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新式登記婚之賜，我跟P先生有兩個結婚紀念日。到底該採取實質主義，慶祝法定生效的登記日子？或是形式主義至上，慶祝宴客的那天？我們從來沒討論出個結果。

不過隨著一週年逼近，這問題倒自己迎刃而解了。糊塗的我忙著規劃威尼斯旅行，看網路上哪天旅館便宜就下訂，莫非定律地精準訂下了登記的七月廿一日。結婚第一週年就分隔兩地未免太悽涼，所以理所當然決定，以後就慶祝去年宴客的七月廿六日吧。

但是到了該週末，又是莫非定律。平常門庭冷落的家門，突然絡繹了起來。先是一對美國友人邀約，後是一位義國友人飯局，無巧不巧都指定只有該周能碰頭。所以理所當然地，宴客的結婚週年日也就像這一年來無數個家常的週末，被我倆以極度的「平常心」度過了。

反而是週年紀念後過幾天，一起做了件浪漫的事：在羅馬的千年古蹟卡拉卡拉浴場，聽露天歌劇表演托斯卡。

我在梵蒂岡內的禮堂聽過很多次古典音樂會，但還是第一次在羅馬聽歌劇。而引頸期盼托斯卡的不只我，這齣背景設定在1800年羅馬的普契尼歌劇，廿世紀初首度演出就是選在羅馬，因此也被評為很多羅馬人最愛的歌劇。

特別還是在卡拉卡拉浴場表演。羅馬只在盛夏才會把歌劇搬到古蹟露天演出，猶如藝文界的仲夏夜之夢。

P先生買了最好的座位。距離開演還有近一個鐘頭，古蹟外已泊了壯觀的車龍，其中不乏整團來朝聖的遊覽車。隨著人群入座，我注意到舞台設計很突兀，是幅頗有摩登感的塗鴉羅馬地圖，舞台背後的畫外風景，卻是古羅馬帝國時期遺跡。是不倫不類？還是後現代、創新？藝評持兩極看法。

但觀眾席上也有類似對比場景。有遠道來的觀光客穿著牛仔褲、花格衫、露肚臍小可愛，也有義大利女人雕琢得足以掠美舞台上的第一女主角，足蹬細跟高鞋，艷紅的唇色跟晶亮珠寶互映出熠熠光輝。

觀眾席本來鬧哄哄的，漂浮著各國語言。隨著夜幕低垂，打著昏黃燈光的卡拉卡拉浴場籠罩在月色裡，這個膾炙百年的荒謬愛情故事，再度在美聲中被傳唱。

手握大權的Scarpia覬覦貌美卻善妒的女高音Tosca，用她畫家情人Cavaradossi窩藏嫌犯入獄相脅，假意答應以空包彈假裝處決Cavaradossi，換取她獻身。Tosca也假意迎合，趁機殺了Scarpia，不料當她滿心歡喜欣賞情人表演被假彈處決，卻換得冰冷的屍體跟士兵圍捕，只能含恨跳樓自盡。

砰隆砰隆，一開場，腳下劇烈震動，原來是表演者從觀眾席出場奔向舞台。倒像音樂劇手法。飾演畫家Cavaradossi的是國際知名的香港裔男高音莫華倫，他在地上而非畫架攤開畫作，讓大家嚇一跳。

整場表演都有很多非傳統的舞台表現。Scarpia調戲Tosca場景的晚餐桌不僅不是古典風格，還是個橫跨整個舞台的超長不鏽鋼架，Tosca事實上一度爬上去走來走去。甚至結局也改了，普契尼的劇本裡，Tosca最後是從專關囚犯的聖天使堡一躍而下，這場演出拿掉了跳躍動作，而讓Tosca俯向地板圖示的台伯河，然後河內染上一片血色的紅光。

這個創意幾乎變成所有相關藝文報導的標題：「托斯卡今年在卡拉卡拉浴場死得很奇怪」。不知是不是此舉踩到了「永恆之城」捍衛傳統的地雷，好幾場演出一結束，不等表演者出來謝幕，三分之一觀眾就不給面子地鬨然離席。

我的古典音樂大師焦同學說，據聞義大利人看表演是最剽悍的，不滿就噓聲、騷動、走人，根本是殘酷舞台。只能說無怪乎能被焠練出來的，全成了世界級名家。

舞台上當然也難免出現些「失序」。當一幕牧羊男童真的抱了隻小羊出場，大家都被小羊細柔的咩咩叫吸引。小羊如此盡責咩咩叫，我還懷疑是不是音效，結果原來是小羊看到底下一窩人，嚇得皮皮挫，腿一著地就上演絕命大脫逃，不是使出吃奶力氣扯繩索，就是狠跳往地上撞，在舞台地板製造更多音效。

慘烈到了一個程度，開始有觀眾低聲驚呼「好殘忍」，大家似乎都很希望男孩快把那三兩句唱完，讓小羊跟我們都鬆口氣。男孩大概也這麼想，吃緊弄破碗，慌亂中飆出一個大破音。但沒人忍心苛責他，如果是我得拉著那頭狂羊，應該已經滾到台下了。焦同學說台灣演托斯卡的時候，Scarpia是抱著一隻貓，我相信貓的力氣小很多。

回到家已經半夜一點半了，是七月的最後一天，去年我打包來羅馬的前夕。一樣是羅馬的盛夏，在華麗滄涼的千年古蹟內，曇花一現的是可悲又可笑的愛情戲碼，在我們簡樸溫暖的租賃小窩內，細火慢熬的則是平實又深刻的婚姻生活。

僅以遲來的此文紀念，我們365個相知相守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