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月錄》是一本佛光文化出版的書,收錄許多禪宗有名的公案,也打破了我對古代禪僧都在指導很深的佛法,或整天只讀經、坐禪的想像。讀完卻發現,他們談的東西竟然一直都在日常生活裡,修行人領悟佛法其實非常生活化,不只吃飯穿衣,連淘米、過水、捲簾、柏樹、雞鳴、三腳驢,甚至姑娘喊小玉給情郎聽,都能入禪。
佛法並沒有因為進入這些日常小事而變淺,而是修行人的領悟已經不必另外尋找一個「道場」,佛法真正被領悟以後,自然會落實到生活。例如有一則公案引用:「頻呼小玉元無事,只要檀郎認得聲。」寫的就是很含蓄的男女傳情,「小玉」許是侍女的名字,「檀郎」則是美男子、情郎的代稱。姑娘明明沒有事情,卻一聲聲呼喚小玉,不是真的在找小玉,只是故意出聲讓那位檀郎聽見,知道她在這裡。
嘴上喊的是小玉,真正想喚的卻是另一個人,這與禪宗所說的「指月」很容易產生呼應。呼喚的名字不是呼喚真正要抵達的地方,就像手指指出月亮,若停在手指上便沒有看見它所指之處。聲音人人都能聽見,其中的意思卻要那個人自己領會。
所以提刑聽後立刻「喏!喏!」,很機靈地表示:「我聽見了,我會意了。」禪師卻馬上來一句:「且仔細!」妙處就在這裡。你聽懂了這個譬喻,與你真正「認得」,是不是同一回事?後面才有人追問:「他既認得聲,為什麼卻不是?」於是一首看似風花雪月的小艷詩,忽然成了一個禪門陷阱;禪師拿這樣的情詩設機鋒,古人修禪比我們想像中活潑得多。
出家人的修行很生活化,禪師接觸的語言世界其實也廣,詩詞、俗語、農事、買賣、吃飯、洗缽,甚至男女傳情的句子,都可能隨手拿來用。禪師可以藉山河、雞鳴、柏樹入禪,也不忌諱借情詩說法;不在材料夠不夠「莊嚴」,而在有沒有認錯它所指的地方。若把禪宗讀得滿篇只剩「自性、法身、無住、無念...」,反而可能把那些活生生的人讀不見了。難怪公案裡一下柏樹,一下雞鳴,一下三腳驢,現在連姑娘思念情郎都來了。不用在意用了什麼生活素材,而是在於面對這些事情的那顆心。
禪宗總是不斷把人從玄妙處拉回現實,你談法身,他叫你撐葡萄棚;你問佛,他送你一頭三腳驢;你問祖師西來意,眼前就是庭前柏樹。不是只有佛堂裡才有佛法,這個世界什麼都能進禪門。讀公案對於觀察事物,分析問題,都具有深遠的啟發意義。以前一件小事只是不經意的小事,現在知道真正檢驗自己懂了多少的地方,可能恰恰都在小事裡。經文把道理說給人聽,公案卻常常把人推回生活,看看你到底會不會走。嗯,三腳也得走。

(生活無處不是禪)
【原文】
會部使者解印還蜀,詣祖問道。祖曰:「提刑少年曾讀小艷詩否?有兩句頗相近,『頻呼小玉元無事,只要檀郎認得聲。』」提刑應:「喏!喏!」祖曰:「且仔細!」師適歸侍立次,問曰:「聞和尚舉小艷詩,提刑會否?」祖曰:「他只認得聲。」師曰:「只要檀郎認得聲。他既認得聲,為什麼卻不是?」祖曰:「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庭前柏樹子!」師忽有省,遽出,見雞飛上欄干,鼓翅而鳴,復自謂曰:「此豈不是聲?」遂袖香入室,通所得,呈偈曰:
金鴨香銷錦繡幃,笙歌叢裏醉扶歸。
少年一段風流事,只許佳人獨自知。
祖曰:「佛祖大事,非小根劣品所能造詣,吾助汝喜!」祖遍謂山中耆舊曰:「我侍者參得禪也。」由此所至推為上首。
限會員,要發表迴響,請先登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