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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以真情至性誌寫人生——趙天儀詩作裡的赤子之心
2026/06/25 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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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以真情至性誌寫人生    *莫云

        ——趙天儀詩作裡的赤子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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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天儀先生(1935~2020)的詩作一向被視為寫實主義,他總是以詩記錄生活,抒寫親情愛情友情,描繪鄉土地景、異國風光,也批判社會政治。將全集中為數甚多的詩作貫連起來,幾乎可以描摹出他人間行旅的心路歷程,以及那一代人遭逢的、多舛的時局。難得的是,儘管走過大時代的動盪不安,他的詩句中卻經常流露出文如其人的誠摯與稚真。

 例如這首意趣橫生的小詩:

  〈春雷〉

  一道劍光

  劃開了天空的胸膛

  轟轟隆隆

  把臥倒的地平線喚醒

 短短四行的詩,有顏色、有聲音、有畫面,更有意象的張力。先是一道宛如利劍般的銀色閃電,一刀劃開了天空灰雲密布的胸膛;緊跟著就是轟隆轟隆的雷霆巨響,驚醒了蟄伏中的蟲兒與沉睡中的大地。這是新年伊始的、第一聲灌耳的春雷,豁然喚醒了瑟縮在寒冬中的人們:春耕即將開始,萬物也即將重新萌長。

 或許是同時創作童詩,這樣充滿童趣與想像力的詩句,在趙天儀的作品中屢見不鮮。「記得那座水墨畫的竹林/風與葉耳語/竹隙的星輝打著冷意的寒噤」〈午夜〉,這是描寫兒時寓居鄉村的記憶,竹林中雖有淒厲的狗吠與鬼魂的傳說,然而詩人眼中的暗夜竹林,依然有著童稚的想像與迷離的詩意。而這首〈潮來的時候〉:「潮來的時候/海在呼嘯/張著飛濺的口沫……一掌摑在黑夜的岩石上/發亮的浪花四濺飛揚/一拳擊在潮滾的砂礫上/勁道的衝力化為無形……」,則是寫海上暴風雨來襲的前奏,潮水洶湧翻滾,飛濺的浪花彷如激動呼喊的口沫;而潮浪擊打海灘與礁岩時,更似一記記下手毫不留情的掌摑與拳擊。這些擬人化的詩句,不僅活靈活現地傳達了海上暴風雨來襲的猛勁,也讓人讀出了作者激昂不老的詩心。

 此外,另一首形似童詩的〈〉讀來也很生動:「在調色盤的天空/雲調著水彩的顏料/給黎明一片魚鱗/給黃昏一抹飄逝的薔薇//出岫的雲/贈山林一條圍巾……」,雲是大自然的藝術家,可它給黎明塗抹的色彩是活躍的、煜閃著銀白的魚鱗;為黃昏塗敷的則是漸層的、緋紅的,絢麗卻即將凋謝的薔薇;而盤繞山腰的雲嵐,又彷彿為山林繫上了一條既吸睛又飄逸的圍巾。這些畫面活潑的比擬與遐想,在他的詩集中,俯拾皆是。

 又如這首〈寒冷浸透大地的背脊〉:「寒冷浸透大地的背脊/風聲穿過山谷 回聲旋轉/虎虎的 虎虎的怒吼……」,寒流發威,穿山越谷,浸蝕了僵凍的大地。而冷風吹襲的回聲不是「呼呼」,卻是「具象的」、宛如老虎般的怒吼,讓人一讀即能感受其兇猛威力,也令人悚然畏怖。詩至次段,方知這砭骨的酷寒,其實是生命的逆境;儘管已是劫後餘生,那樣暴烈的餘響餘震,依然讓詩人心有餘悸。慶幸的是:「有一股寒冷中的溫暖/有一絲黑暗中的窺探/大地的背脊讓滾過的風聲爆響」。再寒冷的冬天,也會有人伸出溫暖的援手;再黑暗的夜晚,也會有關懷的眼神悄然守護。即便風聲爆響大地,詩人也能堅忍地挺過生命的寒流與嚴冬。

 再看這首俏皮的兩行詩:

  〈瀑布〉

  一條雪白的拉鍊

  拉開了蒼褐懸崖的胸膛

 何其簡捷明快的詩,瞬間就嘩地「拉開」了一幕雪色瀑布醒目地從山崖奔瀉而下的場景,鮮活奇妙畫面,也教人會心莞爾。而詩人還有幾首題為「瀑布」的詩作,例如:「當你淨潔的英姿在陽光中閃耀/以飛奔的跳躍之勢,以雷霆的巨響之力/縱身而下,哪管是黝黑的巖石/哪管是幽冥的深谷」,這首較早期的作品,將瀑布比擬為英姿煥發,飛流直下,無畏無懼地打通山澗與水路的英雄或開拓者;莊嚴的意象與前者的諧趣截然不同,氣勢也更形宏偉磅礡。

 以相同的文題寫詩,在趙天儀的作品裡很常見,尤其是思鄉與懷人。他幾度寫台中公園,寫綠川柳川梅川,皆為桑梓故里的銘印;他重複寫師友故人,盡是一生的思念縈懷。在〈悲愴的輓歌——悼殷海光老師〉一詩中,他懷念的學者總是滿懷抱負卻又滿心矛盾:「真情地流著淚滴,那是為了你要更多的自由/無情地斷著俗念,那是為了你要真理的探求」,既做經師,又為人師,在情感與理性的拉鋸中追求真理。無奈時光無情:「一棵枯樹 只剩抽離了的空軀/一叢白髮 只餘火化了的微塵/永遠是高邁的沉思者的容顏/竟肅穆地跟寧靜的空間合而為一……」,葉落樹枯,昔人已去,曾經受業思想啟迪的詩人,也只能緬懷昔日杏壇拂面的絳帳春風了。

 而這首寫給陳千武的〈從密林出發的鼓手——致桓夫〉,更是令人動容。從兩人年輕時,在八仙山的林場宿舍裡秉燭夜談:「跟你從茄紫色的黃昏/聊到朦朧夜深的黝暗裡」;再從豐原到台中,攜手創辦《笠詩刊》,直到年長的桓夫髮鬢霜白,而「一顆燃燒的詩心/是一盞不熄的魔燈」,既照亮了闃黑的長夜,也照亮了艱險的前程,在人間留下美麗的投影。「你是時間選上的鼓手/你讓消失了的歷史復活/也給受了傷的焦土撫慰」,這已不僅是對千武先生終身致力推廣詩學與文化的讚頌,而是兩人一世無悔的交情與高山流水的知音。

 「只要有一撮泥土,/我就萌芽;/只要有一滴露珠,/我就微笑。……我在陽光中欣欣向榮,/也在狂風暴雨中渾身抖擻!」這首鐫刻在台中文學公園「墨痕詩牆」上的〈小草〉,儘管詞意極其直白,或許恰能表達詩人皎如明月的童心,也是他坦然正向地面對人世逆旅與歲月風雨的最佳寫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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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載第371期《笠詩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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