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點名17號的記憶(人間福報副刊)
2026/07/30 0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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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紀漸長,常常不記得昨天的事,卻仍記得那些陳年往事。
幾年前,日本職棒明星大谷翔平加入美國職棒大聯盟後,改用「17」為背號。毎當賽前播報員以英文喊「Number Seventeen」出場時,我彷彿聽到一個魔音穿腦的密碼,打開記憶之門,塵封五十多年的國中故事一個個跳出來。
回頭看國中的三年,十四、五歲本該是人生中最繽紛的年紀,然而,尤其國三那一年,考上好高中是活著的唯一目的,生活單調得只有課本、考試、排名和鞭子,註定了那一整年的深灰色基調。
那是國中第二屆,台北縣中和鄉只有一所中和國中,匯集了鄉內所有小學畢業生。從國二開始依成績分班,我被分到「第一好班」的二年四班。小學畢業拿縣長獎的我,第一次意識到,班上的每一位同學也都是來自各小學的佼佼者,想保持全班第一名已非理所當然,能擠進前十名,也是奢望,勉強維持在二十名上下,像是在浪潮中掙扎求生。
升上三年四班,班導師劉文猷是當時頗負盛名的英文老師,編過一本英文參考書。他上課相對活潑,喜歡用學號點名,與學生進行簡單的英語對話或問答。點名時,他總會微微仰頭,瞇著眼,緩緩開口:「Number…」,像在思索什麼似地,然而,每一堂課第一個叫到的學號,幾乎都是「Seventeen」。
個子瘦小的17號成績平平,整整一年,每次的英文課,他都隨時準備第一個被點名,低著頭站起來,聲音顫抖地回答,那種緊繃與不安,如今回想起來,仍替他捏一把冷汗。
班上前幾名的同學多半天賦異稟,其中一位根本就是天才,在國二時就闖出名號,穩坐永遠的「第一名」寶座。但如今我竟已想不起他的名字,只記得他的光芒。有時候,當17號答不出來,尷尬地站著時,他會主動起身,用流利的英語與老師對答,那種從容,帶著一種我們難以企及的自信。
我曾問他:「你出過國嗎?」
他笑說:「哪有。」
在那個仍相信「不打不成器」的年代,體罰被視為教學的一部分。劉老師上我們班的課不會打人,但對其他班的同學就不假辭色,後來當過訓導主任,經常拿著鞭子追打那些所謂的壞學生。聽說有一年畢業典禮後,在校門口,他被懷恨在心的學生套布袋痛打了一頓。
國三的數學課是核心,每天都有課,也都有作業,開學第一天的課就有三十題作業。記得第二天交作業時,「第一名」沒有交作業。
老師舉起教鞭問他:「為何不交作業?」
他伸出手,回道:「太簡單了,沒寫!」
老師了解他的實力,竟放下教鞭,說:「去,一題做一個伏地挺身。」
他二話不說,當場做了三十個伏地挺身,從此再也不交作業。
國文老師最嚴厲,他打手心的理由五花八門,成績退步、答錯問題,甚至只是反應稍慢。第一次月考後,他發現從未打過「第一名」,竟動了心思。
那天發考卷時,他要「第一名」先伸出手,問:「一甲子多少年?」
答:「六十年。」
再問:「六甲呢?」
他脫口而出:「三百六十年。」教鞭隨即落下。
老師竟然笑著說:「六甲是女人懷孕。」接著補一句:「總算打到你了。」
不過,他又説了一句:「以後不打你了。」後來他倒也履行了承諾,沒有再對「第一名」動手。
儘管「第一名」各科都是最高分,但美術天分只有幼稚園等級。國二時,他的美術作業都由我代勞,因此美術分數與我並列全班第一,到了國三,美術課改上英文,這門唯一讓他頭痛的科目,也隨之消失。
在一片灰色的時光之中,音樂和體育課成了難得的喘息空間,也透出幾抹難得的亮色。國三的音樂課是一位年輕瀟灑的男老師,總是雙手插在口袋裏走進教室,然後彈著風琴,帶我們唱一整堂課的歌,其中一首傷感的「老黑爵」至今難忘。
有一次他請假,由太太代課,她竟是一位氣質出眾的美女,神似當時的明星李璇,後來不知從何傳出流言,說老師在家會打老婆,「第一名」聽了義憤填膺,竟當面與老師理論。原來,他不是只會讀書的書呆子,還是一個頗有正義感的少年。
當時中和國中籃球校隊曾連續兩年奪得全省聯賽冠軍,我們的班隊中只有一位校隊,還只是候補中鋒,其他包括「第一名」在內的四位同學個頭皆不高,打起球彷彿解數學題一般輕鬆,運球、傳球如行雲流水,竟然在三年級的班際比賽中奪冠,跌破所有人的眼鏡。後來,四位同學都考進建中,候補中鋒考上中正高中。
國三時,毎天放學後,多數同學還要趕往補習班。幾位主科老師在中和廟口旁的一條暗巷合開補習班,男女兩個好班的我們擠在狹小的教室裡,繼續一天的苦讀。
青春本該是情竇初開的年紀,我們卻被壓抑得幾近窒息,男女交往被視為大罪,一旦被發現,輕則體罰,重則記過。然而在補習班裡,我們終於有機會與女生同處一室,雖然仍分坐兩側,少有交談,畢竟能多看心儀的女生幾眼。那份單純的悸動,讓補習班成了毎天的期待。
有趣的是,「第一名」常與一位女同學大方地講話,一起搭公車。那位嚴厲的國文老師看在眼裡,不但未加制止,偶爾還拿他們開玩笑。看來,「第一名」本身就是免死金牌,大人們也替他保留了一點寬容。
當年北區高中聯考放榜,「第一名」雖如預期考進建國中學,聽説因字太難看,作文成績稍低,只差兩分未能成為狀元。多年後,我們已失去連繫,但聽説他考入台大醫學系後,在大二時轉入外文系。終究在人生的轉彎處,他選擇了自己的路。
如今我與小學、高中、大學同學仍透過社群軟體保持聯絡,唯獨國中三年四班,竟沒有任何群組,也找不到畢業紀念冊。那年明明如此深刻,卻也如此沉默地消散在時間之中。難道是因為那段歲月太過壓抑,我們下意識地選擇遺忘。
但記憶並未真正消失,它只是靜靜地躲在某個角落,等待一個契機,像「Number Seventeen」這樣一句的呼喚中,再次浮現。
明年,國中同學將慶祝七十大壽。希望有同學讀到這篇文章,重新串起那片斷裂的時光,若發現記憶有誤,也替我揪出故事的真相,一起回望那個灰色卻真實的年代。
那個屬於我們的少年十五、二十時。
本文刊登在2026年7月27日人間福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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