待。」王小五知道這是實話、也是胡扯,小胡不會跟自己的錢包過不去,何況老婆、外婆都要顧,台灣、大陸的小孩都要養。不過事實就是事實,理虧就是理虧,王小五也只能低聲下氣的說:「我知道啦,我會跟公司溝通,給我一點時間。」但心裡盤算的卻是:「你面面俱到,我預算就分不到。」後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開了無數次的越洋電話會議,財務與法務都表示意見之後,公司終於准了。雖然錢給得慢、給得少、給的不乾脆,還要客戶自己搞發票,但總算可以交待。
「這才是本土化嘛!」這件事搞定之後,王小五請小胡吃飯,這是小胡的說法。
不過,透過這件事,王小五領教了在外商電視台工作的高風險,像「私傭」牽涉到操守問題,一不小心就會惹得一身腥,就會出包,但問題是,社會上就是有貪婪的人,要做到他的生意,就非得順他的意,照他的規矩。另一方面,收視率若是不爭氣,也只有靠這種技倆才能稍微挽回頹勢。無論如何,王小五心裡明白,這一切會愈來愈困難,因為資訊愈來愈透明,老闆愈來愈小氣。
經過這件事,他也學到了一個新的英文單字。「原來回扣的英文是kickback,踢回去?應該是送回去吧?giveback比較對吧?哼!老外沒禮貌,從英文就知道!可是,為什麼退給公司的錢叫作rebate呢?太沒效率了,變來變去,還是under table好用!全台灣都通用!」
這一間由玻璃圍起來的透明會議室,許多同事都取笑它是「保護動物區」,或是「寵物區」,當然也有人稱它作「瀕臨絕種動物區」。「這些都不夠傳神,」王小五說:「這裡應該叫作『掠食動物區』,看看各種掠食者最後誰會變成獵物!」其實,他誇張了,這間會議室鮮少發生火爆場面,多數時間大家行禮如儀,相敬如冰,雖然各懷鬼胎、互相較勁,但在場面上玩的都是陰的,只有特別白目或極端蒙冤的才會張牙舞爪的露出牙齒。
「 Good morning, everyone!大家早!嗯,我先說幾件事。第一是Paul下個月會來,原則上先去上海、香港,再到台灣。他來的主要目的是拜會新上任的NCC主委,談談IPTV以及數位化的問題,還有明年的系統合約,還有節目重播率的爭議…」John 一向都是在會議的開始,很有邏輯的交代幾件事,然後才是各部門輪流報告。
「第二,這一季快結束了,各部門的年度目標,請各位主管要特別注意,尤其是內容部門,節目與新聞最近都沒有達到目標,平均差了fifteen percent。娛樂台的十點,戲劇台的九點,新聞台的八點,都退步很多,等一下請芳芳與中全說明一下。」
被點到名的兩人坐在會議桌的同一邊,點點頭、互相對看一眼。坐在他們對面的王小五,臉上沒甚麼表情,但仔細看,嘴角似乎有一絲冷笑悄悄飛過。
「業務部…」王小五抬起頭,一付認真聽講的樣子。「業務部…」John翻了一下資料,「業績還ok,這個月沒問題吧,對不對?」
「應該沒問題!」
他知道說話不能太滿,一定要有所保留;業績一直作到百分百,只有累死自己,樂死老闆,笑死同行。另外,口袋裡一定要準備可以應急的客戶,他們必須是自己人,必須橫跨各行各業以配合任何季節的緊急狀況。像小胡就是王小五名單中的天字第一號,他的公司作飲料,有茶、有水、有牛奶、有果汁、有咖啡、麥片、碳酸,預算多又集中採購,一年四季都派得上用場。最重要的是:他是自己人,又上道。
「現在是90%…」John翻著報表說。
「還會有幾張cue進來,合約已經在客戶那裡了。」
「Good!」John放下了手上的資料,接著說:「第三件事是下個月,我們會開始做年度評估,今年比較簡單,所有的表格都已中文化,這要謝謝Joann。」少數幾個人起鬨拍手,只見一個矮胖的女人點頭致意。
「等一下Joann會跟大家說明一下,希望大家都能在期限內完成,我也會跟各位一一review。ok,我這邊就這樣,現在請芳芳講一下節目的情況。」
節目部總監朱芳芳把身體往前挪,貼上了桌子的側邊;她穿了一件深V領的緊身T恤,讓她的D胸可以驕傲的展示與舒服的透氣。王小五對女人的身體很有研究,尤其是胸圍罩杯的尺寸,他可以猜得八九不離十。在酒店裡,女人很配合這種遊戲,不是驚訝誇張的稱讚他神奇,就是謙虛害羞、用嬌滴滴的聲音說:「那有那麼大啦!」或是大聲高調的抗議他看走了眼。這時,通常會有其他女人七嘴八舌的說:「她是我們這裡最大的耶!」對於這種反應,他只有兩句話:「不可能,那你脫下來我看看!」或是「少騙人了,我摸摸看!」
朱芳芳的曲線,讓王小五有些無法抗拒。外形上,他喜歡她,但可惜她不是他的菜。根據他的經驗,對於豔麗、豪放、又資深的單身熟女,絕不能單憑表象,她們私底下一定有點甚麼是令人難以捉摸的。事實上,朱芳芳正是他形成這種經驗的一部份。
她把胸部卸在桌上,吸了一口氣。「最近娛樂台收視的下滑,主要是新聞事件太多,觀眾都轉到了新聞台與政論節目…」朱芳芳的辯解還沒完全展開,John就插進來說:「可是我們新聞台的收視率沒有增加呀,反而還掉了呢!中全,你先說,其它新聞台的收視如何?」朱芳芳鐵青著一張臉不作聲,新聞部總監謝中全忙著翻資料,一臉尷尬的說:「我們的收視大致持平,只有少數時段不太穩定,別台整體來說也是差不多,只有政論節目比較好。我們的平均收視仍是第三名。」
記者出身的謝中全一翻四平八穩的說明,遙遙呼應了朱芳芳的辯解,也就是兇手是政論節目。不過John也不是容易善罷甘休的人,接著繼續質問。
「沒錯我們是第三,可是你的目標是第二。而且從下半年以來,你跟前面的差距愈來愈大,後面的也離你愈來愈近,你到底有什麼計劃?新加坡已經問過很多次,我該解釋的也解釋了,也爭取了額外的預算,可是你們就是沒有動靜!設備,我買了;你要做節目,錢也給你了,可是show呢?!你說找不到主持人,那為甚麼別台一直開新節目呢?!那麼多名嘴,每一台都有五、六個,你就一個都找不到嗎?他們是看不起我們嗎?還是你沒有去聯絡?大家都知道新聞台要靠節目拉收視,每一台都有,八點九點十點十一點通通都有,就是我們沒有,你不覺得很奇怪嗎!我們為什麼要這麼特別呢!你的想法是什麼呢?」
「報告總經理,我…沒有…是這樣…」謝中全滿臉漲紅,耳朵發燙,想辯解又不知從何說起,吞吞吐吐的十分尷尬。其實收視率檢討每周都有,只是今天John似乎有備而來,一副鐵了心腸就是要修理謝中全的模樣,看來壓力真的很大。
「馬上就要進行annual review了,請大家加油!我知道大家都很辛苦,中全你今年也還沒有特休,我看你週末也常來加班,不過數字是現實的,擺在哪裡騙不了人的。我們看的數字,新加坡也在看,他們天天問我發生甚麼事了!新聞台一定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提高收視率!請你下周提出具體辦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