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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始終有夢 *莫云
——白先勇《細說紅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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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列四大奇書之首的《紅樓夢》,不僅是雅俗共賞的經典文學,更是熱度始終不衰的論述與釋疑顯學。近幾年,在台解析「紅學」最受矚目的,除了蔣勳的有聲書,就是白先勇先生應邀在台大講授三個學期的通識課程「紅樓夢導讀」,其後又匯編成書的《細說紅樓夢》。閱讀此書,宛如現場聆聽他以小說家的觀點現身說法,深入淺出,娓娓將這本千古奇書以現代文學創作的觀點逐回解讀,將書中神話與寫實交疊的架構、儒道釋三家相生相成的文化交融,以及人物鮮活的對話、個性的形塑、乃至糾葛複雜的人際關係,皆如數家珍,一一詳盡剖析。說到細微處,更經常能言前人所未言,精采絕妙,每每令人為之稱奇拍案。三大書冊讀過,讀者彷如也在他專業的導覽下,耳目一新地重遊了大觀園;亦步亦趨地跟隨他再次穿越時空,見證了榮寧兩府的榮枯興衰。
歷來評析紅樓,無可迴避的即是版本爭議。紅樓一書因年代久遠,原稿散佚,經各家傳抄補闕,以致現存多種版本。尤其是早本與舊本因屢經擅改或誤抄,更引發不少學者長篇大論的考證,仁智之見,各自解讀,教人眼花撩亂。胡適先生斷定今本後四十回為高鶚執筆,張愛玲也說「人生三大恨事」之一恰是「紅樓夢未完」,甚且將百廿回抄本譏諷為拼湊的百衲本。
儘管《細說紅樓夢》重點不在逐字逐句的訓詁考據,而是小說技巧與文學意境的賞讀。在採樣比較了庚辰版與程乙版因手抄筆誤的優劣高下之餘,也不可免俗地例舉分析了後四十回續貂與否的熱門公案。白先勇認為全書一百二十回皆為曹雪芹原著,也是他在家族沒落後的往事回憶錄,經後人修訂而成。前八十回精雕細琢,盡寫姹紫嫣紅開遍的富貴閒適,也是千里伏筆、撒網布局的綿密鋪陳;後四十回的故事則加速行進,宛如嘩啦啦崩坍的斷井頹垣,實則亦是八方輻輳、步步收網。而筆調從華麗熱鬧轉趨蕭瑟黯淡,恰是為了對比賈府由盛轉衰、判若霄壤的處境——紅樓即是「紅塵」,大觀園的樓起樓塌,乃至繁華落盡,也是鑑照乾隆盛世逐步走向衰亡的歷史輓歌。
縱觀全本《紅樓夢》,卷帙繁浩,書中人物不下數百,每個人的才情個性與命運的轉折迂迴,乃至心思幽微的跌宕起伏,有如經緯交錯的千絲萬縷。而鐘鳴鼎食之家奢華極致的庭園樓閣、起居飲食,以及婚喪喜慶的繁文褥節,抑或每個主從人物的一言一行,下筆時都得謹慎拿捏,務求符合禮制身分,絕不能亂套。白先勇一再強調後四十回若非曹氏手筆,很容易就露出敗筆或破綻。他更不時列舉其中與前文的伏筆呼應或環節相扣的證據:諸如賈母的語氣與心態不僅前後合拍,雍容穩重的大家風範也如出一轍。而做為結尾重中之重的兩幕場景:黛玉之死的怛惻催淚、寶玉出家的撼人心弦,更非等閒文人的筆力得以捉刀。
儘管佩服白先勇先生精闢的解析,也大致同意他的論述。只是,對於紅樓一書歷來被討論最多的幾處疑點,並未因此全然釋疑。例如:對照今本幾個角色的結局與第五回太虛幻境中「金陵十二釵」正副冊的判詩或回目,仍有幾處無法兜攏的情節。尤其是王熙鳳的判詞「一從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一」一般學者都解讀為鳳姐的下場應是先被賈璉休棄,而非僅因操勞病歿。香菱的「自從兩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鄉。」則暗示她將被虐死,而作者卻在後四十回突然慈心大發,反讓歹毒造孽的夏金桂害死自己。此外,第卅一回史湘雲〈因麒麟伏白首雙星〉的姻緣,乃至巧姐的年齡前後對應不上等問題,始終無解。設若百廿回紅樓果真皆為曹雪芹所撰,極可能是因後四十回缺散較多,幾經後人揣臆增補或傳抄疏漏;(「程高本」引言也說明百廿回版本是由程偉元蒐購後,與高鶚一起修輯而成,並未臆改原文。)抑或作者在歷經流離顛沛後,追憶逝水年華,另有感悟,幾度自行修改,終因潦倒多病,未能克盡全功,(脂批有言:「書未成而芹逝矣」,應是指全書修校未完成。)才有這些瑕不掩瑜的失誤。
而《細說紅樓夢》一書最教人開眼的,除了嚴謹地比對考證後四十回作者的真偽之外,就是慧眼別具地指證最終回蔣玉函與花襲人婚事的象徵意義。這段寫在寶玉出家,「落得一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之後的章節,看似聊為緩解悲劇的蛇足,經白先勇不厭其煩地剝繭抽絲(從賈寶玉與蔣玉函互贈紅綠兩條汗巾的前因說起),其後又屢次提點,讀者才恍然驚覺兩人的結合竟寓意著寶玉塵世俗緣的圓滿與完成。(此前,他還為賈家考取了科舉功名,也為寶釵留下血脈後代。)唯其如此,這青梗峰下歷劫的頑石,方能徹底放下色身俗慮,心無罣礙地「歸彼大荒」。
《紅樓夢》一書內容包羅萬象(也包含各類文體),既是讓人百讀不厭的好書,更是評論家取之不盡的聚寶盆。書中神話與寫實並行,相較於現代文學的魔幻寫實筆法,毫不遜色。(其後,白先勇還與奚淞對談,並合著了一本《紅樓夢幻》,探討其神話結構。)而白先勇細說紅樓的亮點,更是處處閃現,不僅詳盡分析小說創作的象徵與技巧,也藉此探討古代宗法社會一脈傳承的倫常,乃至主僕妻妾之間蛛網交纏、剪理不斷的關係。小說創作的重點原本就是人性的呈現與書寫,無論時空如何更迭,創作技巧如何翻新,賞讀者心中自有一把尺,這也恰是文學感動人心的普世認同。
「天地同流,眼底群生皆赤子;千古一夢,人間幾度續黃粱。」這是奚淞先生旅遊絲路時,在張掖一座古廟摩寫的對聯。白先勇引用此聯做為紅樓一課的結語,頗有佛家「無緣大慈,同體大悲。」的況味;更應對了曹雪芹的筆鋒常帶悲憫,對書中大小人物皆不作直面臧否的包容——世事一場大夢,三春去後,歲月無聲;而紅樓說夢的人間傳奇,也仍將接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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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載2026.1.23.《中國時報.人間副刊》:
https://www.chinatimes.com/newspapers/20260123000729-260115?chdt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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