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累的表妹憂心地問道,她母親記不得她當初怎麼帶小孩的,他母親是否有帕金森的先兆,還是有失憶症,為何記不得那麼辛苦的日子?四十多年前,挺著大肚子的姑媽,帶著襁褓中的表弟,跟著姑丈到東岸的人生地不熟的大學城生活,沒親沒故,也沒有支援系統...。
「不要說你媽了,我也記不得二十年前自己怎麼過來的!總之,渾渾噩噩就過來了。」這是我的回答。
找了個機會,我問姑姑,她的說法更有趣:「辛苦的日子過得比較快,每天都要面對新的問題,哪有時間想怎麼過來的。累的時候,沒躺平就睡著了,哪記得那麼多?」
我倒是想問表妹,姑媽那時專心帶孩子;表妹除了年幼的孩子,還有份矽谷的全職工作,忙起來沒日沒夜的,不累嗎?
其實,如果我真的問了,只是表達我的關心、我的精神支援;她的答案不是那麼重要;因為,我已經知道答案了。我們都是這樣過來的。
女兒出生時,兒子不到兩歲,還很黏人。因為是緊急狀況剖腹產,我們完全沒準備;不要說傷口還沒拆線,人都還虛弱無法下床,但也在72小時內就得出院;醫師說,剖腹產,所以讓你們多住了24小時。總之,我抱一個,提一個(新生兒在車籃裡),攙一個回家。生女兒時,台灣的家中有事,母親無法來幫忙;我一人照顧三人,分身乏術。回家第二天,把飯菜放在電鍋,要求有傷口那位,忍痛下床自己熱飯菜吃;我帶著兒子去托兒所之後,再去上班。醫師說,新生兒有疫體,很少會感冒;偏偏女兒就感冒了;鼻塞睡不著,哭號不止,只能放在車籃中,不斷搖動;夜裡,車籃就放到床上,我的身邊;我半坐半躺打者盹,手推著車籃不斷地搖;忘了搖,女兒就像鬧鐘叫醒我。沒有嬰兒的感冒藥,只能等她自然痊癒。...就這樣過了一個星期。有一回,夜裡起來餵完奶,躺下卻睡不著,望這快發白的天色,又怕天亮沒睡飽,又怕天不亮,又害怕自己不能撐過。那是二十多年前的舊事了,回頭看那段辛苦的日子,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怎麼過的?話說回來,辛苦是辛苦,也沒到過不去的地步──這是二十多年後的我說的。一旦過去了,辛苦的過程就是一片模糊,一段渾噩。
十多年前,我動了一次腦部手術,手術的後遺症讓我吃了不少苦頭──這是現在的我還記得的。除了幾個重要的場景,像我住院時想家,只有推著輪椅到落地窗前看夕陽;大部分的細節都化為一片模糊,必須去日記中找尋。
辛苦忙碌的時候,是一段渾噩;清閒的時候,也是渾渾噩噩的。
轉眼間,我在家過好日子,已經快半年了。其實,上班的業務並沒減少,但是一天省去了一個半小時以上的通勤時間,日子過得從容許多。而且,在家穿著輕鬆,工作的心情不一樣。
只是,驀然回首,一年已經過了將近三分之二了。這是什麼樣的一年啊?一株得用電子顯微鏡才看得到的病毒,讓全世界天翻地覆,把我們熟悉生活秩序鎖起來,連我們自己也鎖起來。原來以為靜待兩個星期就能恢復正常的,又拖延了兩個星期;不只兩個星期,兩個月之後,依舊沒結束;只是從一個地方轉到另一個地方,四,五個月、半年之後,我只知道在家上班成了一種新的生活流程,中間好像發生了很多事,我卻什麼也記不得。
原來,日子過了,就如車窗外的風景,模糊成一片。只有車廂內的狀況才是真實的。
有的會議過得極慢拖得極長,無論是人在現場、還是遠距。失眠的夜,滴滴漏漏,沒有任何視訊可以取代。人生的難題更是,沒有人能幫忙頂,沒有辦法撥快時鐘。每一秒都是札札實實的,都是清醒的。
然而,過了就是渾噩,就是一片模糊。時間越久,越模糊。
幸好有這種時間的迷藥,苦痛不長留,快樂也無須眷戀;世事如雲,都會過去的。有模糊,我們才懂得看清當下,才學會處理車廂內的狀況。
其實,時間的迷藥跟藥頭賣的迷藥是不同的。藥頭的藥醒了之後,還是要面對問題,還留下後遺症再身體裡。時間的迷藥是上天給的甜頭,要苦盡才有甘來。我在回憶自己術後吃的苦頭時,手在渾噩的記憶摸索,彷彿抓到什麼。
直到最近,我才明瞭,那是人的韌性。
所以,我才有資格說,沒有什麼過不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