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秋風拂過,落葉在空靈的風中飛捲,午後的金陽悄悄遁入蒼穹,天空換上了一層沉靜的灰。這不急不躁的天色讓人想邁開步伐,獨自踏上一段流浪的旅程,向山走向另一邊的遠方。

起風的方向,抬頭便見雲朵乘風翱翔。兩旁阡陌交錯的山巒、溪底湛藍的水潭,走著走著……記憶便在耳畔哼唱起一首童年的歌。歌聲裡迴盪著樹上築巢的蟻窩,唱出一畦畦綠意盎然的落花生與油菜花田,還有當年扛在肩頭、那小把帶著微沉重量的乾柴枝。

那一灣溪水綿延流淌著,穿過無數壘石,透析了黃灰泥土,順著濕潤蜿蜒的脈絡潛入地下渠道。它在山徑旁化為清泉,泉聚成澗,或窄淺或湍急地漫過飛花處;最終在幽靜處匯聚,縱身躍入岩洞,將日月漫過的風霜與塵土,在時光裡鍊成洞內一池深深的水潭。

潭水清澈,幾尾小魚在其中優游自得。當正午的光線自洞頂某一角度斜射而入,四散的光源於水上化作無數冉冉升起的金線,讓潭水漾開了淡灰、淺青與微綠的交織光影。魚群在光影交錯間自由歡快地游踱,這份生命自足的安寧,無疑勝過傳說中的桃花源。

順著溪水繼續溯流而上…那是舊時的上游,一座已然沉寂的煤礦區。曾經,無數來自四面八方的父老們,在晨光未明時戴起頭燈,或赤裸上身或僅身著內衣、短褲,腰間繫著鐵水壺與便當盒,搭乘三分台車鑽入黑暗的坑道。

在極深處,他們彎著腰在高溫潮濕、空氣稀薄且漆黑的坑底,用雙手緊握的十字鎬不停挖掘。揚起的煤塵無聲落入肺腑,換來的僅是一家人三餐溫飽的基本活路,是用一己性命淘洗出的米糧油鹽。直到重返地面,用冷水洗去一身髒污與汗臭,取回屬於自己的「生死牌」,那一刻才能真實感覺到…今天的命,還安然地屬於自己。

礦區周邊去蕪存菁後的碎煤渣,隨雨水沖刷入河,沿著溪流沉澱或滾動奔向更遠的下游。岸邊的婦女們,一個個端著圓形米篩,學著自家男人討生活的姿態,彎腰立於河心。她們掘起河床邊的泥土,利用米篩於水流間一遍遍地搖晃淘洗下,褪去泥塵,篩濾出一層層黑亮的煤渣。那是農事閒暇時,她們結集撈炭、溫柔而堅毅的日常背影。

這座礦場、這條溪水,曾經默默養活了無數樂居山中的家庭。連綿的大山、丘陵與山坡,只要肯揮汗、肯彎腰、勤於耕耘,土裡就能長出欣欣向榮的作物,水中就能尋得豐美的魚蝦上桌,家中有燒不盡的煤渣與柴火;清明時節,採下山中的月桃葉做成草仔粿;端午時分,包出帶有後院竹林獨特清香的粽子;九月桂花香起,收集飄落的金色花雨,又能釀出一壺甜美的桂花蜜。

這是大山特有的瑰寶,捧獻給那些未曾放棄大山、未曾遁入繁華都市的人們。然而,大山有寶亦有屬於山的嚴酷與威脅。往往一場水災、風災或礦難,便能瞬間擊倒一戶人家的頂樑柱,甚至讓全家的命運翻覆。生命的殘酷在大山深處,在每一次呼吸、每個晨昏之間,無所不在。

那些當年從大山出走的人,是否已在都市叢林中,為自己與下一代掙得了預期的希望與榮耀?而留在大山裡的人們,純樸依舊、勞作依舊。其中亦有幸運者,因土地徵收,一棟棟別墅拔地而起,過上山中歲月無憂的現代田園生活。

這條山路,童年時曾無數次走過。如今風霜浸染,皺紋如波,當我再次臨訪,景致看似相似,卻早已大不相同。猶記當年三月春深,崖壁上總會綻開幾叢紅艷的原生種山杜鵑;如今,卻只剩垂掛於陡峭山壁上的台灣蘆竹。而在童年模糊記憶中,爺爺細心保留的那件舊簑衣,其取材的山棕,如今倒在密林深處自顧自地蓬勃生長。

這座大山,已不再是記憶中的大山。它的形廓仍在,魂魄卻已隨歲月悄然稀釋,唯一不變的,是我追尋大山的這顆心;它懷揣著模糊的記憶一路尋來,以十四公里的里程探訪大山的足跡;這一路抬頭,照見了大山原有的容貌,而低頭處,撫平了流浪多時的心懷。

山居歲月,在秋風裡依舊不急不躁。每一條親身踏出的山徑與眼前的景致,都是時光給予最美好的答案與謝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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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樓. 慎卿2026/10/22 17:17攝影位置
我猜你攝影所站的位置應該是貓空「茶香步道群」接著在清澈的溪流(大坑溪)踩著跳石,並在途中探訪了隱藏在山林間的百年老石厝。
木柵、深坑、南港、汐止早年都有一些礦坑遺跡,但是,那是很早以前的事情,年輕一代都不知道的事。
你年紀有那麼大嗎?(^_^) - 6樓. 小彩的美加台生活2026/10/22 13:43光聽歌曲的前奏就讓人恍如隔世. 再細品文章帶人回到好遠好遠的從前.
這篇文章的第一次選歌是英文歌,歌詞能呼應山與回家之意,但旋律方面總覺得還無法呼應文章。今天換成更具本土性的台語歌,歌詞與旋律都優美,能補足我文章的氛圍。
您讀後之感,是的,的確如此。這是從前從前曾經生活在大山裡的人們的生活寫照之一,若非我童年生活中多次跑到山中同學家一起玩樂的經驗,也無法對此有所回櫃。
小學同學中,有一位同學家住得很遠、很深山,我得走好久好久好長好長的山路,得翻山越嶺才能到達。她家的房子土角厝造,家門前過了庭院就是一個斷崖,庭園四周簡直可說是整座山的一部份,其中土厝旁有兩棵很高大的橄欖樹,有一次去時摘樹上的橄欖,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青綠青綠的橄欖果實。因山中溼氣重,樹幹濕滑,還生長著許多攀附的苔蘚、蕨類,我準備爬下樹的過程因腳猾差點摔下去。橄欖樹的上半部是長出懸在斷崖上,若真摔下去,可能就沒有如今的我。
我的童年是我此生最幸福的生活經驗,而這些經驗都得歸功於那些住在山裡的同學們。透過去她們家的生活所見所感,喝過她們自家種的大麥曬乾後的麥茶,香氣十足,看過她們誘捕得來的兔子、果子狸…等小動物:偷吃過曬在大石頭上鹹的難入口的蘿蔔乾:吃過金棗酸到口水氾濫的窘樣…
這一生許多美好的回憶與豐盈,都在童年裡。這也是我深到骨隨裡貪愛山林的原因。
紅袂 於 2026/10/22 14:20回覆 - 5樓. 旭日初昇2026/10/22 10:39
退休後,因常在花東健行鐵馬行,翻山越嶺或住宿山中。
在漫長的行程中,開始觀賞山間景物、花草鳥蟲,行程逐漸變得新鮮生動有趣。
遠眺或走入大山,同樣令人著迷。賞讀紅妹此文,也就能有些感同身受了。
旭日大哥的退休生活終無遺憾地與山林接軌,多次親身體悟自然風光之美與奧妙,從中獲得旅行外對山景及因應而生的生物樣貌鄧擁有了深入與豐富的了解。難怪您會用令人著迷來形容,真是太貼切了。
我是個有「山癮」的個性,因此對於山與自然界的現象較能琢磨,自然也樂在其中並想與之分享。
或許有一天,您我都將囿於體力的衰退而無法親近山林,但山不會孤獨,自會有一代又一代的親近者,為您我完成翻山越嶺、親訪探尋的足跡。
紅袂 於 2026/10/22 13:52回覆 - 4樓. 安歐門2026/10/22 10:29
這文,比多數上報文章好上十倍,絕非謬讚。
這次安大哥的留言回應,跟上次一樣,都令我大吃「一斤」。不對,正確來說,上次是千金,這次是感覺很好的一斤。
能讓安大哥如此讚譽的,大概我真的寫得還可以,這種被肯定的感覺,像極了開在溪水旁的野薑花,滿身清香與芬芳。再次謝謝您。
紅袂 於 2026/10/22 13:51回覆 - 3樓. 旭日初昇2026/10/22 10:27
在嘉南平原出生長大,一直是遠離山海。
童年時在天氣清朗、萬里無雲的條件下,偶而會看到極遠高山朦朧的影子。
誤遠為近,覺得可徒步走到山腳下,也曾嘗試走向遠山的招喚----。
一直到大學,應同學之邀,到竹山作客幾天,在山里頭卻感受不到是身在山中。
後來逐漸了解到,山適合遠眺,遠眺方能感受到山形之秀美、壯麗與雲霧繚繞之神秘。
人的成長環境直接影響對周遭環境的認知與理解。
對於小時候的生長環境,我們無法選擇,但我相信每一種不同面向環境的家庭,勢必會對孩子的心靈種下許多不同層面的學習養分。
旭日大哥的這句「山適合遠眺」充滿了對山之形美蘊藏的距離美感與對生命的豁達觀照。
山,可以是距離中置身於外的處世哲學,也可以是只緣身在此山中的包容與親近。山的答案,留給人去感受與定義。
紅袂 於 2026/10/22 13:50回覆 - 2樓. sallychen2026/10/22 10:13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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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袂這篇緬懷家鄉已然沉寂的煤礦區,刻劃細膩入微,
隱隱透露出幾許悲憫,讓人也同感艱辛不易。
以前的煤礦區,是父老藉以維生所在。他們冒著生命危險,
頂著悶熱氣息,深入礦坑,僅只能圖個全家溫飽。
即便後來環境漸有改善,也已是日落滄桑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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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描摹這一路的山野所見,田園所植,極為酣暢淋漓,
實在是「散文的書寫能手」,讓人望塵莫及!
這首背景音樂,聽起來幾分懷舊、淺淺的哀傷。
小提琴與鋼琴的配樂,錯落有致,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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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Sally給予如此細膩的回應。
拜小學同學有幾位住在山中離礦區不遠的地方,於是我每次往這些同學家中玩樂時,所能透過大人們交談中獲得一些見聞,也看到一些礦工們進入礦區與下工的情景。
記憶中,有一回這個礦區曾經發生坍塌事件,那一晚聽說有許多家庭的婦女攜帶著自家孩子,一路衝向無燈火的山路上往礦區方向尋人。如今…我能體會當時礦工家人對此礦難當下造成的驚恐與煎熬。
我看的是群山萬壑,但身居其中的人看的是生活;我欣賞的是沿途風光之美,但身居其中的人們想的是如何在大山中努力耕耘與收穫。
對於這些生活簡樸的人們,我在懷舊之餘總不免得多些悲憫與感受。
紅袂 於 2026/10/22 13:49回覆 - 1樓. 四季皆美2026/10/22 09:50
配樂旋律懸浮在音箱,像一場恰逢其時的落幕與開場。那段沉埋於地底的黑金歲月夾雜著汗水與梅惠的微光,曾以最卑微卻堅韌的姿態,在 黑嚕嚕 的沉重勞動中,生生不息地扶養了下一代的孩子們,讓希望如根系一班的開支散葉。如今,那個被爺爺珍視過的後輩,帶著一身塵土與疲憊回到這一片土地。當她的目光落入了滿山滿谷好似不那樣如昔的風景,浮躁與漂泊的靈魂,得到了最初土地的安撫。當年扛在肩頭的那一把乾樹枝,微沉,真有畫片。
乘著三分車進入了黑暗的坑道,這句很哽咽
聽說當裏頭的相思木發出抗議的聲音,得快逃~~
紅袂的文字總能讓人跌入某個時空
我家在山的邊緣地帶,轉個大彎續走,便可以進入山另一頭的世界。小學同學中有幾位住在大山裡,每逢假日我便往這些同學家中跑,美其名是寫作業,實則是我對山裡的生活充滿嚮往與好奇。
我肩上那捆小柴火,是去找住在山上的同學玩時,她的媽媽帶著我們幾個小蘿蔔頭爬上一座相思林,到達山頂時,我們盡請在她家開墾的梯田上玩樂,拔地瓜、掏螞蟻窩,等到玩夠了,同學媽媽將撿來的乾柴火捆成一小把一小把,然後讓每個孩子帶回她家。當時覺得很新奇但也很累很辛苦,所以肩上那捆柴火的重量記憶依舊。
這件事,事後我都沒敢跟媽媽說,因為媽媽知道後一定會說「自家的家事都不做,反倒跑去別人家做苦工。」
很慶幸我在靠山的環境中成長,於是便留存了許多屬於山的所見所聞。這些都是幫助我書寫題材的養分。
四季皆美同樣具有一顆屬於山靈秀美的心,才能感觸到我文字底下對山的呼應與親近。
紅袂 於 2026/10/22 13:48回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