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因著上「愛你二十二小時」節目的關係，因緣際會，能在廣播裡，和仰慕已久的侯文詠先生，一齊談談他的新書─「沒有神的所在─私房閱讀金瓶梅」。

金瓶梅是一部充滿爭議的書，它就像特立獨行的名媛─喜歡的人歌詠這是本曠世奇作，是「四大奇書」，是「四才子書」，是孕育紅樓夢的母親；厭惡的人則說它誨淫誨盜，專言人之不敢言、不忍言，戕害世間的規矩正道。

其實沒這麼嚴重，它就是一本書─就像正常人一樣，沒有人一年四季都是壞人，也不可能有人二十四小時都想著學聖作賢。正人君子難免欺於暗室，小人鄙夫也有惻隱之心。我們可以正得看，反得看，偉大的傑作總不會讓我們失望。

很難的小說，很好的導讀！

感謝侯文詠的二年苦功，他把這部複雜的小說理出提綱挈領式的頭緒─這部偉大的鉅作，以「刺繡」的方式鋪陳情節：一段故事尚在進行，另一個情節就已經「珠胎暗結」，不耐 / 不慎的讀者很容易就迷失在人際關係的大海之中；就像「搓草繩」的說故事方式，每一段繩子裡總有好幾條線捻在一處，同時間有好幾條主線在進展。侯文詠以編年史，亦即小說情節的進展為綱，以西門慶的女人們為緯，抽絲剝繭，活脫脫描繪出這一幕四百年前愛慾情仇的時代劇來。對於讀者而言，另一恩賜是他把書裡充斥的明代俗語、官稱、流行習慣等，一一翻譯成現代人了解的語彙，讓我們輕易克服了這方面閱讀的困難。有了導讀，閱讀變得容易掌握重點。

套一句侯文詠的話：這是一部從情色開始，從最沉淪、最情慾的部分開始的故事，從這些黑暗、汙穢、不堪，漸漸昇華成一種人性試煉，以及更深沉的嘆息，讓我們看到生命中的純真與可貴。現在，且讓我越俎代庖，分享一下我的讀後感。

敢愛敢恨潘金蓮

金瓶梅描寫的是一個不相信任何價值的世界，所有人「活著沒有甚麼形而上的理想，沒有人在乎生命的意義，大家追求的是吃吃喝喝、性愛玩樂、發財賺錢、爭寵鬥妍等世俗慾望。」

潘金蓮是無庸置疑的第一女主角。她是「紅顏薄命」詛咒的典型：「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裡叫君骨髓枯。」長得美的女人似乎命途盡是乖舛。這多才多藝的美少女，年少時就是各種各樣男人的玩物；最後因為觸怒其中一個大老婆，而被迫「嫁」給武大郎。

侯文詠在這兒幫讀者提出了質疑─潘金蓮，她有守貞的必要麼？一個女人背叛婚姻的前提，是至少這婚姻是在自由意志下進行的，以潘金蓮奴婢的身分，她是連說不的自由也沒有的。所以何必「守貞」？

其實或許這正是金瓶梅作者蘭陵笑笑生，筆底蘊藏的反權威的思辨。同樣的句型，我們其實可以用來問自己很多問題：我有不當「中國人」的自由麼？我有「不愛台灣」的自由麼？

熟男熟女，欲擒故縱

另外，在西門慶與潘金蓮成姦之前，作者還有段活靈活動的貓捉老鼠似地描寫，傳神地勾勒出熟男熟女間的關係。簡單講，西門慶勾引潘金蓮的十部曲，就是王婆是先傳授給他的「十分光」教戰守則：

l   首先，王婆表達要做壽衣的願望，潘金蓮若說：我替你做，省的叫裁縫化錢。這成功的希望便有一分了。

l   其次，如果潘願意過來王婆住處作，這勾搭成姦的希望便有二分了。

l   第三，做到中午潘若願意在王婆處吃點心，這便有三分了。

l   王婆安排西門慶「剛好」前來，潘若還不找藉口回家，這便有四分了。

l   接著，西門慶稱讚潘金蓮的針黹手藝，潘若願意說話答腔，這便有五分了。

(以上四分及五分，在明朝「禮教大防」的旗幟下，良家婦女是萬萬不可做的！)

l   中午西門慶出錢，王婆去買酒菜，潘若不動而默默接受，這便有六分了。

l   王婆離去，留二人獨處，潘若不表示異議，這便有七分了。

l   潘若肯和西門慶同桌吃飯，這便有八分了。

l   吃到酒酣，王婆藉口沒酒，再次離家去買，潘若還願意和西門慶獨處，這便有九分了。

l   高潮在最後：西門慶丟了筷子，撿的時候藉機順手捏潘的腳，潘若嬌嗔，欲拒還喜，這便有十分光景了。

步步寫來，驚心動魄，結果劇情發展一如老淫媒王婆所料，造成全書的第一個高潮。

潘金蓮與李瓶兒鬥法

        以前讀林語堂先生的「武則天傳」，總折服於他的一句名言：「讓二個女人團結起來的最好辦法，是讓她們同時去恨第三個女人。」現在，讀了「沒有神的所在」，才覺得金瓶梅裡閨房之中的明爭暗鬥，段數之高不下於政治。李瓶兒算是潘金蓮的的情敵，可是她為了在西門家站穩腳步，不惜幫著西門慶與李瓶兒偷情，但事前約法三章：「不許找李桂姐，與李瓶兒床第之事不許瞞潘金蓮！」

        為什麼不許找李桂姐？因為李是妓院的紅牌，家戶之外有太多潘金蓮無法控制的因素。為什麼跟李瓶兒的事不許瞞潘金蓮？因為潘的「核心優勢」在於性愛技巧，潘必須知彼知己，才能百戰不殆。

        綜而言之，在金瓶梅全書裡潘金蓮的「被背叛，拋棄」情結，嫉妒、自憐、不安、疑懼、驚恐…仇恨、報復等情緒，在在觸發我們對四百年前女性所受枷鎖最深的嘆息。

書中還有女性「投名狀」的一絕─潘金蓮與女婿偷情被丫頭龐春梅發現，她竟然要求─「妳也過來跟你姊夫睡一睡！」這好像水滸傳裡，英雄好漢若要上梁山，得先殺個人；和光同塵，才好大口喝酒，大秤分金。

講到李瓶兒，這也是個奇女子。她比潘金蓮幸或不幸之處都在於：她有錢，錢決定了李瓶兒芳心的走向。她在西門慶之前嫁的老公中醫蔣竹山，因為無法提供她經濟上的安全感，被她千方百計，決心趕走─女人要狠的時候是可以很狠的呀！還有，李瓶兒在諂媚西門慶的程度上，噁心排行榜排第一名的語錄：「他拿甚麼來比你？你是個天，他是塊磚，你在三十三天之上，他在九十九地之下。」「你就是醫奴的藥一般！」四百年後，這些話還是適用於撲朔迷離的男女關係。

侯文詠在本書裡的名言─

        讀「沒有神的所在」，另外一樂是：侯文詠的名言如吉光片羽般充斥在全書每個角落，值得讀者吮指回味。且讓我摘錄一些如下：

l   八卦創造出了一種親密感，讓女人之間的階級消失，連丫頭都敢把老闆的話不當回事。─這是妻妾丫頭們一齊分享西門慶偷情的秘密後的「同志情誼」。

l   要消滅一個女人的性慾，再也沒有比把她變成母親，並且讓她照顧小孩更強而有裡的辦法了。─這是侯文詠在敘述李瓶兒生產之後，性愛方面的「戰鬥力」大減的感嘆語。

l   「分工是提高生產力的辦法」─女人的功能：交誼、靈魂伴侶、性生活、交際應酬、照顧小孩、家管、烹飪…所以男人普遍羨慕西門慶。「我們怎麼能期待一個女人扮演好所有角色？」這是會被太太殺頭的呀！這麼勇敢的話從一個社會公認的資深熟男 / 好丈夫 / 好爸爸的口中說出，我們實在佩服他的勇氣！

l   張愛玲的名言：「通往女人心的路，是陰道。」─這是在敘述西門慶與大房吳月娘床頭吵架床尾和之後，侯文詠引述的話。揆諸侯熟讀「資本論」的功力，讓我不禁聯想起列寧對共產國際的戰略指導：「從北京通往巴黎最近的一條路，是經由孟買與加爾各答。」

l   當談到明代中國男人對小腳的迷戀，與金瓶梅裡的女人們爭奇鬥豔的服裝時，侯文詠發出以下的評語。其時衣著服裝的流行，在於尺度的突破─勇於向禁忌與尺度挑戰，向來是時尚的原始內在邏輯。到了當代，當身分階級不再是穿著的限制時，裸露程度又成了時尚挑釁的新物件。沒有禁忌和限制，就沒有時尚與流行。四百年來的女人其實沒甚麼差別！

西門慶的悲哀─男人的悲哀

「性」這件東西總被男人當作尊嚴與成就的一部分─得到的愈多、愈貴，好想愈能證明男人的能力高下。侯引述了另外一段資本論：「勞動對工人來說是外在的東西，不屬於他的本質；因此，他在他自己的勞動中不是肯定自己，而是否定自己，不是感到幸福，而是感到不幸…肉體受折磨，精神受摧殘。」若把「勞動」置換成「性愛」，我們就能輕易看出西門慶的悲哀─他一再想要藉征服女人證明自己，反過來男人反而變成性愛的奴隸。

尤有甚者，當人與人不再存在真心真意時，愛人不徹底，連恨人也不徹底；到了最後，靈魂不見了，只剩下微弱的氣息在慾望之海裡載沉載浮。金瓶梅書裡談到西門慶與李瓶兒的真情流露：當他知道瓶兒去世時，他頓足哭喊「天殺了我西門慶了！」幫她畫像、幫她申請銘旌「恭人」的號，讓她「備極哀榮」。可諷刺的是：西門慶的悲傷沒有人相信，這就是這個男人真正寂寞與可憐的地方。侯文詠的感嘆是：「所有看似活生生的悲傷都是假的。活著的卻不要他相信，不許他流淚。」原來李瓶兒的喪禮只為西門慶一個人辦的！

西門慶最引以為傲的，不管是阿諛諂媚、屈體服侍，或者是情書、嬌嗔、床上的高潮，…一切的一切，原來從來都不屬於他─它們只是屬於那個擁有錢的傢伙。侯文詠最後為全體男人下了這樣的警語：西門慶之死，最可怕的不是西門慶這傢伙死了，而是他從來沒有活過；幾十年後，只剩下無生命的錢與權活了下來，這是「金瓶梅」最讓人感到毛骨悚然的部分。

蘭陵笑笑生的想望

金瓶梅寫到最後，作者說故事的速度也變快了。過去繁華富貴時，故事是一天一天寫的，這時故事是一個月一個月，甚至一年一年記載的。在這樣的時間格局裡，滄桑的感覺一點一滴浮現。當我們看到龐春梅感嘆白雲蒼狗，世事無常之時，吳月娘告訴龐春梅的話時，心下也是無限嘆息：「好姐姐，人哪有早知道的？」就像歌姬唱的曲兒：「冤家為你幾時休，捱過春來又到秋，誰人知道我心頭。天，害得我伶仃瘦，聽的音書兩淚流！」

侯文詠為金瓶梅下了很好的跋：這是一步從情色開始，從最沉淪、最情慾的部分開始的故事，從這些黑暗、汙穢、不堪，漸漸昇華成一種人性試煉，以及更深沉的嘆息。讓我們看到生命中的純真與可貴。在書的結尾，韓愛姐與陳敬濟的悲劇愛情裡，「寄予多情韓五姐，永諧鸞鳳百年情」，這是作者對後代讀者最深的期待與渴望。作者也預見了他寫這樣淫穢又譏諷當道的小說，最後的下場，只要「稿留住了」，他就得到昇華、轉世超生了。

        金瓶梅這本「淫書」，其實提出的是：「當價值不再，一切只剩下慾望時，生命會變成甚麼？」就像侯文詠在前言裡引述王國維的話：「偶開天眼覷紅塵，可憐身是眼中人。」當眾生都在紅塵，批評者與被檢視者都在同樣的高度，道貌岸然，板著臉孔教訓人的，顯的特別可笑！君子小人，愛台賣台，還不都等是塵埃？

好書，過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