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周夢蝶
暮春三月,雜花生樹。風,輕輕地吹,柳色垂下千萬條。一江春水映襯著天上白雲,舒舒緩緩,莊周獨自一人,享受著沐浴之樂。陽光煦煦,瀲灩流麗,雙眼一閉,彷彿看到了「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的歡愉舒暢。無冠者之喧囂,無童子之嬉鬧,獨缺惠施在旁打口水戰。想到惠施,莊周不禁嘴角上揚。
也是這樣的暮春時節,紅花映白花,千朵萬朵壓枝低。二人擕手同遊,走到濠水橋上。橋下魚兒或三三兩兩,或成群成隊游來游去,悠悠閒閒總是樂。不解風情、不懂得祟尚自然的惠施,卻徧要來個「子非魚,安知魚之樂?」之問。惠施啊,惠施,只要清靜無為、順應自然,自是逍遙又自在,其樂也融融。
沐浴畢,莊周整冠束髮,一面穿上新裁的春服,一面享受大地的恩寵。芳草如茵,黃鶯枝頭聲聲叫,蝴蝶花間時時舞。不遠處一棵大柳樹,似乎與人無限親。莊周決定躺在柳樹下,半吟詠半小憩一番。一江春水,十里春風,萬丈春陽,不知不覺,莊周睡著了,還做了個夢。夢裡化做一隻蝴蝶,翩翩飛舞於奼紫嫣紅間。
《莊子·齊物論》
昔者莊周夢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蝴蝶與?蝴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蝴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
喻:同愉。
適志:心情愉快。
蘧蘧 (ㄑㄩˊ ㄑㄩˊ, qú qú):驚動貌。
物化:萬事萬物最終都要合而為一,指大道時而化為莊周,時而化為蝴蝶。
綠窗春睡輕
蝴蝶飛呀飛,飛進了一戶書香人家。春日午後,綠色藤蔓靜靜地爬在圍牆上,庭院裡的青苔睡意正酣然。陽光溫煦柔和,院裡幾株芭蕉,大大的芭蕉葉只懶懶地捲著蜷著。蝴蝶飛呀飛,飛到了台階上,風兒一吹,簾子輕輕地垂著、自在地搖曳著。
一對燕子停在玉簾鉤上,唧唧啾啾,說著三春勝事。柳絮在空中飛舞旋轉,轉呀轉,轉累了,落在小徑上、落在井台上。一片悠靜中,牆外不知何處傳來幾聲少女擲錢顛簸聲,傳到了綠窗下。綠窗裡的人兒正睡著,朦朦又朧朧。
(宋)陳克《菩薩蠻》
綠蕪牆繞青苔院,中庭日淡芭蕉卷。
蝴蝶上階飛,烘簾自在垂。
玉鉤雙語燕,寶甃楊花轉。
幾處簸錢聲,綠窗春睡輕。
蕪:叢生之草。
烘簾:暖簾,用以擋風的布簾。
寶甃:華美的井、池。甃(ㄓㄡˋ,zhòu):井壁。
簸錢:流行於唐宋間的一種遊戲。玩者一方手中簸動數枚銅錢,再讓參與者猜其正反面以賭輸贏。
啼時驚妾夢
春睡的人兒,夢見了千里之外的情郎。山高高,水迢迢,郎在遼西妾在江南,相思相見唯有在夢裡。好不容易見了一面,正欲訴衷曲,冷不妨被黃鶯的啼叫聲生生給驚醒。少婦好不懊惱,拾起一根長長的樹枝,心有未甘地敲打著樹幹,把樹上的黃鶯趕走,莫要亂人心曲。那清脆的鳴叫聲,擾了思婦的夢,害她不能在夢裡到情郎那裡去。
(唐)金昌緒《春怨》
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
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
遼西:古郡名,今遼寧省遼河以西地方。
自在飛花輕似夢
春雨霏霏、春愁淡淡上小樓,漠漠輕寒裹著人兒,裹著庭中三兩隻蝴蝶,意緒蕭索。雖是暮春時分,這陰鬱鬱的清晨,猶如深秋季節一般,怎一個無奈了得?轉頭看看屏風上那幅畫,淡淡煙靄、潺潺流水,一派寧靜幽遠,稍解胸中惡情懷。
庭院裡飛花嫋嫋,細雨如絲,迷迷濛濛,飄飄渺渺。恰似春夢了無痕,又似閒愁無盡頭。罷了,罷了,花自飄零水自流。小小銀鉤,珠簾隨意一掛,說不盡、無限愁!
(宋)秦觀《浣溪沙》
漠漠輕寒上小樓,晚陰無賴似窮秋,淡煙流水畫屏幽。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寶簾閒掛小銀鉤。
已涼
金風細細,拂過一溜闌干晶瑩透翠綠,吹到閨閣房門口,一張繡簾兒好不大氣地垂下來。都道是朱門繡戶,房裡頭迎面一架猩紅大屏風,上頭淡淡幾筆草木花卉。八尺大床上,龍鬚草織成的厚席子,方方正正躺著織錦被褥,穠艷亮麗。三伏已過,秋涼乍到,理罷笙簧,對著菱鏡淡淡妝。
(唐)韓偓《已涼》
碧闌干外繡簾垂,猩血屏風畫折枝。
八尺龍鬚方錦褥,已涼天氣未寒時。
是個過客
達達達,撩人遐思的三月天。東風一吹,柳絮漫天彌地紛紛飛。飛到鴛鴦瓦上,落到青石板上,迷亂了打江南走過的風霜。馬蹄遲遲,鞍上俠客一身白色勁裝,眉目如畫。他從遠方來,跨過千山與萬水,越過白晝與黑夜,不知來自何處?不知去向何方?彷彿在詩裡,又似在夢中。
達達達,撩起了閨中少婦無盡的相思。映照著窗兒的姿影,宛若一朵蓮花,開時雪白,落時寂寂。她想打開窗兒,捲起春帷,看看那達達的馬蹄聲,是否帶來了千思萬想的歸人?馬蹄遲遲,素手纖纖,在那微微的驚詫裡,少婦的心跌落成小小的寂寞的城。白衣俠客眼波流動,千年一夢只化做一句: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剎那間,翩翩飛來一隻白蝴蝶,又翩翩飛去。
鄭愁予《錯誤》
我打江南走過
那等在季節裡的容顏如蓮花的開落
東風不來,三月的柳絮不飛
你底心如小小的寂寞的城
恰若青石的街道向晚
跫音不響,三月的春帷不揭
你底心是小小的窗扉緊掩
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
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
如夢幻泡影
如露亦如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