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鴻
人聲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
沉悶的鑄劍聲,在草盧一旁的鼓風爐邊響起,鐵鎚敲打在火紅的千層鋼上,迴盪在四周的林中,一種詭異的節奏振動著林葉的窸窣。
老者將千層鋼遁入水中,一陣白氤水氣漫起。
待得霧散,老者舉起未形成的樸劍,微微揚起一抹贊嘆的笑意。然後再一次將鋼鐵放進爐中,推動鼓風,讓紅燄竄起,他望著爐火,汗水劃過他蒼老的臉龐,殘破的身軀,被一層沾滿鐵鏽味的衣裳覆蓋。
嘶啞地咳了兩聲,老者舉袖拂去汗水,又將紅鋼從爐中鉗出,繼續他一陣陣沉鬱的鑄劍之聲。
來的是一名無言男子,一身雪白的武裝,一頭銀絲般的白髮,背上負著一副刀劍。
陰鳳、紫凰。
林風吹起,撥開男子的長髮,清靈的雙眼,慧黠的眉宇,只是驚見他自樑上到右頰,亙著一道殷紅的傷疤,在他平靜的面容上,找到了唯一一絲的江湖氣息。
老者停下手邊的動作,抬頭看他。
疆持許久,他放下鐵鉗和手鎚,獨自走進草盧內。男子跟在身後,也一同進到了草盧中,順手在竹案上倒了一杯茶給老者,老者一口飲盡,又再倒了一杯喝完才罷。
男子見老者仍汗涔涔的,於是伸出手袖,想為他拭汗。老者避開了,自己隨手抹了抹,道:「不怕,髒慣了。」男子收回手,也不堅持。
老者移步來到男子身後,緩緩抽出他的劍,一柄罕世、映照雪月之劍,透過劍,老者察覺到了時間的流轉。
「一流的刀劍,在一流的人身上,要做出一流的事……步出這個草盧……」老者走向門邊,接著又道:「你就是一個無心的人。」說完,便苦笑了笑,回頭,將劍拋向男子。「接著!」
男子接住劍,看老者已經出了門,他跟去。
在門外,老者握起那把未成的劍,就如同上古神劍一般,黝黑的劍身看不出什麼端倪。男子尚不明白老者的用意,只突見他提劍便向自己展開招式!
男子沉著應對,手起劍落,無不是恰到好處,一把極致陰柔的劍,卻散發著勁捷的內力,任憑老者不斷的攻勢,男子依然輕巧地將劍法使得如流星雨點一般,沒有一處破綻!
老者總算停下攻擊,男子也倒轉劍間入鞘。
「探、自謙、必勝……探、自謙、必勝……」老者喃喃唸道。
這一瞬間,男子突然發現,當年那道偉岸的背影,如今怎麼會顯得如此單薄?怎麼會變得如此蒼老?
「來!你是個識劍之人,來看看這把劍!」老者將手中的沉劍遞入男子手中,握著他的手,高舉。
那透著陽光的樸劍,有一束金光璇身飛起,像隻雪鴻般,展翅,剎時,又不見了!
「飛鴻劍,蘊藏著潛質的靈劍,它是一把…像你的劍。」老者說完,便收回手,沉吟良久,他道:「小釵,我這輩子曾經擁有過任何東西,但如今,卻也什麼都失去了……你是老夫僅有的,是我的唯一。」
「……我不會背叛你的。」
男子垂下雙眼。
「二十年,太漫長了……」老者闌珊走回風爐旁,將未成的飛鴻劍又沒入爐中。
「去吧!老夫又豈能陷你於不信呢?不信於歐陽世家…歐陽世家……」
男子立了良久,最後輕輕作揖……離開了。
「真是傻孩子,又何必回來看我?」火光映在老者的臉上,沒有人會去注意,他滿佈皺紋的臉上……是否老淚縱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