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深樹鳴。
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
韋應物(約公元737 – 791年),中唐詩人,以田園山水詩聞名,後世將其與王維、孟浩然、柳宗元並稱「王孟韋柳」。其詩,語言簡淡,意蘊深遠。其人,半生荒唐,半生明月!
半生荒唐
韋氏乃關中郡姓首族,自漢唐以來出了許多有聲望之人,不是高官,就是才子,可謂「代有人物,衣冠鼎盛」。在祖上的庇蔭下,唐玄宗天寶十載(公元751年),不過十五歲的韋應物,就成了皇上的貼身侍衛。出入宮闈,扈從遊幸;鮮衣怒馬,橫行鄉里。白日裡吆喝著擲骰子,晚間與鄰家姑娘偷香竊玉,甚至把亡命之徒往家裡藏。仗著天子近侍的身份,官府對他亦無可奈何。冬天裡飄著雪,片片繁華。武皇一時興起,想踏著夜色迎著風去驪山打獵。呼嘯一聲,韋應物和其他隨從跟著聖人策馬揚鞭,英姿颯爽。
少事武皇帝,無賴恃恩私。
身作里中橫,家藏亡命兒。
朝持樗蒲局,暮竊東鄰姬。
司隸不敢捕,立在白玉墀。
驪山風雪夜,長楊羽獵時。-- 《逢楊開府》
樗蒲(ㄕㄨ ㄆㄨˊ,shū pú):流行於東晉至唐朝的一種賭博遊戲。投擲用樗木製成的五顆木子,以顏色決勝負,類似於今日的擲骰子。
彼時大唐和韋應物一樣,縱情意氣,直達雲霄。年少的他,銀鞍白馬,垂楊樹下斜倚橋。目下所見,長安街頭高樓酒肆,彩旗飄飄;五陵車馬,熙來攘往。耳中所聞,水邊傳來繁弦急管,一陣春風一陣悠揚。桃花瓣瓣飛舞,落在水上、街上,落在了少年的韶華上,翩翩成長安的三月榮景。少年快意一笑,轉身躍馬,以為這大唐和他一樣,永遠不會老,永遠不解蒼桑。
豪家沽酒長安陌,一旦起樓高百尺。
碧疏玲瓏含春風,銀題彩幟邀上客。
迴瞻丹鳳闕,直視樂遊苑。
四方稱賞名已高,五陵車馬無近遠。
晴景悠揚三月天,桃花飄俎柳垂筵。
繁絲急管一時合,他壚鄰肆何寂然。-- 《酒肆行》
啪一聲,紅顏老去!漁陽鼙鼔動地來,驚破霓裳羽衣曲。天寶十四載(公元755年),安史之亂起。翌年,潼關失守,唐玄宗倉皇奔蜀。千乘萬騎西南行,大唐繁華紛紛落。屬於韋應物的桀驁不馴,如夢幻泡影,化做一陣煙。他流落失職,從雲端跌落塵埃。就在最彷徨困蹇之際,一個十六歲的女子來到了他身邊。她叫元蘋,世家貴女,下嫁成了他的妻。元蘋溫柔、孝順、賢慧、飽讀詩書,她的陪伴和善解人意,改變了韋應物的人生軌跡。曾經的頑痴浪蕩子,開始發奮圖強;立志苦讀,潛心向學。一度進入太學讀書,更提筆學做詩,漸漸涵養成詩人韋應物。靠著詩名與才學,二十七歲那年,成功入朝為仕。
半生明月
入仕後的韋應物,抹去了年少時的種種荒唐,脫胎換骨成一位勤政愛民、恪忠職守的官員。守著清貧守著高潔,妻子元蘋,始終是他最大的精神支柱。他讚她蕙質蘭心,一肩挑起了家中大小事務,免去他多少煩憂。閒暇時,他們一起誦讀詩書、玩習華墨;心靈契合,只羨鴛鴦不羨仙。本以為可以風雨同行,白頭到老;不承想,天妒良緣。結縭二十年,元蘋溘然長逝,年三十六。韋應物悲痛欲絕,親手為她寫墓誌銘。回憶過往,今昔對照,語淺情深,思念縈縈!
余年過強仕,晚而易傷。每望昏入門,寒席無主,手澤衣膩,尚識平生,香奩粉囊,猶置故處,器用百物,不忍復視。又況生處貧約,歿無第宅,永以為負。-- 《元蘋墓誌銘》
吾已不惑之年,人愈老心思愈脆弱,動不動就陣陣傷悲襲來。每當黃昏時分踏進家門,只見寒冷淒清的席子,不見溫婉端莊的女主人。指尖滑過你的舊衣,仍殘留你生前的汗珠與香氣;你忙裡忙外的身影,一幕幕、宛若在眼前。再看看你留下的香盒與粉囊,依然擺在原處,獨不見你對鏡照朱顏。淚潸潸、視茫茫,你用過的日常器物,我已悲痛得不忍心再看一眼。更何況,你活著的時候,一直跟著我拮据度日,去世後連一間屬於我們的宅院都沒有。雖你向來安貧若素,卻是我心中永遠的愧疚啊!
元蘋離世時,長女尚未許人,幼女僅五歲,小兒子還抱在父親懷裡。小女兒見父親悲悲切切,一邊幫他抹淚,一邊哭著問父親為何而哭?女兒尚不解人間生離死別,這教詩人哭得更是肝腸寸斷。原以為琴瑟和鳴,可以擕手到老,怎料半途就訣別。庭外,一片黃葉緩緩飄落,沒來得及化做春泥,只是任憑風吹去。韋應物立在秋風裡,立在蒼蒼茫茫中,始終記得元蘋的好。往後十數年歲月,詩人寫了十幾首悼亡詩。語淡而哀深;他的妻,一直在他心裡。
父愛不老:《送楊氏女》
約過七年,長女要出嫁了,嫁到遙遠的地方。身為父親的韋應物,心情異常複雜。既高興女兒嫁去好人家,又深怕女兒少了慈母教誨,到了夫家不能做個好媳婦。千叮嚀萬囑託,又喜又憂,無限感傷。慈父形象,躍然紙上,極為感人的一首嫁女詩。
永日方戚戚,出行復悠悠。
女子今有行,大江溯輕舟。
爾輩苦無恃,撫念益慈柔。
幼爲長所育,兩別泣不休。
對此結中腸,義往難復留。
自小闕內訓,事姑貽我憂。
賴茲託令門,任恤庶無尤。
貧儉誠所尚,資從豈待周。
孝恭遵婦道,容止順其猷。
別離在今晨,見爾當何秋。
居閒始自遣,臨感忽難收。
歸來視幼女,零淚緣纓流。
楊氏女:女兒嫁給楊姓人家,故稱之。
無恃:即失恃,此指幼時失母。
義往:指女大當嫁,理應前往夫家。
闕:通「缺」。內訓:母親的訓導。
事姑:侍奉婆婆。貽:帶來。
令門:好人家,對女兒夫家的尊稱。
任卹:信任寛容體卹。庶:希望。尤:過失。
資從:指嫁妝。周:周全,完備。
容止:一舉一動的意思。猷:規矩禮節。
零淚:落淚。緣:通「沿」。纓:帽子的帶子,繫在下巴下。
女兒要出嫁了,嫁到遙遠的地方;我整日悲悲戚戚,愁腸百轉。
今天,女兒就要遠行;搭輕舟,沿著滔滔江水逆流而上,嫁到那遙遠的地方。
你姐妹二人母親走得早,沒娘疼的孩子實在苦,做父親的只能更加慈愛溫柔。
妹妹從小靠姊姊照顧呵護,今日作別,淚泣成行。
面對此情此景,我心哀傷,鬱結不去。可女大當嫁,再怎麼不捨也得嫁到夫家啊!
你自小缺少慈母教導,侍奉婆婆的事不免令我擔憂。
幸好你夫家門第好,門風寛容體恤;萬一有過失,不會太苛責。
安貧儉樸是我一貫崇尚,嫁妝不可能做到盡善盡美,汝定能體諒。
去到夫家,望你孝敬長輩遵守婦道,儀容舉止都要符合禮節,做個好妻子好媳婦。
船就要開了,今日你我父女在此離別;千里煙波、茫茫江面,何年何月再相見?
平常閒居時,遇有憂傷尚能自我排遣。可這離別的傷悲如波濤洶湧,止也止不住啊!
回到家中見小女兒孤單單一人,臉龐仍掛著淚痕,更是悲從中來。送別長女時,已多少淒淒惻惻;日後小女兒也「女大當嫁」時,又是另一番離別,這可如何是好啊?淚滿面,心如碎;唯有任涔涔淚水,順著帽帶直直流。
河水湯湯,韋應物舐犢情深;對著小女兒,淚水汪汪流。流到詩裡,流入大江,流過千年時空,父愛不老點點流。沒來得及送小女兒出嫁,約七年後,詩人離世。女兒因傷心過度,未幾、隨父親而去。
野渡無人舟自橫:《滁州西澗》
浪子回頭的韋應物,性高潔,少食寡欲,所居焚香掃地而坐。其詩歌古樸自然,以善於寫景和描繪隱逸生活著稱。其詩風高雅閒淡,即使透著些微寂寥,也氤氳著傷而不悲的清幽之美。個中最悠然意遠,當屬《滁州西澗》。
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深樹鳴。
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
三月天,惠風和暢,景清氣朗。詩人閒閒走著走著,來到了郊外西澗處;白雲飄過,已是午後。此暮春時節,群芳落盡,唯大片大片青草萋萋,伴著溪水潺潺又潺潺;我心歡喜幽然。正怡然自得處,傳來黃鶯間關婉轉、間關婉轉,就在那深深樹林裡;我心隨緣開朗。
雲彩飄過,近黃昏。春雨淅瀝瀝、淅瀝瀝打下來,潮水嘩啦啦、嘩啦啦湍急流。淅瀝瀝嘩啦啦錯雜彈、參差彈,參差彈、錯雜彈,驟然、雨過天晴。斜陽穿破雲層灑下來,灑在青草樹葉雨珠上,晶瑩剔透!灑在荒郊野外古渡口,無人!一葉扁舟獨自在,靜看彩霞滿天,水邊隨意漂浮,悠悠然!
唐德宗建中四年(公元783年)韋應物任滁州(今安徽滁州)刺史,常獨步郊外尋訪山水。西澗是其常去處,喜其清幽。一日,寫下此經典小詩。
落葉滿空山:《寄全椒山中道士》
另一廂,正走向暮年的詩人,與大唐的凋蔽相映照。滁州刺史任內,京師爆發涇原兵變,長安淪陷。唐德宗倉促逃往奉天(今陜西乾縣),在外流亡九月餘。生命的大起大落,王朝的興亡盛衰,流淌於筆尖,平和恬適,頗有出世意。《寄全椒山中道士》如一潭秋水,冷然而清;尋不尋友,落葉滿空山!
今朝郡齋冷,忽念山中客。
澗底束荊薪,歸來煮白石。
欲持一瓢酒,遠慰風雨夕。
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行跡?
郡齋:郡守起居之處,此指滁州刺史衙署的齋舍。
煮白石:此指山中道士艱苦的修練生活。另,道家有「煮五石英法」,在齋戒後的農曆九月九日,將薤白、黑芝麻、白蜜、山泉水和白石英放進鍋裡煮。
瓢:傳統上多用對半剖開的老熟葫蘆或木頭挖空製成,用來作舀水或盛酒漿的器具。
今日清晨醒來,覺郡齋一個冷。庭外一片秋意濃,草木搖落風蕭瑟,捲起幾片黃花。此情此景,忽然掛念起在山中隠居修道的你。山為主,君是客;也許此時你正在澗底下撿柴火。些許樹枝、些許雜草,拾掇好捆起來背回家。回到小茅屋,暮色已襲來。你忙著升起火來,可以照亮,可以煮食。煮什麼?用白石熬一鍋清貧淡泊,好滋味!
你喝著熱呼呼的湯,內心一片歲月靜好,渾不覺茅草屋外秋風伴秋雨。我在齋舍,卻聽得風蕭蕭雨淅淅,不覺愈是掛念起你來。如此風雨之夜,我的心飛到山裡,想帶著濁酒一壺,不辭山路崎嶇去看你。你我燈燭下,共飲一瓢酒,話別來無恙!可空蕩蕩的山林裡,黃葉紛紛落、紛紛落,鋪滿了溪石小徑,鋪滿了一整座山林。極目所見盡落葉,君之蹤跡何處覓?
空山松子落:《秋夜寄丘二十二員外》
人生最後七年,韋應物輾轉地方為官,滁州(安徽)、江州(江西)、蘇州(江蘇)刺史,與僧人道長多有來往。唐德宗貞元四年(公元788年),詩人任蘇州刺史,與隠士丘丹屢有往還唱酬。秋來,韋應物起了懷人之思。淡淡秋色、淡淡涼天,寫下了《秋夜寄丘二十二員外》,一片空明。言短意深,語淡情濃。
懷君屬秋夜,散步詠涼天。
空山松子落,幽人應未眠。
丘二十二員外:韋應物的朋友丘丹,曾官拜尚書郎,後隱居杭州臨平山學道。因其在家族中排行第二十二,故稱之。唐代文人,常以排行稱呼對方。
初秋之際,草木微黃。雖有零落,未至衰殘。天氣已涼未寒,宜思宜遊宜懷人。這樣一個初秋的夜晚,清風徐來,月華如練,撩起了詩人對遠在山中修道友人的思念。不覺走到中庭,一邊散步一邊吟詠,好一個涼爽的月夜天啊!真希望丘二十二君就在身旁,與我一起飲酒談詩論道。想著想著,詩人的思緒飛到臨平山。空曠曠的一座山,籠在無邊夜色裡。風一吹,一顆顆松子,咚咚咚、咚咚咚落下來。似君這般幽隱山林之人,此時應和我一樣心有所感。聽松濤、望皓月、松子落,想念遠方的朋友。
唐德宗貞元七年(公元791年),韋應物客死蘇州,墓誌銘即由這位丘二十二友人所撰。五年後,遷葬回長安少陵祖塋,與元蘋合葬。
釋空莊夢兮心所知,百年同穴兮當何悲!
袍袖輕輕一揮,一生繁華與滄桑盡皆落。回到二人的最初,郎方弱冠,妾才二八。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