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格拉底(469-399BC)之前的哲學家著重在思考宇宙的根源。問題如「宇宙最先是什麼狀態」、「構成天地萬物最小的基礎因子是什麼」一直是西方古代哲學家思考、終其一生想要找出的答案。倘若能找到滿意的答案，便不枉費來世間一回。與其渾渾噩噩過日子，不如試著找尋「真理」。當時所謂的真理，就是構成多元多變宇宙的基本因子。相對於宇宙萬物時時不停生滅變化，這因子卻是不變的永恆。究竟這是什麼呢？蘇格拉底前的哲學家不少，各有各不同的答案。有人說水、有人說火、有人說風、有人說土，亦有人說是「第五元素」quintessence。我們先來提一個人物，Thales(620 - 540BC)。為什麼提Thales？因為後代普遍敬稱他為「哲學家之父」。

Thales認為這宇宙天地最永恆不變的因子是「水」water。水有三態。常態為液體、低溫冷凍為固體、熱度昇華為氣體，但不管是液體、固體或氣體，水的基本元素依舊是H2O。眼觀大地，無處沒有水、無一不需要水。茫茫大海、涓涓溪流，甚至人體內循環的血液，都蘊含水份。沒有了水，天地萬物便了無生機。從此邏輯推想，水不啻是構成宇宙天地的基本元素，無庸置疑。Thales之後的哲學家，在此宇宙生成議題上不斷辯證、擴張，試著在渾沌宇宙中找到「不變」的自然法則。

到了蘇格拉底希臘哲學方向有了大改變。窮極畢生精力真的有辦法瞭解宇宙根源、造化之奧？就算知道了宇宙起源，又能怎樣？人的一生不過數十載，匆匆歲月倏忽而過，到頭來意義是什麼？人類自從呱呱墜地後，人的一生，走過生老病死、看過春夏秋冬、經歷悲歡離合、體驗喜怒哀樂，其中的過程高潮迭起，無一不衝擊我們的靈魂。誰不是赤裸裸的來到這人世間，誰又不是赤裸裸的離開呢？尤其是面對死亡，究竟要保持何種態度方能釋懷？又草草一生，如何走過才不算虛枉？生死議題與生命意義，成為蘇格拉底致力探索的目標，甚至不惜親自走過，告訴世人所謂的生死真諦。蘇格拉底之後的重要哲學家，如柏拉圖Plato與雅里士多德Aristotle承襲蘇格拉底思想，將哲學應用在實際生活上，諸如公民政治與倫理道德的發展。

蘇格拉底有句名言：「沒有反省的生活是不值得過的。」An unexamined life is not worth living 這句話廣為流傳，使我們往這方向思考，要反省什麼？倘若沒有用心生活，生活就像一張白紙，絕對無法檢視出所以然。故曰：「沒有反省的生活是不值得過的，沒有活過的生活是不值得反省的。」An unexamined life is not worth living; an unlived life is not worth examining. 怎麼樣的生活才算活過、值得反省？據聞蘇格拉底墳前的墓誌銘只有幾個字卻是至理名言：「認識自己」Know thyself。認識宇宙根源不如「認識自己」，若自己都無法透徹瞭解，休談認識天地、認識萬物。所以，認識自己才有辦法反省生命；若不認識自己，反省生命的結果勢必是膚淺的。認識自己容易嗎？讓我們看下面這個故事。

有個叫Meno的紈絝子弟，前往雅典的路上拜訪蘇格拉底，詢問蘇格拉底所謂的「德」(arete)可否盡數得知。Meno進門後首先被當頭棒喝，蘇格拉底開門見山說道：「我不知道」。Meno糊塗了。雅典人都知道蘇格拉底的智慧連諸神也承認的。曾在Delphi廟前卜卦問神，神說世界上沒有比蘇格拉底更有智慧的人了。既然如此，怎麼可能連做人最基本應當知曉的「德」(arete)也不懂？蘇格拉底反問Meno，「那你告訴我，年輕人，你知道什麼是德嗎？」Meno看似胸有成竹，不假思索便說當然我知。蘇格拉底嘆口氣說：「我一直期待能遇到智者，可幫我剖析『德』，如今讓我遇見你，年輕人，告訴我你知道的一切。」 Meno於是侃侃而談，論點卻一一被蘇格拉底質疑或擊破，到最後Meno放棄，總結道：「原來我根本不知道！」蘇格拉底才露出會心一笑，說：「以『我不知道』為基礎點，我們可以重新開始了！」學海無涯浩瀚，多少人敢拍拍胸脯說：「我都知道了！」倘若真是如此，此人絕對沒有先好好檢視自己、反省自己，他連自己的愚昧都不知道，怎麼知道萬物真理？因此，蘇格拉底始終保持著「謙卑」、「學習」的態度來端看自己的人生，這樣活過才不失意義：總是明白自己的能力有限而懂得謙遜、隨時準備就緒學習未知的領域。

從上面這個故事看來，認識自己的第一步是「承認自己的愚昧」。一個自傲自負的人，他的觀念滿滿的都認為自己沒有錯。在「我想的都是對的」前提下，還有什麼空間容得下反省呢？當時希臘Delphi廟前，神說蘇格拉底是世界上最有智慧的人。蘇格拉底一聽，馬上駁斥，說道：「我什麼都不會，一點智慧也沒有。」然而，能真正看清自己的無知，反而證明了蘇格拉底擁有超然智慧，何以故？唯有真正擁有智慧的人，才有辦法看到自己的無知愚昧；智慧不夠的人，非但看不到自己的無知，反而因自己的所知淵博而沾沾自喜。孰有智慧、孰無智慧，高下分明。

蘇格拉底相貌不揚，矮矮醜醜的，他卻不在乎他人眼光，更自嘲自己一生以「牛虻」gadfly自居。雅典倘若是一匹野馬，一匹奔騰千里的烈馬，蘇格拉底不是駕馭者，也非寶馬主人，而是馬尾屁股上的一個帶刺小蟲。馬的俊偉高大，蟲的卑微渺小，形成強烈對比。蘇格拉底幽默地說：「沒有這隻牛虻猛叮一刺，這匹馬不會向前奔跑！」這句話聽在當時的雅典貴族耳裡，顯得刺耳難堪，相當諷刺。牛虻鋒刺，誠如忠言逆耳，被叮到時倍感疼痛，雖有激勵作用，卻相當不舒服。當時雅典與斯巴達爆發戰爭，也就是歷史上的Peloponnesian War。雅典敗北，就在雅典人歸咎失敗原因、砲口一致向外時，蘇格拉底反而稱讚起斯巴達，將雅典的缺點冷嘲熱諷一番。這等行徑不僅導致眾怒，也激怒了隱忍已久的雅典貴族，抓住機會利用「蠱惑青年」的罪名將蘇格拉底逮捕入獄，哲人面臨一生最黑暗的時日。漫漫審判，瀟灑的蘇格拉底絲毫不懼怕，不改牛虻作風，三番兩次言語戲弄審判長，一步步將自己推向死亡邊緣。最後聽聞眾人決議宣判死刑時，面對死亡，蘇格拉底說了這句話：
Either it is annihilation, and the dead have no consciousness of anything; or, as we are told, it is really a change: a migration of the soul from this place to another. (Plato: Apology)

是毀滅也好，死亡無有任何意識；是轉變也罷，就如我們被告知的一樣：死亡只是靈魂從此處到彼處的遷徙。（柏拉圖：Apology）

一般人面對死亡多是畏懼、逃避、害怕，貪生怕死，很少人能坦然面對。蘇格拉底是少數能坦然面對死亡的哲人之一。何必畏懼死亡呢？這一生活過值得反省，富有意義而莊嚴，沒有遺憾，何必畏懼死亡呢？蘇格拉底對死亡做出兩個假設：一種是毀滅，死亡猶如油枯燈滅，燈滅後一切不復存在；另種是轉變（當時希臘人普遍接受的想法），靈魂不滅，遷徙萬物之中，不過是換個軀殼罷了！相對於佛家對死後輪迴歸納在因果業力的解釋上，古希臘人也相信靈魂不死，只是「遷徙」，但遷徙的方式與規則並無太多著墨，似乎僅僅交給神來處理。但不管是毀滅或轉變，蘇格拉底皆抱著超然的心態面對。

賜死毒藥終究交到蘇格拉底手上。那天他的僕人服侍他洗澡整衣，再用恭敬與不捨不忍的眼神目送著蘇格拉底離開。裝著毒藥的瓶子空了，哲人倒下了。讀到柏拉圖Apology自辯篇的最後，哲人聲音依舊在風中搖盪不息：

Now it is time that we are going, I to die and you to live; but which of us has the happier prospect is unknown to anyone but God. (Plato: Apology)

到了選擇方向的時候：我走向死亡，你們繼續活著。生與死，何者更為欣喜快樂，除了上帝，無人知曉。
（柏拉圖：自辯篇）

雅典貴族終於拔除了礙眼的牛虻，再也聽不到唱反調的聲音，看似是成功了。這些活著的人，日子會好過嗎？他們用「蠱禍青年」這莫須有的罪名判死了哲人，良心不會有一絲愧疚嗎？往後的日子固然活著，日夜卻必須受到良心的審判，想必更苦不堪言。相較之下，蘇格拉底看似失敗了，但他一生的言行如春風化雨，至今仍震撼、感動許多人的心靈。至少哲人無愧無憾，離開世間的身影是壯烈的、瀟灑的、莊嚴而神聖。

下圖：Jacques-Louis David (1748 - 1825)

the Death of Socrates 蘇格拉底之死
蘇格拉底在眾人不捨與不忍下喝下毒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