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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撒旦的陷阱　  　   ＊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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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樣的話，我不如用等待來錯過它。」（卡夫卡）

　這是2025年新出爐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匈牙利作家卡勒斯納霍凱．拉斯洛（1954~）在他的代表作《撒旦的探戈》中引用的前言，明確提點了此書的主題恰是「等待」：等待救世主、等待奇蹟、等待果陀——然而他們最終等到的，卻是一個偽善的騙子，一個薩旦的化身。

　《撒旦的探戈》出版於1985年，也是匈牙利社會主義即將崩解的前幾年。小說的故事很簡單：一個破敗的集體農場中，村民相繼出走；而那些無處可去、為數不多的人，也因貧困而陷入憂懼的悲觀絕望。一如甫過世的電影導演貝拉．塔爾鏡頭下，那一幕幕緩慢到令人窒息的畫面，在荒蕪灰黯的土地上，這村莊的冷雨總是下個不停，下在泥濘的道路，也落在村民的夢魘裡；他們的生活只剩酗酒、抱怨、猜忌、偷情，宛如囿困於小池塘渾濁的死水中。潮濕的時間，總是無情無盡地沖刷著他們被禁錮的靈魂；有時，最卑微的短暫解脫，就只是一盆洗腳的熱水。更糟的是，在無所遁逃的罩頂苦悶與不見出口的末日氛圍中，他們竟如溺水者緊抓浮木般，將巧舌如簧的伊利米阿什視為救星，期盼他能引領他們從無底泥淖中脫身。直到好夢驚醒，才發覺自己怵然面對的，其實是一場令人更絕望的騙局。

　前進、後退，前進、再後退……這是眾人在小酒館裡苦中作樂，沉醉地跳起探戈的場景。渾然忘我、宛如撒旦誘導的舞步，也是絕望、希望與再絕望，終至盤桓躑躅、進退失據的生命迴圈。他們渴盼著救贖，只是，所有的等待皆是徒勞，彷彿薛西佛斯的天譴，直到再也撐持不住從高崖反覆滾落的命運巨石；無始無終的時間，也如蛇噬尾，讓一切又回歸原點——而撒旦設下的陷阱，又何嘗不是利用人性跌宕的愛恨貪嗔，層疊圍繞成永無止盡的輪迴？

　乍讀此書，很難適應拉斯洛獨特的筆法。綿長迤邐的句型，彷如長蛇擺陣，教你無法分心，深怕漏讀了某個關鍵曲折；尤其是那些負面的、黏稠的情緒，幾乎讓人不及換氣；只有章節、不分段落的文本，更須凝神專注，方能在作者筆下荒誕的世界中，釐清每個角色間既糾葛又緊張的人際關係。而終章醫生的筆記猝然折回首章的場景與呼應的鐘聲，儼然驚心一擊；讀者終於豁然明白「舞目」後半部逆向的編輯序列，不僅對應著探戈舞步的進退節拍，也是循環相扣的精心設計。

　人性與心理的探究，始終是小說的主軸。儘管這本書的語文結構與謀篇布局都跳脫常軌，卻也細膩地呈現了當時年輕的拉斯洛眼中那個畸零時代的悲慘世界；讀者在愀然揪心之餘，亦能感受那些小人物窘迫求生的無奈。無論是內心總是擾攘不安的弗塔基，頹廢自棄、終日窺探與記錄鄰居生活的醫生，為無形又無所不在的蛛網所困的酒館老闆，抑或因弱智飽受家人欺凌而做出極端行為的小艾什蒂，都有著坐困囚籠、令人惶悚的心靈獨白。而〈伊利米阿什如是說〉一章，不僅令人見識了作者如何生動地形塑一個口若懸河的角色，讓他以婉轉高明的話術煽惑村民；也理解了其後這些盲目崇拜他的人何以複製了「斑衣吹笛人」的童話，自我催眠地追隨他投奔「留著奶與蜜的天堂」，直到美夢戛然碎裂。

　這篇後現代小說最讓人印象深刻的，除了結尾饒富意趣的環扣技巧，其中還以略帶黑色幽默的文筆，嘲諷了威權體制下的官僚如何荒謬地虛應故事與粉飾太平。（尤其是〈只有煩惱，工作……〉一章，描述公務員苦於潤飾舉報者露骨粗鄙文字的章節，更是引人發噱。）此外，讀者透過作家的筆，作者再透過醫生的眼，以全知觀點「透視」村民的言行思想，鏡頭逐步拉近，不僅繃緊了小說的張力，也實境化了閱讀的臨場感。

　一如諾貝爾獎的讚詞：「因其引人入勝且具遠見的作品，在末日般的恐怖之中，重新肯定了藝術的力量。」無庸置疑的是，拉斯洛確是擅長精筆摹寫生活相互依存而心靈疏離的人，以及他們在社會沉重壓力下引爆的群體焦慮。而他筆下那些苟活在潮濕陰暗角落的人物，總能讓讀者在探知其時空背景，細加反思後，觸發內心惻然的嗟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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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載2026.4.3.《中國時報．開卷書評》：

https://www.chinatimes.com/newspapers/20260403000700-260115?chdt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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