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2014年)開始全世界紀念一次大戰爆發百年。從歷史因果關係來看一戰與二戰其實是同一場戰爭，1918年停戰只是中場休息，到1939年繼續再戰下半場，直到1945年停戰底定了現今的世界格局，那就是所有歐洲強國都因為這兩場戰爭淪為二、三流國家，美國取代英國成為老大哥，至於蘇聯興起的冷戰東西對立只是曇花一現。我們由這場歷史的大變局能學到什麼教訓? 他與我們現在混亂的台、日、韓、中、美關係能起到什麼殷鑑作用?

在十九世紀中葉，以航海與殖民起家的英國已經是公認的日不落帝國，當時他的傳統宿敵是法國，這兩個國家由於地理位置與利益衝突在歷史上已經結怨千年，打過不知多少場戰爭。至於後來大家熟知的「德法世仇」則根本不存在，因為當時的德國還不是一個統一的國家，而且境內各邦國實力都很弱，連像丹麥這種小國都能在波羅的海打得普魯士與漢諾威滿地找牙，北方貿易被封鎖了許多年。 

即使後來普魯士皇帝統一德國，剛開始也是以英國為師，後來才發揮德國人的專長藉由發展工業科技快速興盛，這就讓英國人看出一個機會，如果能讓法國與新興的德國產生矛盾，就可以轉移法國對英國的壓力。利用普法戰爭法國戰敗的機會，英國全力發動宣傳機器把德國塑造成歐洲新的邪惡軸心，法國全國上下一心復仇，這就成了一、二戰的遠因。連我們的小學課本上都有「最後一課」，敘述被割讓的法國小學上法文的最後一堂課，提醒小朋友將來要復仇。

談到這裡我們不應忘了德國皇室和英國皇室的關係密切，德皇威廉二世的媽媽是英國維多利亞女皇的女兒，所以英國皇帝愛德華七世是他的親舅舅。德皇威廉二世一向都把英國當成自己的娘家看待，不敢造次，但老牌帝國主義的英國卻從不會被親情蒙蔽眼睛，當利益需要時，連老婆都可以送上斷頭台何況外甥? 所以當1914年英國對德國宣戰時威廉其實是一陣錯愕，不可置信。

德國被送上邪惡帝國的桂冠根本是「懷璧其罪」，因為你夠強，又剛好處在那個位置，所以非逼你粉墨登場當壞人不可。太平洋戰爭前的日本、二戰後的蘇聯、現在的中國都是一樣。所以現在日本當美國的走狗不要太高興，如果有一天你在東亞比中國還強大，邪惡帝國的位子就會換你坐，米國原子彈再度投在你頭上也不是沒有可能，這一點我們後面還會進一步說明。

德、法兩國在一戰毫無意義拉鋸的壕溝戰中陣亡了幾百萬士兵，雙方都筋疲力竭，本來以為1914年底就會停戰議和，但英國人可不依了，為了大英帝國的利益這場戲還得繼續演下去呀!所以英國以支援法國兵力與物資為理由逼迫法國繼續鏖戰，甚至在戰場督戰防止厭戰的法軍退卻。這場人類史上第一次以現代武器大量殺傷人命的戰爭直到1917年美國參戰才扭轉戰局，最後以死亡3,500萬人為代價結束，德皇、奧匈、沙俄、奧圖曼土耳其四大帝國一起瓦解，法國慘勝卻從此淪為二流國家，要仰仗英國人臉色過活。

至於美國參戰的原因，我們歷史課本寫的是因為德國實施「無限制潛艇政策」，擊沉了美國輪船所以憤而參戰，其實那也是英國人設下的局。在一戰初期潛艇作戰根據國際公法是比照水面艦艇，必須先以信號要求停船受檢、軍官率兵划小艇登船臨檢、根據證據決定扣留或處置、如果擊沉還要收留船員。潛艇的保命符就是隱蔽，浮出水面則非常脆弱，生存率還不如一艘砲艇。所以照戰爭法的規定對潛艇執行任務的確有困難。

即使如此，一板一眼的德國人仍然嚴格遵守國際公法，但海盜出身的英國人就沒這麼死心眼了。皇家海軍徵集了一大批漁船把6吋砲裝在船艙中隱蔽起來，在海上偽裝成無害的民船引誘德國潛艇臨檢，然後突然開砲擊沉潛艇，這種船被稱做「Q船」。這其實是完全違反戰爭法的，無標示民船武裝攻擊軍艦等同海盜或間諜罪行，所有船員依法是可以槍決的。一艘比利時的渡輪就因撞擊臨檢的潛艇，後來船長被德軍擄獲依違反戰爭法處死。

吃了幾次虧的德國海軍曾經因此下令暫停使用潛艇好一陣子，後來因為海岸線被英國封鎖實在受不了，加上認為英國違法在先，所以決定改變原來的作法，「無限制潛艇政策」就是這麼來的，倒楣的是擊沉了當時還是中立的美國船並造成美國人傷亡，美國就參戰了。其實擊沉事件只是理由，美國參戰還是英國人運作的結果。

我們現在的印象英、美好像總是穿一條褲子的哥兒們，其實美國與英國本來也是世仇，不要說獨立戰爭，就在十九世紀初英軍還從加拿大入侵把白宮給燒了。廿世紀初美國成為兩洋國家實力大增，英國識時務為俊傑開始強調血濃於水拉攏美國，並利用美國市場大賺其錢。即使如此一戰剛開始時美國輿論親英與親德仍是勢均力敵，到後來還是生意決定一切，因為美國給英國貸款很多，如果英國戰敗所有投資都要泡湯，所以只好公親變事主，這就決定了德國戰敗的命運。

凡爾賽和會中復仇心切的法國以最嚴苛、最羞辱的方式修理德國，造成德國戰後經濟崩潰、民主政府垮台，為納粹崛起創造機會。這是法國人笨、英國人聰明的地方。所以說這場戰爭其實並未真正結束，只是中場休息，還有更慘烈的下半場，直到全歐洲都打殘成為二、三流國家大家才恍然大悟。這就是為什麼歐盟現在想要彼此尊重互通有無，不再導向國族間因仇恨矛盾進行無謂內耗的原因。

二次大戰英國對法國故技重施，這一回更乾脆，法國亡國了，戴高樂在倫敦成立自由法國組織，完全依靠英國支助，與魁儡政權無異。邱吉爾對戴高樂從不信任，擔心他會與德國單獨媾和，所以派員監視其行蹤，只要一有離境意圖就加以逮捕。同一時間仍然與維琪政權來往，保持一貫的兩面手法。

英國人對削弱法國力量是無所不用其極的。維琪政府在北非殖民地港口仍保有原來法國海軍一支強大的艦隊，為了防止被缺乏大型軍艦的納粹德國奪用，1940年中英軍與維琪私下達成協議來一場象徵性的空襲讓艦隊暫時不能行動。不料英國人假戲真做，把法國艦隊全部徹底摧毀在港，法軍陣亡一千二百多人，從此法國海軍一蹶不振直到戰後很多年。所以當你了解二戰中英國人的老奸巨猾之後，就能體會為什麼戴高樂對英國那麼感冒，二戰後一直與之唱反調。

亞州國家沒有經過兩次的戰爭洗禮，所以現在還在高唱民族仇恨、國族認同，中日韓台為了釣魚島、南京屠殺、慰安婦、靖國神社爭吵不休，憤青動輒以發動第二次中日大戰為威脅，甚至拉高到「聖戰」的層級，這不是很像「最後一課」的情況嗎? 東亞或許真的還需要第二次浩劫才能夠理解，這些其實都是西方帝國主義讓亞州國家彼此相殘、抵消力量的惡毒技倆。

美國人挾其龐大的人力物力財力，在一戰後成為新興的世界強權，同時開始學習老牌帝國主義操弄國際局勢的方法。30年代日本在中國陷入戰爭泥淖，消耗巨大、資源短缺，石油儲備竟然只剩一個月，意思是堂堂陣容的聯合艦隊一個月後全部都將躺在港裡成為死魚，而戰爭急需的鋼鐵更絕大部份依賴美國的廢鐵輸入。其實美國人流中國血發戰爭財已經很多年了，為何挑在這個關頭要揚言對日本實施油鐵禁運? 當然不是為了中國，而是日本這個一戰時的盟友現在已經強大到足以挑戰美國在東亞的利益，這時日本對美國就像一戰前德國對英國一樣，邪惡帝國這頂桂冠你是戴定了。

油鐵禁運對於日本當然是生死關頭的大問題，雙方展開談判，但美國一再拖延，日本逼急了，只好動手奪取南洋的油源，這下子就與英、美、荷的利益衝突了，日本無力同時對抗這幾個海軍大國，唯一的辦法就是先局部消滅美國艦隊的壓力再徐圖後事，珍珠港事變就是這麼發生的，到了這一地步如何突擊、是否偷襲都無關重要，戰略大局已經在華府決定了。

其實當時日本人並不反美，甚至可說是親美，山本五十六就是其中的典型。但就像一戰前的德國皇帝威廉二世，只要你有價值成為邪惡帝國，那你就是熱臉貼冷屁股。像毛澤東當年相較於蘇聯還是比較親美的，但是中國很榮幸被美國列為邪惡帝國，所以才被逼到對立面。古巴的卡斯楚當年上台初始也曾向美國示好，其實古巴連邪惡帝國的資格都談不上，只因為太靠近美國本土又不像其他中美洲領導人聽話，所以被抹黑至今。

明白這一點就理解為什麼二戰才一結束，美國立刻武裝曾經的敵人日本對抗昔日的盟友中國，因為日本已經無力挑戰美國，新的邪惡帝國桂冠現在讓中國給戴上了。中國領導人也不是傻瓜不想對號入座，總是強調「中國並不強大，只是肥大」，但要不要戴這個桂冠由不得你，是人家決定的。而且很多重大轉折不完全根據領導人的主觀意願，憤青誤國的事在歷史上時有所聞，除了一戰前的法國，像日本的二二六政變導致軍方控制政府，是日本走向戰爭的重要關鍵，珍珠港事變戰術上的偶然成功更讓憤青狂妄到極點而忘了基本面仍然沒有改變，最後一敗塗地。現在網路上每天叫囂開戰的年輕人應該好好思考這一點。

二戰後最大的「邪惡帝國」當然非蘇聯莫屬，蘇聯同樣是美國戰時大量軍援的國家，戰後立刻反目。我們往往以意識形態來解釋華沙公約與鐵幕的形成，但問題沒那麼簡單。我們只要略為了解蘇聯在「大祖國戰爭」中人命財產的損失，就知道史達林為什麼要把國防線推進到中歐，因為教訓太慘重了，他發誓永遠不讓戰爭在本土發生，換做其他領導人也會做出同樣的決策，只不過因為蘇聯戰後強大到可能威脅英美在歐洲的利益，就被冠上侵略者邪惡帝國的名號。其實美國在全世界所做的只有過之而無不及。

要看誰是英美的「邪惡帝國」看好萊塢電影最準，蘇聯當了幾十年最佳主角，90年代蘇聯轟然垮台，好萊塢悵然若失，之後陸續出現有中國、北韓、伊斯蘭國家，國際恐怖組織甚至虛擬的邪惡帝國，但都不若蘇聯來得鮮明好用。好萊塢反映的是美國主流意識，這個現象值得繼續觀察。

當國家之間對立時，國族認同很容易變成政客整肅異己的工具。國族認同來自於民族國家，民族國家觀念則來自於歐洲，東亞傳統的國家概念與之完全不同。但當歐美發現民族國家觀念因疆界改變與移民已經行不通時，反而在台灣國族認同被政客無限上綱。

像法國的亞爾薩斯與洛林本來就是以德語系為主，普法戰爭被納入德國版圖，就出現了「最後一課」那一幕。一戰之後兩省依凡爾賽合約被法國收回，當地人民重新向法國效忠，1939年戰爭一爆發希特勒首先就進入此區讓兩省人民「重回祖國懷抱」，但在二戰期間這兒的反抗游擊隊可一點都沒少，二戰結束兩省又回到法國。類似狀況在東普魯士，像但澤、斯德丁(建造「定遠艦」伏爾鏗造船廠的所在地)在一戰後被割給波蘭，二戰爆發被納粹奪回，二戰後又回到波蘭，想想看高傲的德意志人要當他們原來看不起的波蘭公民，真是情何以堪? 但多幾次大家也就習慣了。

理論上國籍賦予每一個國民相同的權利，但在強調種族區分的地方往往成為具文。在德國居住了幾百年的猶太人不是德國公民嗎? 日本人強調單一種族，但看他們對琉球人的態度就知道這不過是一句口號，枉費琉球有四分之一人口在沖繩戰役時為日軍殉死，台灣這些懷念日本統治的人應該好好思考這一點。

在以移民為主的國家宣誓效忠是很嚴肅的一件事。美國在珍珠港事變爆發後將所有日裔移民全部關到集中營，不管他們其實已經具備美國公民的身分。後來發現日本裔組成的部隊戰鬥力特別高，而且忠誠度也從來沒有問題，柯林頓總統還特別為了這件歷史公開道歉。反而中國人一直混淆於華僑的身份，其實許多華僑來中國或台灣參與政治活動嚴格來說是「干涉他國內政」，按理應該立刻驅逐出境的，不管是孫文搞革命或是現在搞台獨。

我們無法選擇父母，但我們可以選擇要效忠的國家，這個問題才能徹底得到解決。由以上的例子可見台灣歷經荷治、鄭治、清治、日治、國民黨治本來就是歷史常態，不該成為問題，所有國族認同的爭論都是假議題，是政客為了謀取個人政治利益而搞分化、搞鬥爭，其心可誅，應予嚴厲譴責。

一戰爆發離現在已經一個世紀，而且一戰以歐洲戰場為主，所以我們覺得沒什麼印象，也不覺得與我們有什麼關係。但當我們把德國換成日本、把法國換成中國、把英國換成美國、把一戰換成抗戰、把凡爾賽合約換成對日本無窮盡的追討、把「最後一課」換成南京屠殺與釣魚島等議題，最後可能走向憤青期待的第二次中日大戰，然後大家才能像歐洲人一樣靜下來思考，兩次毀滅所為何來? 只不過互相消耗，讓英美帝國繼續當家作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