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2026)五月初,我前往日本欣賞粉蝶花、紫藤花及富士芝櫻。藍色的粉蝶花如海洋般鋪滿山丘,紫藤花瀑垂掛天際,富士山下的芝櫻更像是一張巨大的彩色地毯,美得令人屏息。然而,這趟旅程讓我最感震撼的,卻不是眼前的美景,而是在日本鄉間幾乎看不到人的景象。
1970年8月至10月,我曾在日本參加研習班。當年的日本正處於經濟高速成長時期,無論是東京、大阪等大城市,或是鄉村小鎮,到處都充滿人潮。街道上有騎著腳踏車上學的學生、公園裡嬉戲的孩童,以及忙碌工作的年輕人,整個社會充滿著朝氣與活力。
五十多年後再去日本同一個地方,恰巧遇上日本一年之中最熱鬧的「黃金週」。原以為會看到熙來攘往的人群,沒想到許多鄉下地區的街道卻顯得異常冷清。曾經熟悉的地方,如今幾乎見不到年輕人和小孩子,映入眼簾的多半是白髮長者。這讓我深深感受到日本少子化與高齡化的問題,已經不只是統計數字,而是真實存在於日常的生活中。
台灣從人口爆炸到少子化危機
看到今天的日本,也讓我想起1960至1970年代的台灣。那個年代,人口快速成長被視為重大的社會問題。政府在美援資助下大力推動「家庭計畫」,到處可見「兩個孩子恰恰好」、「女孩男孩一樣好」、「二個孩子不算少」等宣傳標語。衛生所除提供避孕知識、避孕藥及保險套之外,還可協助婦女免費裝置避孕器,希望減緩人口增加的速度。
當年人們擔心的是人口太多,學校不夠、工作機會不足、糧食供應壓力太大,誰也沒有想到,短短幾十年後,台灣竟會從「怕人口太多」變成「怕沒有人」。如今政府不斷推出生育津貼、0~6歲國家養、0~18歲成長津貼(每月5,000元)、學貸利息減1%、婚育家庭減稅、托育補助、育嬰留職停薪等政策,希望能鼓勵年輕人多生育,但成效仍然十分有限。
生育率最低的國家都在亞洲而最高的則都在非洲
根據近年的國際統計資料,全球生育率最低的國家全部都集中在亞洲。若不計入香港與澳門等特別行政區,排名最前面的國家依序包括台灣、南韓、新加坡、中國與泰國。相反地,全球生育率最高的國家則集中在非洲,包括尼日、索馬利亞、查德、剛果民主共和國及馬利等國家。這種現象值得深思。
亞洲國家普遍經濟較為發達,教育程度高,都市化程度也高。年輕人面對房價昂貴、教育成本增加、工作競爭激烈等壓力,對結婚與生育往往抱持更審慎的態度。反觀許多非洲國家,雖然經濟相對落後,但家庭結構仍維持著傳統的模式,子女被視為家庭的重要資產,因此生育率維持在較高的水準。
從早年的台灣看今日的世界
回想1960至1970年代的台灣,一個家庭有三、四個孩子十分普遍,生育五、六個甚至更多孩子的家庭也不罕見。那時候台灣經濟尚未起飛,人民收入有限,許多地方還經常停電。家中沒有電腦、網路、智慧型手機。娛樂活動十分有限,除了收音機、電影院、廟口野台戲之外,幾乎沒有太多的消遣。當時的年輕人白天工作,晚上很早休息,家庭與孩子自然成為生活的重心。
而今天的年輕世代,除了工作之外,手機幾乎不離身。社群媒體、短影音、網路購物、線上遊戲、串流影音平台,占據了大量的時間與注意力。社會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個人選擇,也改變了人們對婚姻與家庭的想法。當然,少子化的原因遠不只是娛樂增加這麼簡單。房價高漲、薪資成長有限、育兒成本沉重、工作與家庭難以兼顧等因素,都是重要的原因。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當社會愈富裕、個人選擇愈多元時,人們願意投入婚姻與養育子女的意願,也確實發生了巨大的改變。
花海依舊,未來在哪裡?
站在富士山下的芝櫻花海前,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紫藤花每年都會盛開,粉蝶花依舊覆蓋山丘,芝櫻也仍然像彩色地毯般鋪展大地。然而,如果鄉村裡不再有孩子奔跑嬉戲,不再有年輕家庭定居生活,那麼這些美麗的風景,未來又將由誰來欣賞與守護?少子化並不只是人口數字的下降,而是關係到國家未來的活力、產業的發展,以及世代之間的傳承。
五十多年前,台灣擔心的是人口太多;五十多年後,我們擔心的卻是孩子太少。歷史往往以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轉了一個大彎。或許,提高生育率最重要的,不只是補助金額有多少,而是如何讓年輕人相信:努力工作後能擁有安定的生活、負擔得起養育孩子的責任,並對下一代的未來充滿希望。因為唯有當一個社會充滿希望時,才會有更多人願意迎接新生命的到來。
而這,也是我在富士山下欣賞滿地繁花時,心中最深的一份感觸。
(家庭計畫海報「女孩男孩一樣好、兩個孩子不算少」,照片取自網路)

(家庭計畫海報 *二個恰恰好及避孕器「樂普」* 的宣傳,照片取自網路)
(台北市青島東路的「家庭計畫」執行據點,照片取自網路)

(1968年行政院通過「家庭計畫實施辦法」公文,照片取自網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