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悲劇詩人的生死愛戀
     ──讀顧城的兩帖詩

〈不要說了，我不會屈服〉

在即將崩塌的死牢裡，

英雄這樣回答了敵人——

.

不要說了

我不會屈服

雖然，我想生存

想稻穀和蔬菜

想用一間銀白的房子

來貯藏陽光

想讓窗臺

鋪滿太陽花

和秋天的楓葉

想在一片靜默中

注視鳥雀

讓我的心也飛上屋簷

.

不要說了

我不會屈服

雖然，我渴望愛

渴望穿過幾千里

無關的雲朵

去尋找那條小路

渴望在森林和樓窗間

用最輕的吻

使她睫毛上粘滿花粉

告別路燈

沿著催眠曲

走向童年

.

不要說了

我不會屈服

雖然，我需要自由

就像一棵草

要移動身上的石塊

就像向日葵

索取自已的王冠

我需要天空

一片被微風沖淡的藍色

讓詩句漸漸散開

像波浪

傳遞著果實

但是，不要說了

我不會屈服

.

.

〈還記得那條河嗎？〉

還記得那條河嗎？

她那麼會拐彎

用小樹葉遮住眼睛

然後，不發一言

我們走了好久

卻沒問清她從哪裡來

最後，只發現

有一盞可愛的小燈

在河裡悄悄洗澡

.

現在，河邊沒有花了

只有一條小路

白極了，像從大雪球裡

抽出的一段棉線

黑皮膚的樹

被冬天用魔法

固定在雪上

隔著水，他們也沒忘記

要互相指責

.

水，仍在流著

在沒有人的時候

就唱起不懂的歌

她從一個溫暖的地方來

所以不怕感冒

她輕輕呵氣

好像磨沙玻璃

她要在上面畫畫

我不會畫畫

我只會在雪地上寫信

寫下你想知道的一切

來吧，要不晚了

信會化的

剛懂事的花會把它偷走

交給嚇人的熊蜂

然後，蜜就沒了

只剩下一盞小燈

 

1976年以後興起的「矇矓詩運動」，顧城是其中的要角，他的作品在中國以外的華人社會影響力深遠，知名度甚至還在「掌門人」北島之上。他的微型詩〈一代人〉：「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讀者耳熟能詳，而當時他才23歲，一個剛踏入社會的知青，就有如此敏銳的觀察和體會，能夠以詩句戳刺那個虛假的集體主義制度和社會，可見他的思想相當早熟。之後，顧城的作品果然表現出早慧詩人的許多特點：觀察敏銳、作品的感染力特強，筆者將介紹顧城的兩首作品。

〈不要說了，我不會屈服〉，這首詩從引題的楔子就能看出一些端倪：「在即將崩塌的死牢裡∕英雄這樣回答了敵人——」，「不屈服」就是這首詩的調性，貫串整首詩。首段裡詩人大聲宣示他不會屈服，雖然他想要「生存」，接著依序說出他原本的想望：「稻穀和蔬菜」→「一間銀白的房子」→「窗臺」→「靜默中注視」，這些物質方面的想望，其實只能滿足基本的生存需求，在剛結束「十年文革」，百廢待舉的年代裡，這些想望卻似乎遙不可及，但是詩人即使有此體會，他仍然不會向物質呈現匱乏狀態的大環境屈服，他仍有力爭上游、改善生活品質的決心。

第二段詩人說出他精神層面上的渴望：「愛」→「穿過千里雲朵」→「小路」→「森林和閣樓」→「輕吻情人」→「童年」。當他擁有基本的生存條件後，接著詩人精神上渴望一段愛情的滋潤，尤其類似回到童年時期，那種兩小無猜的純真愛情。有了物質和愛情後，末段裡詩人點出，他需要自由，詩人接連使用幾個明喻，來形容自由：「就像一棵草∕要移動身上的石塊」；「就像向日葵∕需要天空」；「像波浪∕傳遞著果實」，但是，從基本的物質需求→到渴望愛情→到需要自由，在當時那樣的大環境裡，詩人意識到即使這些，目前他的能力都還搆不到，但詩人仍然很有底氣地自勉說：「但是，不要說了∕我不會屈服」。這首詩裡讀者感受到詩人，不向大環境屈服的硬頸精神，這首詩讀來相當勵志，充滿向上提升的能量。然而，移居新西蘭後生活清苦的顧城和謝燁夫妻，卻因謝燁堅決求去，觸動顧城的殺機，1983年10月顧城持利斧砍殺妻子後，畏罪上吊結束生命。詩人最終還是向生活屈服，選擇這種非理性的方式來劃下句點，對照這首〈不要說了，我不會屈服〉，令人感到諷刺和不勝唏噓。

 

〈還記得那條河嗎？〉是一首具有環保意識的詩，在中國80年代初期，才開始改革開放，引進外商和外資的初期，詩人經由對生活環境敏銳的觀察，就有這樣的環保意識，實在很難得。

這首詩裡，以「小河」這個核心意象，勾勒出一條敘事軸線，讀起來畫面相當生動鮮活。首段裡作者以回憶示現，再現出小河以往清澈的光景。記憶裡的小河會拐彎，會用小樹葉遮住眼睛，這當然都起因於詩人靈活地使用「擬人法」，讓小河變成一個羞澀寡言卻貼心懂事的小姑娘。「我們走了好久∕卻沒問清她從哪裡來」，小河給詩人留下美好的記憶，但詩人卻「沒問清她從哪裡來」，只記得「有一盞可愛的小燈∕在河裡悄悄洗澡」，這裡的「小燈」，語意上可以理解為「清澈河面上倒映出來的月亮波影」。

第二段的描繪，拉到現在的時空：「現在，河邊沒有花了∕只有一條小路∕白極了，像從大雪球裡∕抽出的一段棉線∕黑皮膚的樹∕被冬天用魔法固定在雪上」，河水被排放的工業廢水汙染了，河邊的那條小徑被汙染物染成白色，河岸上的樹皮膚都被廢氣燻黑，「隔著水，他們也沒忘記∕要互相指責」，這裡的「他們」，表面上似乎是小路和隔岸的樹，其實應該理解為住在小河兩岸上的人們，是人們隔著河岸相互指責。

「水，仍在流著∕在沒有人的時候∕就唱起不懂的歌」，被汙染的小河，河水仍然流著，但是她只能唱著不懂的歌，不懂人們為什麼不再愛惜她，竟然如此地傷害她糟蹋她。「她從一個溫暖的地方來∕所以不怕感冒∕她輕輕呵氣∕好像磨沙玻璃∕她要在上面畫畫」，小河這個小姑娘遭受這些難堪的待遇後，只能苦中作樂，在磨沙玻璃上面畫畫，排遣鬱悶的心情。

「我不會畫畫∕我只會在雪地上寫信∕寫下你想知道的一切∕來吧，要不晚了∕信會化的」，末段裡，詩人想把他所看見的情景，寫在雪地上給他的朋友，還招呼著朋友要他在融雪之前趕緊來，否則這封揭露真相的信是會融化的，這種童話般的奇思異想，其實寓有反諷的意味，暗示這些真實的慘況，很快地會被遮蔽和掩蓋掉。「剛懂事的花會把它偷走∕交給嚇人的熊蜂」，詩人進而暗指會有些剛懂事的毛小孩，拿這封揭露真向的信，去跟「地方主管當局」(熊蜂)告密，當局接後密報後，會把洩密的詩人逮捕審訊：「然後，蜜就沒了∕只剩下一盞小燈」，結尾處收束的「小燈」意象相當耐人尋味，和第一段「在小河裡洗澡的可愛小燈」，形成一個高反差的對比，第一段的小燈是倒映河面上的月亮，末段的小燈卻是偵訊室裡的那盞燈，洩密者(詩人)在燈下被疲勞審訊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