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意象互指：互文 - Taiwan-newpoem的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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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意象互指：互文

2026/06/04 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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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意象互指：互文

第一節、互文的定義與作用

一、互文：參互以成文

「互文」又稱「互辭」、「互義」、「參互」，是「參互成文，合而見義」，具體地說，是指「在結構相同或相似的上下文中，上文裡隱含著下文裡出現的詞語，下文裡隱含著上文裡出現的詞語，借參互以成文，經綜合而見義的一種修辭方式。」¹，「互文是一種通過省略以達到精煉文詞的表達手法。在上、下文有連貫性的語句中，省略上文（或下文）出現的詞語，而使上、下文依據意義的條件情況，互相補充，互相呼應，合為一體，共同表達一個完整的意思。」²。

「互文」就是「相互為文」，指的是「一個完整的意思，根據表達需要，有意地將它拆開，分別放在兩句中」。「互文」是以「參互見義」的方法，自上下文的條件關係中節省文字。所謂「參互見義」是指「參互成文、合而見義」，就是上文裡省了在下文出現的詞，下文裡省了在上文出現的詞，上下文相互參照，合起來語意相互補足。

二、互文的歷史源流

「互文見義」作為修辭學上的術語，始見於唐代賈公彥《儀禮注疏》：唐代賈公彥〈儀禮疏〉說：「凡言互文者，是兩物各舉一邊而省文，故曰互文。」，給「互文」下了簡明的界義。清人俞樾《古書疑義舉例》稱此類語言現象為「參互見義」，提出「古人之文，有參互次以義者。」，將兩家學說結合起來，便概括了「互文」的全貌：分開來看為「互文」，合起來看則「見義」。

「互文見義」簡稱為互文、或互言、互備、互體、互參等。它是指：古詩文中語義相關的上下兩個文句(或同一句中上下相關的兩部分)，其中相關聯的語詞，可以參互見義、互相補充的一種修辭方式。

這種修辭方式，可以使行文言簡意賅，說甲就包含乙，道乙則相容甲，上下詞句意義互相補足。例如：「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之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之所以傾頹也。」(《出師表》)，這句話一般理解為：親近賢臣，疏遠小人，這是前漢興旺發達的原因；親近小人，疏遠賢臣，這是後漢衰弱失敗的原因。在這兩個形式相同的語句中，上句說「先漢」就包括了下句的「後漢」，下句說「後漢」則相容了上句的「先漢」，「先漢」、「後漢」在意義內容上彼此相容、相互補足。

具體來說，互文見義有三種情況：

（一）古人為了避免行文的單調平板或適應文體表達的某些要求，把一個意思較複雜的語句，有意識地分成兩個(也有三個的)形式相同(或者大致相同)、用詞交錯有致的語句，這兩個(或三個)語句的意義、內容具有彼此隱含、彼此滲透、相互呼應、相互補充的關係。例如：「戰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烏可食。」( 漢樂府《戰城南》)這句中「戰城南，死郭北」句式整齊對稱，適應樂府詩這一文體形式，而語意就不能機械地理解為在城南作戰，在郭北死去。「戰城南，死郭北」兩句是互文，「戰」與「死」互補，「城南」與「郭北」互補，實際是說：「戰於城南郭北，死於城南郭北」。有的把一個完整的意義分開來說，使本應連在一起的兩個 ( 或三個 ) 詞語，上下文各出現一個而省去一個(或兩個)，而意義內容上這些詞語總是互相包含，相互補足的。例如：「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宋‧范仲淹〈岳陽樓記〉）

（二）從詞句意義上看，「互文」的前後意義，互相隱含，互相滲透，互相包蘊，互相補足。互文在句意上總是上句隱含著下句，下句隱含著上句，它們在意義上是一個整體，也就是所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一種語言交互指涉現象。例如：「朝暉夕陰，氣象萬千」（《岳陽樓記》）。這句話中的「暉」和「陰」互文，在意義上互補。意為：早晨傍晚，時或日光照耀、時或天色陰沉。又如：「受任於敗軍之際，奉命於危難之間」（《出師表》）。若作此解：「就在這次軍事失利當中我接受了先帝委託的重任；在這個形勢最危急的時刻，我奉命使吳。」，如此解釋既累贅又含混。實際上，「受任」與「奉命」;「敗軍之際」與「危難之間」參互見義。這句話準確的譯解應為：「( 我 )在軍隊戰敗的危急時刻，奉命出使 ( 吳國 )。」從上述例句可以看出：互文句式的上下句文義總是相互包含、相互補充的。有時為了表達語意或行文簡潔的需要，往往使用「互文」，而這種互文現象，稍不細心體會就很難辨識出來。

（三）有些「互文」出現在一個句子中，但其表意特點和上述出現在上下兩句之中的是一樣的。例如：「朝歌夜弦，為秦宮人。」( 杜牧《阿房宮賦》)這句中「朝歌夜弦」是互文，意思是早早晚晚都是唱歌彈琴。如果把「朝歌夜弦」理解為只在早上唱歌，只在晚上彈琴，那就犯了「鑿死於字面」的毛病了。又如：「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杜牧《泊秦淮》)，這句中的「煙籠寒水月籠沙」也是互文，意思是煙霧和月色籠罩著寒冷的江水和沙灘。由此可見，「互文」無論是以句子或詞語形式出現，也不管是出現在上下文句或同一句子中，其相關聯的詞語總是參互成文、合而見義的。

「互文是『参互成文，合而見義』，具體地說，互文中相輔相成、相互隱含的詞語，一可『分別理解』，二要『綜合領悟』，分別理解時，詞語可以互換；綜合領悟時，詞語彼此相加。」³。

在古典詩詞裡使用「互文」，有許多作用：包括：（1）可以使語言精煉，上下文的意思獲得完整的補充。（2）有利於從正、反兩個方面表現思想，獲得反覆申說的效果。（3）有利於充份地表現事物的屬性。（4）強化表達功能，凸顯強調之處。（5）把幾種事物聯繫在一起，表現共同的情緒和思想。

第二節、互文的表意結構

在西方，「互文」的概念曾於二十世紀六○年代被後結構主義者所延用，但已超出「修辭學」的原始意涵，「互文性」（intertexuality）成為西方文化論述的一個嶄新術語。

互文、「交叉互補」的形式

「互文」是「參互成文，合而見義」，以「偶句互文」為例，其形式是：

A A1………BB1………→AB………A1B1………

從結構形式上看，「互文」是由前面結構中的某個詞語的意義推及於後面的結構；後面結構中相應的詞語兼顧到前面的結構，交叉互補。例如：「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木蘭詩》)，「百戰死」中既有將軍，也有壯士；「十年歸」中也必是既有壯士，也有將軍。上下句呈「交叉互補」的形式，這種「互文」句式的內部結構關係，用圖示法表示，呈交叉網狀形：

將軍百戰死

壯士十年歸

在一個句子中片語間的互文，也是這種類型的結構。如：「秦時明月漢時關」(王昌齡《出塞》)，意思是說，秦漢時的明月，秦漢時的關隘。由此，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出：「互文」乃是在一個複合句的前後兩個分句中或同一個句子的上下兩部分中語義相互交叉、彼此滲透、呈網狀交叉形的一種句式，這也就是古人所說的「省文，參互成文而見義」的互文特徵，因此，我們必須把握互文的這一特點，將此類詞語放在特定的語言環境裡進行考察，避免斷章取義或望文生義。由此可見，互文見義的特點不單純是字句中詞語的相互補足，更重要的是它具有意義內容上的相互隱含和滲透。

「互文」與「對文」的辨析常常有人把「對文」句說成「互文」句，這是完全錯誤的。對文是指語義相關、句法結構相同或相近的上下兩個句子中彼此相對應的兩個詞，在詞義上可以相互應證、互相訓釋的一類句型。

第三節、互文的表現形態

「互文」的表現類型可以從句數（形式外觀）、結構兩方面進行分類探討：

一、句數上的分類

就句子的形式來分，「互文」可分為：「當（單）句互文」（連續型互文）、「偶句互文」（對稱型互文）、「多句互文」（多層型互文）。在古典詩詞裡，作者為了在有限的字數（五言或七言）裡，容納更多的意象，指涉更多的事物，經常在單句或偶句裡使用此類「參互成文，合而見義」的方式。⁴

1、當句互文（連續型互文）

「常出現在單句或緊縮句中的互文，互文由兩個結構相同或相似的短語連續在一起構成，短語與短語間，不用標點符號分開。」⁵，「就是在一個句子中，存在著互文的情況；這種句子，自然包含著兩樣事物或兩種情況」⁶，在古典詩詞裡，這種以「兩個結構相同或相似的短語連續在一起構成」的單句互文相當常見，例如唐末‧韋莊〈江山別李秀才〉：

千山紅樹萬山雲，把酒相看日又矄；一曲離歌兩行淚，不知何地再逢君。

首句「千山紅樹萬山雲」為「當句互文」，應理解為包含兩種情況：千山、萬山都有紅樹，也都有雲，即上半句的詞語與下半句的詞語互相補充才是其原意，作者刻意把千山和萬山分開來，也凸顯出「誇張」的用意。此句極言暮秋時節，送別路上極目所見均為紅葉，刻意營造氣氛，暗示即將離別的兩人，把酒相看之際，內心之離愁別緒如千山萬山紅葉紅火地燃燒著，又如千山萬山的雲彩澎湃洶湧著。

又如王昌齡〈出塞詩〉：

秦時明月漢時關，萬里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虜馬渡陰山。

這首是唐人邊塞詩的名帖，卻從關中婦人的角度敘寫，婉約溫柔情韻在磅礡氛圍裡，更能動人心魂。閨婦月夜無眠，望月思懷出征至邊塞的丈夫。首句以景起筆，是「互文」名句：「秦時明月漢時關」，意思並非「秦時只有明月，漢時只有關」，而是指「秦漢時的明月，秦漢時的關。」，兩種情境應「合而見義」，合起來看意思才會完整。

在新詩裡，「當句互文」較為少見，但仍不乏其例

張錯〈寄託〉⁷

只有在有情與絕情之間

是一種疲憊的空間

就像一種和天空競賽的飛翔

千重水萬層山後，

仍然是蒼漠的天空

「千重水萬層山後」是一句「當句互文」，其語意應包括隱含的另一句：「千重山萬層水後」，亦即「山」「水」和「千重」「萬層」交互指涉，可得出兩個意思相近的同型句式。

另外有一種筆者稱之為「並立式短語互文」的形式，其形式結構可以如此註記：短語A十短語B／互文說明句。請見以下詩例：

羅青〈貝殼家族〉⁸

（舟帆沉沒，白鷗飄起）

我的話語我的思維

卻成了無聲的彩紋

緩緩自內旋流而出

美麗自在而且隱密

「我的話語我的思維」此句是由兩個短語所構成，和後面的「彩紋」意象以隱喻的形態成上下文接合關係，形成「短語A十短語B／互文說明句」的互文形式。亦即前兩句的語式為：「我的話語」＋「我的思維」＝「卻成了無聲的彩紋」，語意上應包含「我的話語卻成了無聲的彩紋」和「我的思維卻成了無聲的彩紋」這兩面，並且兩句成平行併立形態。

羅青〈夢的練習〉⁹

雲過，雨過

是誰？是誰的纖手

頑皮如此，偷偷的

自我背後伸來，伸來

蒙住我的眼睛

摟我入眠，眠我入夢

夢我成點點的落花

眠我成消逝的彩虹

後三句的語式為：「摟我入眠」＋夢我成點點的落花＋眠我成消逝的彩虹和「眠我入夢」＋夢我成點點的落花＋眠我成消逝的彩虹。這三句形成一組「併立式短語互文」，其形式結構為：短語A（摟我入眠）十短語B（眠我入夢）／互文說明句甲（夢我成點點的落花）十互文說明句乙（眠我成消逝的彩虹）。語意呈交叉型的指涉，其關係如下：

短語A 短語B

互文說明句甲
互文說明句乙

如此的形式，在語意上呈現交叉互指的複數對映形態，語義層比普通的「併立式排比句」還要多出一倍。

2、偶句互文（對稱型互文）

「偶句互文」是指「上下兩句間，存在著互文形式，互相呼應、補充，使文理完足。」¹⁰，「常出現在由兩個結構彼此對稱的分句構成的複句中的互文。這種互文實際上是『連續型互文』的擴展，結構的成分是分句而不是短語。」¹¹。

在古典詩詞裡，這種以「兩個結構彼此對稱的分句構成一組複句」的互文所在多有，且以杜甫詩作〈狂夫〉為例：「風含翠筱娟娟淨，雨裛紅蕖冉冉香。」，兩個分句的結構相同，上句的「風含」和下句的「雨裛」可以互換，詩人運用互文描繪出一幅饒有情趣的景色：翠綠的細竹，隨著微風輕輕搖動款擺，濕潤的枝葉，如此地美好潔淨；紅色的荷花，迎著細雨格外嬌艷欲滴，微風送來香氣令人陶醉不已。

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唐‧杜甫，〈客至〉）

這兩句兼有「對偶」的工整形式，但在詩意的理解上，應從「互文」的角度去思考，亦即理解為「花徑不曾緣客掃，今始為君掃；蓬門不曾為客開，今始為君開。」兩個重複句的省略，作者使用「互文」所具有的「文互指涉，相互補充」的文法特性，在這兩個前後相對應的複句中，分別省略了「花徑今始緣君掃」、「蓬門不曾為客開」這兩個分句，這兩個分句表面上雖然省略了，實際上却是隱含的。它給人以懸念，具有婉轉回環的韻味，格調清新、境界豁然，深刻微婉地表達了杜甫在隱居草堂時，與外界淡漠交往的處境中，對客人崔明府來訪的由衷喜悅。

此外，在「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寄李十二白二十韻〉），「思家步月清宵立，憶弟看雲白日眠。」（〈恨別〉），這些詩行裡，杜甫同樣使用「互文」，在有限的文字裡，表達雙層的意涵。

羅青〈過愛琴海－從雅典出發〉¹²

微風是芬芳的呼吸

露水是咳唾的珠玉

水藻是柔美的長髮

彩虹是閒掛的腰帶

前後有海豚小心護衛

左右有海鷗體貼相隨

這一小節的形式，前四句為「排比句」，後兩句為「併立式對偶句」。若從語義面考查，第三、四句和第五、六句為「偶句互文」。第一、二兩句僅為「併立式對偶句」，語義上「微風是芬芳的珠玉／露水是咳唾的呼吸」，前一句「微風」和「珠玉」形像上落差太大，若視為「互文」，似乎牽強些。

羅青〈飛百濟過新羅夜宿漢城－－夢中遙望泰山天山〉¹³

而我只不過是一名喜歡浪遊天下的楚地少年

喜歡在大雪中折松枝為長劍

喜歡在夜火中擊龍柱為短歌

更喜歡在大嚼水梨之際

隨意吐射種子如吐射新鮮的詩句

後四句為「錯綜」裡的「伸縮文身」，是把原來由二、三、四等三句構成的「排比句」，第四句拉長，破壞排比句型的形式，形成「錯綜」形式。第二、三兩句形式上為併立式對偶句，由語義層考察，則是「偶句式互文」。

3、多句互文（多層型互文）

三句或三句以上的互文，稱為「多句互文」或「多層型互文」，「常出現在多重複句中的互文，它是『對稱型互文』的進一步擴展與延伸。各層次間相對、相應的結構形式也多相同或相似。有時隱含的詞語較多，有的省去短語，甚至分句。」¹⁴。

在古典詩詞裡，這種以「各層次間相對、相應的結構形式」的互文，也不乏其例：（《樂府詩集》〈焦仲卿妻〉）

兩家求合葬，合葬華山旁。東西植松柏，左右種梧桐，枝枝相覆蓋，葉葉相交通。

這一段落裡，作者使用兩組「偶句互文」，循序漸進，形成層次分明的敍事結構，這兩組「偶句互文」形式上也是「對偶句」，而語意上則同樣要從「互文」的「交互指涉、相互補充」來理解。就墓園的四周環境而言，不僅東西，也包括左右，都種植松柏和梧桐，並且這些植物日後生長開來，枝葉都相互交通、相互覆蓋。象徵著他們死後仍親密地相依相偎的情形，非常鮮明感人。

鐵馬蒙氈，銀花灑淚，春入愁城。
笛裡番腔，街頭戲鼓，不是歌聲。
那堪獨坐青燈，想故國、高臺月明。
輦下風光，山中歲月，海上心情。

（南宋末‧劉辰翁〈柳梢青‧春感〉）
三個並列的四字句：「輦下風光，山中歲月，海上心情。」，在形式上是「排比」句型中的「短語排比」與「承接的排比」（見本文〈形式設計‧二、並列形式：排比〉），這首詞是作者晚年隱居山中的作品，題名「春感」，實際上是元宵節有感而作。此詞筆調蒼涼，抒發作者亡國之痛和故國之思的深沉感情，作者劉辰翁曾入文天祥幕府，參加過抗元鬥爭，宋亡後多年漂泊，晚年才隱居山中，從事著述。「這是作者隱居在山中，從時間、空間的交互，來表達複雜的心情。『輦下』是過去，『山中』是現在，『海上』是未來。他如今隱居在山中，虛度歲月，眷念著故都山河，惦記著在南海抗金的志士，在往事、目前處境、未來情況的思念下，心情總是無法安然平靜的」¹⁵。

「輦下風光」，指故都臨安的美麗風光。作者所指的「風光」應是宋亡前臨安城元宵節的繁鬧場景，以及亡國前的升平歲月。「山中歲月」，指自己隱居山中的寂寞歲月。「海上心情」，一般都指宋朝一部分愛國志士，在臨安失守後，在福建、廣東一帶繼續進行抗元鬥爭的事情，以及作者對他們的掛念之情。因為這首詞作於歸隱「山中」的時期，那時離宋室徹底覆亡已不遠了，因此不再存在「海上」的抗元鬥爭。這三句表現的內涵深遠，層層推進，「山中歲月」指自己身之所在；「輦下風光」指自己心之所繫；「海上心情」則是自己志之所向。作者之志向躍然於茲，隱居不仕，甘願在山中度過悠悠歲月，保持遺民身份，時時掛念故國舊都，這就是他的「海上心情」，即表現了他的民族氣節。因此，以「海上心情」作結，不僅點出了「山中歲月」、「輦下風光」的實質，而且是對全篇思想感情的一個總概括。我們甚至可以說，作者寫此詞的目的正是為了表明自己的這種「海上心情」。然而，在故國淪亡以後，除了感懷心傷，憤慨填膺之外，再沒有別的行動。這種「心情」表現了劉辰翁這一類知識份子的特點和弱點。

且看新詩人羅青如何以「互文」來演出：

羅青〈過愛琴海－從雅典出發〉¹⁶

引導學童般的魚群蝦群

進入幽深詭異的海底

穿過雅典戰艦的龍骨

穿過波斯大帝的寶藏

回到斯巴達名將的圓盾

回到特洛伊美人的骷髏

形式方面，第二、三、四此三句是「承接式排比」，語義方面則是「多句互文」。第五、六兩句是併立對偶句，但語義上不是「互文」，因為「回到斯巴達名將的骷髏，回到特洛伊美人的圓盾」，後面這句「美人」對「圓盾」語義上相當牽強，與美人的形象預期不能吻合。

羅青〈大英博物館〉¹⁷

而木盒之中，應該有一名

白髮垂肩的女子

白貓影子的身材

金蛇般的身材

雙眉如遠去的飛鳥

眼線如浮水的游魚

她，雙掌平伸

交叉在胸前

兩片豐厚的嘴唇

微笑成一彎新月

「白貓影子的身材／金蛇般的身材／雙眉如遠去的飛鳥／眼線如浮水的游魚」，前兩句是「略喻」形態，後兩句是「明喻」形態，「白貓影子的身材」和「金蛇般的身材」這兩個短語和「雙眉如遠去的飛鳥／眼線如浮水的游魚」相互構成互文。

二、結構上的分類

1、平列式互文¹⁸

結構上，上下文平列，上文寫明下文省略之文，下文寫明上文省略之文，兩兩參互，合而見義。例如前舉的「花徑不曾緣客掃，蓬門今始為君開。」，這兩句詩寫的是「花徑」和「蓬門」，這兩件事中有個共同的聯繫因素，即「以前不曾緣客而掃（開），今始因君到來而掃（開）」，若將這兩句詩的意思補充完整，可成為：「花徑不曾緣客掃，今始為君掃；蓬門不曾緣客開，今始為君開。」這一句沒說完的話，可以從那一句得到補充，那一句顯得不夠完整的地方，原來這一句已經有了。「花徑」和「蓬門」位置一旦互換，語意即可補足，兩者是經過「省略」之後的「相互補充」關係。

羅青〈飛百濟過新羅夜宿漢城－－夢中遙望泰山天山〉¹⁹

如果一朶飄入漢城的閒雲是我

那我必然是來自先秦

如果一輪浮出漢江的明月是我

那我必然是來自晚唐

羅青〈女媧血戰大怪手－－台灣速寫〉²⁰

「一朵閒雲」和「一輪明月」以及是「先秦」和「晚唐」是兩組平行羅列的互文句，若將這些「主意象」各自互換位置，則可以得出兩種相似的組合語意群，複數語意蘊藏在互文句裡，使語意變得豐且多樣化，正是此種「平列式互文句」所具有的「複數語意特色」。

從這裡望過去

一幢獨立蒼茫雙臂交抱的四合院

居然被拆得缺手缺腳缺少頭顱

院中死守不退的元老巨樹

牆角負隅頑抗的攀龍古藤

也都一棵棵的，慘遭腰斬

「院中死守不退」和「牆角負隅頑抗」這一組短語與「元老巨樹」和「攀龍古藤」這一組「主意象」，兩相互映，形成兩種類似的「語意群」，各組互換位置，語意即可獲得補足。

2、對舉式互文

結構上，上文和下文形為平列，實為對舉，上文省去下文暗含的意義，下文省去上文暗含的意義，參互成文，合而見義。例如「君子約言，小人先言」（《禮記‧坊記》），前句之下應有「小人多言」，但下句省卻了這一層意義，而另立一意「小人先言」。這種結構，上一句包含有「君子後言」的內容，下句包含有「小人多言」的內容，兩兩參對，既簡潔又含蓄。

在新詩人裡，女詩人羅英似乎也曾受到李金髮、戴望舒等中國「格律派」詩作品的影響，形式結構上她也能妥善地使用「互文」的表意結構，且看她的〈名字〉這首詩：

羅英〈名字〉²¹

在樹葉上，用月光，寫你的名字。

在月光上，用樹影，寫你的名字。

在樹影上，用鳥語，寫你的名字。

在鳥語間，用歌聲，寫你的名字。

從形式結構上分析，這首詩是「排比」加「類疊」加「層遞」加「頂真」，多元形式相當罕見。排比這方面，涉及「複句排比」和「段落排比」。在類疊這方面，「寫你的名字」則是隔詞組反複的「類句」。在層遞這方面，這四句又是「句子層遞」，而且是「遞降式」的「層遞」：從「樹葉」→「月光」→「樹影」→「鳥語」→「歌聲」，鏡頭焦距漸進地拉近，層層遞降。從句中短語與短語的首尾相互銜接，「樹葉」→「月光」；「月光」→「樹影」；「樹影」→「鳥語」；「鳥語」→「歌聲」的形式就是短語的間隔頂真，當中隔著「寫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