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時期讀過亞瑟·米勒的《熔爐》（The Crucible），一部取材自 1692 年北美麻薩諸塞州「薩勒姆審巫案」的劇本，「淡江西洋現代戲劇譯叢」的版本。內容大致在說一個17 歲的女孩艾比蓋爾，她與有婦之夫普羅克托有私情，因此她找了幾個女孩在森林裡圍繞營火跳舞、喝雞血，試圖詛咒普羅克托的妻子伊莉莎白。
牧師的女兒貝蒂也是女孩們的一員，當她陷入昏迷，鎮上隨即陷入恐慌，並將病因歸咎於「巫術」。
在保守嚴苛的清教徒社會中，私下唱歌、跳舞都被視為罪惡。為了逃避責罰，艾比蓋爾與少女們順水推舟指控鎮上某些無辜居民勾結魔鬼。
在狂熱氣氛下，鎮上的法庭與宗教權威（如副總督丹佛斯）失去理性，盲目採信少女們的虛假證詞。心懷私怨的鄰居趁機互相告發，無辜者接連被判處絞刑，艾比蓋爾當然也要誣陷伊莉莎白是女巫。
為了營救無辜的妻子，普羅克托坦承自己曾犯下通姦罪，試圖戳破艾比蓋爾因愛生恨的謊言。然而，從不說謊的伊莉莎白為了保全丈夫的名譽，在法官盤問普羅克托是否涉嫌通姦的時候，違心否認了這一點。當普羅克托繼續堅持說他和艾比蓋爾之間曾發生過私情的時候，女孩們開始歇斯底里地反咬，導致普羅克托反被冠上巫術同謀之罪收押。
最後，當局要求普羅克托簽署一份出賣靈魂的虛假認罪書以換取赦免。但普羅克托將自白書撕得粉碎，寧死不屈。
•
這個故事最吸引我注意的部分是第三幕，普羅克托與女僕瑪麗·沃倫來到法庭，指證女孩們的發病與著魔現象全都是偽裝。
當局勢對艾比蓋爾不利，她馬上尖叫、抽搐（很會演），盯著法庭高處的天花板橫樑，聲嘶力竭地喊道：「你……你這黃色的小鳥！不要過來……瑪麗，請妳不要這樣對我！」
同夥的女孩們立刻跟著抱頭尖叫、蜷縮在長椅上，驚恐地附和艾比蓋爾的敘述。
每當證人席上的瑪麗開口反駁，艾比蓋爾和女孩們便異口同聲一字不差地重複瑪麗說的話。
瑪麗：「別這樣！」
女孩們：「別這樣！」
瑪麗：「我在這兒，我在這兒吶！」
女孩們：「我在這兒，我在這兒吶！」
瑪麗：「她們只是在學我講話！」
女孩們：「她們只是在學我講話！」
瑪麗跺腳：「別再鬧了！」
女孩們一致跺腳：「別再鬧了！」
瑪麗·沃倫嚇到崩潰，當庭倒戈推翻自己的證詞：「大人，是普羅克托每天晚上拿著魔鬼的書逼我簽名！他威脅說如果我不來推翻法庭，他就要殺了我！艾比蓋爾，對不起，我回歸上帝的懷抱了……」
瑪麗哭著退向艾比蓋爾，艾比蓋爾張開雙臂，以聖潔的姿態擁抱她。
•
從神經語言程式學（NLP）與催眠的角度來看，艾比蓋爾的操作堪稱一場極致的「病態集體催眠」。
她聲稱自己看見瑪麗·沃倫的靈魂化成了一隻長著利爪的「黃鳥」，正盤旋在屋樑上，準備撲向她、抓爛她的臉，然後帶領女孩們對瑪麗·沃倫一字不差地即時複誦瑪麗的每句話，就是類似 NLP 催眠的「同步」技巧。
艾比蓋爾指認「黃鳥」的過程，則是 NLP 催眠的 VAK 技巧——牽動視覺（指出顏色、位置）、聽覺（描述牠在撲翅膀）、觸覺（喊出「牠張開了爪子！牠想抓爛我的臉！」帶動現場所有的人產生皮膚緊繃與受威脅的體感），利用感官來建構內在的主觀地圖，讓其他女孩們在集體高度暗示狀態下，神經系統直接同步了這個虛構表象，引發連鎖的集體歇斯底里。
然後艾比蓋爾將「魔鬼附身」與瑪麗·沃倫的「每一項辯駁」緊緊綁在一起，完成了致命的框架設定。瑪麗越是激動抗辯，艾比蓋爾越是同步呼應，跳過邏輯，直接向在場的法官等權威人士植入「瑪麗正在施展邪術」的因果連結。
於是副總督丹福斯對著瑪麗怒吼：「妳是不是跟魔鬼聯手了？再不招供，妳今天就要被送上絞刑台！」
瑪麗陷入「雙重束縛」——如果說實話就會被當成女巫處死，如果想保命就必須說謊。
在極度神經耗竭與生存威脅下，大腦的保護機制啟動，瑪麗只能順應艾比蓋爾搭建的「催眠框架」，精神崩潰並反咬普羅克托。
艾比蓋爾不是在做「正式的催眠」，而是非常敏銳地操縱了那些會使人進入高度暗示狀態的條件，再依據當事人的反應「順勢而為」，徹底繞過人們的理性思維，製造了一個群體催眠的情境。
瑪麗起初知道一切都是假的，但在強大壓力下卻演變成「我好像真的感覺到了。」再後來轉為：「大家都說我看到了。」所以「那我是不是真的看到了？」甚至覺得：「也許是我錯了。」
瑪麗經歷了一個從「外在暗示」轉化為「改變信念」的過程。
•
文學有時候就像一面奇怪的鏡子，數百年來，不斷映照著我們身邊許多的事情，包括媒體現象和社會結構。
觀察一個人，不只要分析他「相信什麼」，還要分析他「如何維持自己的相信」。
有些人只要被質疑，就會本能地把他人的質疑解釋成對方「還沒看懂」。
如果一個人建立了很強的「信念免疫系統」，任何反證都會被重新解釋掉，那麼這個信念就會變得非常穩固。
艾比蓋爾則始終非常清楚：「當我讓一個人開始恐懼，我就可以告訴他，並且讓他相信——他害怕的是什麼。」
艾比蓋爾可以是一個人，也可以是一個群體或一種意識形態的狂熱浪潮。
專業催眠的倫理，是根據個別個案的身心節奏設計專屬引導，協助生命找回內在力量，絕非利用恐懼製造虛假信念去控制他人。
學習催眠的終極價值，從來不是為了學習如何操控他人，而是為了擦亮自己的心智之眼，保持清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