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二次大戰勝利七十周年紀念，中國舉行閱兵，台灣跟著鬧哄哄，從釣魚島事件、參拜靖國神社，到李登輝訪日談話、連戰參加閱兵典禮，這些事在華人社會無論兩岸甚或僑界都成了無法理性討論的事情，漢奸、皇民的帽子戴不完。

 首先，為什麼中國人那麼仇日？標準答案是日本人在南京大屠殺殺了許多中國人。假如這個論點成立，那中國更應該仇視蒙古人、滿洲人。蒙古鐵蹄所到之處毫無例外必屠城，多爾袞的揚州三屠、嘉定三屠，甚至湘軍攻破太平天國天京屠城三日殺人超過50萬，都遠超過被中共大肆宣傳的南京大屠殺30萬人。華人為何不仇蒙、仇滿、仇曾國藩兄弟，歷史課本還把他們寫成民族英雄？

 真正的原因是華人打從骨子裡瞧不起日本人，就像我們到今天還無法接受韓國人崛起爬到我們頭上的事實，因為這些國家歷史上都曾被我們當成附庸屬國。所以被「小日本」騎門踏戶是可忍孰不可忍？但是被美國爸爸當家做主不但心悅誠服，還競相朝貢彙報。心理不平衡才是華人至今仍糾葛於對日仇恨的原因。

 如果今天這些事是英國人、美國佬幹的，可能就不會這麼引起爭議了。屠城是人類戰爭史的黑暗面，自古有之，到今天仍然存在，不論西方或東方，只不過近代有了國際公法，產生了一定的制約力量，但這個制約力量只對現代化國家的軍隊有效，對落後國家是沒有什麼作用的，恰巧在西方國家眼中日軍屬於前者，反而華軍被歸類為後者。

在甲午戰爭時代，日本軍隊以遵守國際公法現代化軍隊的文明形象出現在西方國家面前，反而當時的中國政府顢頇落後，不瞭解國際規則，讓西方認為是野蠻國家，與今日伊斯蘭國或索馬利亞海盜的形象差不多。當日本軍方很有效率的安排西方記者到前線作出對日軍有利的報導時，清軍竟以間諜罪名砍了三個到前線西方記者的腦袋。難怪當東鄉平八郎的浪速艦擊沉清政府向英商怡和洋行租用的高陞號輪船並淹死一千多名清軍與一百多名英國船員，清廷向國際法庭控訴時，西方國家一致支持日本，最後清廷敗訴，還得自掏腰包賠償英商損失。

甲午戰後許多人喪失了自信心，開始以日本為師，大量留學生東渡，透過日本引進西方文明，這造成中國只要與西方文明及現代化有關的詞彙超過70%其實是日本漢字而非中文，包括(括弧內為原始中文用語)：物理(格致)、經濟(資生)、海軍(水師)、軍艦(兵船)、巡洋艦(快船)、驅逐艦(獵船)、艦長(管帶)、師(鎮)、旅(協)、…..以及憲法、哲學、政治、科學、藝術、….等。華人一般可以接受日本有軍事與經濟上的優勢，但要承認連文化上也不如則萬難接受，很遺憾的這恐怕也是事實。

 回過頭來接續國家文明形象的話題。中國人並沒有因為甲午戰敗得到教訓，1900年北京拳亂時竟然殺了來談判的德國公使克林德，這才是八國聯軍的真正起因。「兩軍交戰，不殺來使」是中國人自己說的，但從來做不到。中國在這方面劣跡斑斑，1860年僧格林沁就因囚禁英國特使巴夏禮外交代表團，虐死了好幾名團員，造成英法聯軍攻陷北京火燒圓明園。

拳亂時由於慈禧太后以為圍困東交民巷使館區當人質，並封鎖由天津來的補給就能使西方就範，造成事變後所有國家都不相信清廷的治理能力，要求鐵路沿線駐軍以防下次再被封鎖，這就是日本關東軍與華北駐屯軍的由來，與馬歇爾的美國駐天津步兵第十五團一樣地位。我們的歷史課本往往把關東軍吹噓的很壯大，其實不過是護路隊而已，駐華也是有法律依據的，絕非「侵略」兩字可以概括。

事實上許多不平等條約都是有其歷史背景的，只是歷史課本都隱晦不談。譬如「領事裁判權」為什麼會出現？因為中國沒有獨立的司法制度，縣官就可以威脅打你屁股砍你腦袋，讓你的錢財轉移到他的口袋。這可把洋人嚇死了，因此才有領事裁判權的要求。日本在西方勢力進入初期也有領事裁判權，但當司法獨立制度建立之後就被取消了。可見不平等之說是難以成立的。

清末孫文搞推翻滿清的革命，當時西方各國都不支持，因為一個穩定的清政府對大家都有利，日本基於多種考量對孫文比較包容，所以同盟會才得以在日本成立。到了民國建立，日本人來收取投資回報，於是就有了「廿一條」的出現。歷史課本把袁世凱當成簽廿一條賣國的大罪人，事實上正好相反。

解的人都知道袁世凱在朝鮮時代就與日本結下樑子，是真正的反日派，在當上民國大總統時基於現實不得不虛與委蛇，對日本採取推拖拉的方式，這時孫文跳出來聲稱只要日本人扶植他當大總統，廿一條他簽，還以東北為代價。袁世凱大驚，只好全部同意。日本人到現在還手握孫文的函件，到底誰賣國，恐怕不是歷史課本寫的那樣。

中國軍隊的野蠻形象到了民國並沒有改善，反而因為軍閥割據，中央無力控制而更加惡化。尤其1927年時南方受蘇聯支助與訓練的國民革命軍打著反西方帝國主義的旗號北伐，沿路打殺洋人、燒教堂、徵收西方國家產業，被國際視為「紅軍」，軍閥稱之為「赤匪」，蔣介石被稱為「紅色將軍」。好萊塢電影「聖保羅砲艇」演的就是這個，也因此在台灣被禁，雖然他大部份鏡頭是在台灣拍攝的。

當年英美法日荷等國曾增兵一萬多名來中國，軍艦還對剛進入南京城的革命軍砲轟，眼看第二次庚子事變就要發生，就在這個關頭剛娶了宋美齡的蔣介石因為與江浙財團搭上關係，搖身一變成為親西方的「反共將軍」，才把危機解除。但卻開始對原來同志的上海工人糾察隊進行大屠殺，這就是令中共咬牙切齒的「四一二政變」。

接下來要講到抗戰的爆發，歷史課本說八年抗戰是從七七事變開始的，但無論從那個角度這都說不通。七七事變其實跟之前很多次中日之間的軍事衝突一樣，都是地區性的小規模事件，事後也都雙方協議消彌危機。真要講起來九一八事變還比較接近，但因為當時南京政府的態度曖昧，張學良不願落入蔣的陷阱而採取不抵抗，所以國民黨歷史向來對九一八很隱諱，自然不會把它當成抗戰的開始。

真正抗戰開始應該是八一三上海的淞滬事變，照歷史課本的講法是日本軍官強行進入上海虹橋機場被擊斃引起的，這到底怎麼回事？原來1932年的第一次中日淞滬戰役(俗稱一二八事變)之後雙方協議退兵，條件之一是中國軍隊不得進駐上海。但中方卻讓軍隊穿上警察制服偷偷進駐，這一招袁世凱在庚子事變時就曾使用過，日本人也心知肚明，不時派員來稽核，闖入虹橋機場的大山勇夫中尉就是奉日本上海特別陸戰隊司令部的指示前來查核的，因為日方得到線報一個中國旅換穿保安隊制服已經混入了上海市區。

事實上這是蔣介石的安排，他發現以前的衝突都在華北，對西方人太遙遠，沒辦法引起國際媒體的關注，要搞就要在上海，緊鄰租界發生戰事西方就會緊張，就會壓迫日本人退讓。而且華北平原利於機械化部隊作戰，上海市區建築密集適合城鎮巷戰，有利於裝備落後的中國軍隊。加上在上海日軍只有特別陸戰隊三千多人而已，一切似乎都對蔣介石有利。

由前面的敘述可以發現八一三淞滬事變其實是中國軍隊主動出擊的，這與絕大多數人的認知不同。但戰事的發展大出蔣介石預料，他出動三個由德國顧問訓練，德國裝備的精銳師，竟打不過三千名日本海軍陸戰隊與幾百名徵招的退伍日僑，戰事陷入焦著狀態進而成為消耗戰。蔣介石從全國調兵，以一天傷亡一個師的驚人速度消耗，最後因日軍在杭州灣登陸從背後打擊，國軍全線潰敗往南京方向混亂撤退，以致花巨資建設的京滬防線完全未發揮作用。

蔣介石在淞滬戰役消耗了多年累積的老本，撤退的混亂在南京守城戰再度發生，損失慘重，以至於很久都無法作為。這就是抗戰的開始。但無論七七或八一三，中日雙方都沒有宣戰，所以依國際法戰爭並不存在，要到1941年底日本偷襲珍珠港，英美荷等國對日宣戰同時中國才正式宣戰。為什麼雙方都不願宣戰呢？對中國而言，一宣戰雙方就是平等的交戰國，中國就無法坐實日本侵略者的地位來博取國際同情。對日本而言，一宣戰國際間就要依法禁運戰略物資給日本，這是日本所無法忍受的。但是到後來美國還是以此為理由禁運石油與廢鐵，為了彌補在中國戰場巨大的消耗日本被迫進軍南洋奪取油源，太平洋戰爭因此爆發。

我們由戰爭初期的情況來看，日本軍隊還是比較依照現代化文明國家的常規在進行作戰，考慮國際公法的規定，本身也有軍法系統在制約。當然日本文化先天有嗜血的因子存在，我們也不必替他發生的戰爭暴行開脫，但我們仍不應因此掩蓋了一件事，那就是中國軍隊比日本軍隊更殘暴野蠻，不因在自己的土地上抵抗侵略而有所不同。

電影「1942」呈現了一個極其荒謬的場面，河南水災造成大飢荒，中國軍隊完全不顧老百姓死活，反而阻止難民逃荒。最後是岡村寧次說：「他們不救我們救！」用軍糧賑災。結果是河南百姓看到日軍就「簞食壺漿迎王師」，卻把殘民以逞的湯恩伯部隊給繳械了。

當時中日雙方雖然敵對，但也並非如後來國共之間壁壘分明，反倒有許多曖昧之處，雙方人員物資來來去去，甚至戴笠可以帶著梅樂斯化裝成中國農民到敵後轉了一大圈，真是匪夷所思。事實上蔣介石的態度一開始也讓許多人懷疑，甚至有人認為汪精衛只是先去坐暖椅子，日本人想的這個位子最好還是蔣介石來坐。但隨著日本偷襲珍珠港的消息傳來，重慶街上放起鞭炮慶祝，對日抗戰中國終於不再孤單，蔣介石也慶幸自己站對了邊。

但兩邊的模糊卻讓許多人站錯了邊，甚至也是身不由己。像汪精衛本身就是個悲劇人物，他當年去刺殺攝政王是因為有人批評孫文的人只會在東京拿著華僑捐獻的革命經費嫖妓，真正上戰場死難的都是華興會與光復會的人，汪精衛聽了氣不過就要去北京獻身赴死，最後還是清廷惜才，沒有讓他引刀成一快。

抗戰初期汪精衛的抗戰無望論其實是有很多人唱和的，因為在當時那是顯而易見的事實。汪的出走同樣是「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心理，但最後成為「漢奸」有一半也是蔣介石派軍統暗殺所逼的。汪精衛的政府很有意思，一切比照國民政府，國名為「中華民國」，國旗為青天白日滿地紅(只不過上端加了個小黃旗以為區分)，定都南京，一樣有五院、各部會與國民黨部，連國歌都一樣。

漢奸的下場都很慘，我們只看到檯面上的陳公博、梁鴻志、丁默村等人被槍斃，檯面下的小人物更多，根據資料在汪政權許多科長級的也都被槍斃。但他們都真的十惡不赦嗎？重慶來的接收大員就一定比較忠貞嗎？其實很多見不得人的事，這種模糊讓許多西方人覺得蔣介石並不是真的在抗日，只是在利用盟國的協助累積自己的實力。

持這種論調最有名的是史迪威，我們的歷史課本對史迪威當然沒有好話，但史迪威是馬歇爾派來的人，所以也多少代表美國軍方主流的意見，反而是一直靠著蔣介石夫婦，被國民黨大肆推崇的陳納德在美國軍中是非主流派，很受排擠，最後只有完全在中國依靠蔣宋勢力發展。

1995年我到美國華盛頓國家檔案館，當時正舉辦二戰勝利五十周年展，巨大的世界地圖上標明同盟國與軸心國的勢力範圍，中國竟被標示為「非戰區」。我再到紐約，港口邊豎立兩排上百面的國旗，說明稱那些是二戰參戰國的國旗，連許多二戰後才獨立的亞非小國都在列，卻沒有青天白日滿地紅，也沒有五星旗。這就是西方人的二戰史觀！

最後來談一下「小日本」這個觀念。中國人常譏諷日本不自量力，小日本想吞喫大中國，這其中存在相當的誤解。當時的日本其實一點都不小，光本土人口就有八千萬，而且教育普及國民素質高，當時歐洲強國如英、德、法大概都只有六千萬人不到。其次日本控制了滿州、朝鮮與台灣，雖然不如大英帝國遍佈全球的殖民地，但還是比法國與德國大得多。

就算與中國比也不算小，我們不能被課本「秋海棠葉」的印象所騙，當時滿州已經是日本人的，蒙古事實上是獨立狀態，新疆是蘇聯的勢力範圍，西藏等於是英國的勢力範圍，南京政府實際只能控制華中一帶，就算把各省軍閥全部算進去也不見得比日本大。「小日本」之說其實沒有依據。自我安慰成分居多。

許多反日的憤青談到這裡就要掀桌：「反正侵略他國就是不對！」但對「侵略」這件事也不能從單向來思考。中國歷史上多的是英雄豪傑逐鹿中原的故事，如果忽必烈可以、愛新覺羅家族可以，那麼，豐臣秀吉為什麼不可以？這就是日本對中國的思維。他們認為相較於蒙古與女真族，日本人在文化上還比較接近中國呢！

中國的傳統國家觀念與西方「民族國家」思維不同，是以文化而非政治當疆界，但即使講到文化，近代中國人對古漢、唐文化的承續都還不如日本，以至於他們認為真正有資格成為中國文化繼承人的應該是日本而非現在的中國人。這種優越感一出，日本人在中國的行為就可想而知了。

我們不禁想要做個假設，如果日本人不是操之太急，如果不是美國人介入，日本人真的在中國當家做主了，說不定幾十年後就變成像蒙古、滿清一樣，成為中國歷史的一個朝代，那時你會用什麼態度看日本人？這個時間不用很久，半個世紀就夠了，也不必想像，眼前就有個現成的例子，那就是台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