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衣（全）

溫和、柔美、帶著幾許靜謐的晨曦，悄悄從窗櫺間照射進來，在光線裡，飄散著一種灰矇，一種令人感到安詳和恬淡的灰矇。

隨著日影緩緩地斜移，光毯也慢慢地偏照，一絲一絲，逐漸地爬上床帷，爬上了沉睡在衾裘中的人兒身上，那種美好的溫度，令他輕蹭了臉頰邊的羽被，再次舒服而安心地進入睡眠。

雪白髮絲有些散亂，卻亂中帶著柔媚的弧度，肌膚上的細小汗毛在陽光的照射下，好似粼粼閃著光芒，有種說不出的可愛。唯一讓人歎息的，是他右頰上那一道驚人的傷疤，雖然不完美，卻又惹人憐愛，奇異的矛盾，在他身上卻是美妙的融合。

人兒睡得正香甜，擾人清夢的推門聲卻在此時響起。

基於劍客一貫的敏銳，床上的人兒睜開雙眼，看向來人。認清來者之後，緊戒的心房立刻卸下，他輕輕撩開鬢邊的雪髮，坐起身來。

「不必如此，素某無意吵醒你。」來人一身素雅的白衫，髮際束著蓮冠，輕淺的笑意掛在唇邊，似乎為人兒過於嚴謹的神經，感到有些莞爾。他將手中的藍菱花巾包袱放在桌上，不知是何物。

葉小釵望望天色，知道是自己晏起，倒也有幾分羞澀，他隨意撥著一頭雪髮，想使它看起來不致於失禮，掀開羽被，他一身素白的襯衣一覽無遺，扶著床柱，正打算起身。

素還真上前幾步，在床沿說道：「別急，」說罷，他移身坐在葉小釵身邊，葉小釵不解地望著他，聽他說道：「晨光有價，美夢難尋，是素某吵醒你了。」

葉小釵搖搖頭，是自己太過鬆懈，以致沒有按時起身，又何來吵醒之說呢？

「素某前日在市集見到一物，覺得十分別緻，託人採買，今日一送到，竟然沒看時間就來相煩，擾人清夢一罪，就讓素某擔代吧。」素還真說得振振有詞，惹得葉小釵翩然一笑，兩人都知道這種小事根本無需掛心，說來取笑，倒也是兩人之間的一種默契。

「這份禮物，是素某想要贈予你的。」素還真用眼光掃視了一眼包袱，笑道：「但素某應該也受惠不少。」

葉小釵側著頭，猜不透素還真為何要送他禮物，再說，他根本什麼都不缺。

未得到答案，只見素還真將雙手放在腰後，卸下自己的腰帶，一條白綢依依偎偎地掛在他手上，「你信任我嗎？」他問到，這是個很自然，也很簡單的問題，甚至不必問出口，答案就已經浮現了。

葉小釵輕緩地點著頭，雖然不解，卻從沒想過去懷疑眼前人。

素還真彷彿早已預見了答案，卻仍掩不住眼眸中那許動容……良久，他才開口說道：「好……既然你信任素某，那就閉上眼睛。」

聞言，葉小釵凝視素還真一會，然後輕輕闔上雙眼，濃長的睫毛在陽光的映照下，泛著一層淡淡的瑩光，小小的陰影有種可親可愛的氣質。

接著，他感到一種細柔的觸撫，蒙上了雙眼，他微微一震，看似要抗拒。

「別怕。」忽聽見那般熟悉的嗓音響起，令人覺得安心，漸漸地，也就放鬆了下來，任對方蒙住自己的雙眼。然後感覺到素還真輕輕在他後首打了個結，防止白綢掉落。目不能視的他，仔細側耳傾聽，卻實在不曉得素還真欲作何打算。

他只感覺到素還真離開了床畔，跺到桌邊，然後又折了回來，窸窣的聲音讓他隱約知道，素還真將桌上的布包取來放在床沿。解開包袱上的結，有種布料磨擦的聲音，聽見這樣的聲音，不知怎麼，倒教人產生了緊張的氣氛。

素還真似乎取出了囊中之物，由聲音判斷，應該是柔軟之物。葉小釵聽見對方將囊中之物抖落了兩下，然後輕柔包覆在他身上。他有些錯愕，但礙於目不能視，根本不明白素還真心中有何盤算。

直到他的手被素還真執起，帶領著穿過了袖筒，此刻，葉小釵才恍然大悟般地猜出──所謂的「禮物」──指的是什麼了。唇邊的線條變得有些柔和，他不禁有幾分笑意。

真是，送件衣裳嘛，又何需大費周章呢？

費心為葉小釵穿上衣裳的素還真，接著又為他調整儀容，他在葉小釵身前，伸手為他順理身後的雪髮。感覺到他的氣息就在自己面前幾吋之處，呼吸之間，都帶著陣陣的蓮香，一旦意識到了，反而令人有些羞怯，臉上暈暈發著熱。

同時，葉小釵也感覺到這件衣裳的樣式繁複，素還真為他東整西理了好些時候，才似乎大功告成。然後，淡然一聲輕笑，出自素還真口中，意義不明的笑，令葉小釵輕側了頭，遲疑著，想要伸手取下白綢。驀地，雙腕被輕輕扣住，素還真說道：「等等，還沒好呢。」

他依言將雙手放了下來。

靜謐中，一時聽不出來素還真在做何舉動，只聞到一股甜膩的花香氣味，香氣愈加濃郁，彷彿就在面前，正納悶著，素還真的指尖便撫上了他的唇。

葉小釵嚇了一跳，待欲還絕，已聽見素還真柔聲安撫：「別怕。」然後笑語溢出一句：「一切交給我，好嗎？」不等葉小釵回答，素還真已將一手輕抵住他的顎邊，放在頸後，將他的頭微微仰起，沾有花香味的長指繼續在他唇畔游移，葉小釵輕嚥了嚥，還是放棄了抵抗。

修長、骨感，且十分熾熱的指尖，正在自己唇畔上緩慢地游走，有種莫名的事物在在一絲一絲抽離，葉小釵仰著頭，吞嚥變得有些困難，這樣輕噎的舉動，使對方停滯下來。

收到如此訊號，葉小釵自然認為已經結束了，等不到回應，他試探性地按住白綢，不曉得能否取下，終了這段令人羞怯的著裝過程。

素還真輕咳了一聲，像是要拉回自己的心神，他雙手握住對方的雙腕，說道：「再一會就好。」這回，他的聲音挺起來很誠懇，不自覺地，又令葉小釵放下了雙手。

素還真輕柔撥弄了他的雪色長髮，雖然白綢造成些許阻礙，但他仍然很用心，而且仔細地整理。葉小釵能感覺到對方微微挑起自己的一綹長髮，然後別上了一物，有些沉鈿鈿的，卻猜不出是何物。

耗時大半日，做了最後的調整、檢視，素還真離了床，執起葉小釵的手，作勢要將他扶起。葉小釵跟著他一起離開床沿，走了兩三步，便停了下來，他感覺得到窗外陽光篩灑下來的熱度，溫溫的，就像握著他的那雙手的主人一樣。

素還真走到葉小釵身後，搭著他的雙臂，微微調整他所站的位置，等到他滿意之後，他終於開始動手解開白綢，一邊輕問道：「準備好了嗎？」

準備什麼？葉小釵尚未理解，眼前已然一片光明。即使在房中，從窗櫺照設進來的陽光依舊有些刺眼，葉小釵慢慢適應著，好不容易可以完全張開雙眼之後，他看見一面銅鏡，鏡中有個白髮紅衫的人兒。

仔細看那人兒，一身紅羅可愛的嫁衣披掛在身上，鵝黃色的流蘇玲瓏別緻，金線繡了一尾嬌舞動人的鳳凰，紅色的罩衫隱隱透出粉色的內襯，依依垂墜的白色水袖席地而立，全然是美麗新娘的綺豔打扮。

視線一轉，鏡中人兒的粉色雙唇顯得格外的水嫩，襲襲閃動，柔順的雪髮披肩，右耳頰上被簇起小小一束，別上一枚銀飾，鑄的是一隻蝶，大翅小翅盡皆栩栩如生，加上特殊的造工，翅膀好像一直在輕輕拍擊，很可愛，就像新娘子一樣可愛，令人看出了神。

在認出鏡中的人是自己之前，葉小釵以為自己看見了何處的閨女。

認出了鏡中人是自己以後，他的雪頰上立即染上一層紅暈，回過眸，怒看著身後的始作俑者，而這個始作俑者，清淺的笑容在陽光的照射下，有一種迷濛又複雜的感覺。

他不甚知之，自己是否在刻意迴避對方的目光、打斷那樣的凝視，問道。

「好看嗎？」素還真笑得極溫柔，輕問道，刻意忽略葉小釵臉上不悅的神色，親膩地扣著他的雙肩，將他的身子轉正，面向銅鏡。 

「素某一見到這止銀蝶步搖，就知道它是屬於你的，可是當我買了步搖之後，又覺得你少了一件衣裳襯它，當我買了衣裳之後，又覺得應該再買一盒胭脂來妝點，好不容易將這些都湊齊了，最後竟然失策地把你吵醒。」鏡中的素還真露出了幾許讚嘆、幾許遺憾的神色，笑道。

收到禮物，應該是一件開心的事情才對，可是葉小釵總隱隱覺得素還真是捉弄自己的意思居多，說不上來該感到高興還是生氣，只能將這種羞澀轉化成一種輕微的惱怒。

粉粉紅潮氣噗噗地漾滿臉龐，晶亮雙眼直視著笑盈盈的眼前人。接收到這樣的訊息，素還真很識相地收起笑容，露出討饒的神情。「別生氣嘛，是真的好看呀。」在他說來，有幾分認真、有幾分笑意，倒教人不知該做何表情才好。

他牽著葉小釵的衣袂輕輕搖晃著，語氣似在安撫地說道：「好啦，哪有在大喜之日還不展笑顏的新娘子呢？」

結果換來一記白眼。

葉小釵嘆了一口氣，轉念一想，也就將素還真的玩笑作罷，總是沒辦法真的對他生氣，也許他生來就少了一根反抗素還真的神經吧？

他重新面向鏡子，怒怯怯地避開鏡中那光彩奪人的倒映，伸手拆開雪髮上的銀色小蝶，一時髮絲旋洩而下，煞是好看。他不知道是否真如素還真所說的適合自己，但手中的小髮飾確實精巧美麗，十分高雅。

卸下了銀蝶髮飾，信手放在一旁，葉小釵開始解開領子上所結的盤釦，誰料那盤釦竟只是裝飾，無法解開，他指尖前後摸索，想要察看是否有其它暗釦。而素還真始終只是含笑不語，不動聲色地在一旁觀看。

檢視了良久，葉小釵才驚覺這可能是素還真另一個惡質的玩笑，或者，從頭到尾，這才是真正的計謀！他看向素還真臉上那抹促黠的笑意，證實了這一點。

雖然只是無謂的掙扎，可是他並不想讓素還真感到計謀得逞，努力拉扯腰上的衣帶，竟然還是紋風不動，轉而去拉扯襟口，卻又不知何處綁了死結，進退不得。看來這件衣裳僅是花樣華麗繁複，連穿卸都令人煞費苦心呢。

正一籌莫展之際，耳邊又傳來訕聲一笑，只見素還真屈指掩在嘴邊，卻掩不住腦人的笑意。葉小釵見狀，蹙起了眉宇，顯然有些被惹惱了。

這使他沒有發現，素還真的雙頰上也泛著同樣雲淡風輕的微醺。

「對不起啦。」他這次開口，總算真正含有歉意，聽起來真誠多了。

才這麼想著，葉小釵發現自己又原諒了對方，無法生他的氣，無奈之餘，也有幾分對自己的惱怒。

「這次是真的，對不起啦。」素還真說道：「這衣裳有特殊設計，要用特殊的方法才能解下。」他將葉小釵轉向自己。「我看，這點小事，就讓素某來代勞吧。」

雖然心理還是有點不甘心，但天生的信任使然，葉小釵還是依言垂下雙手，將自己的身子交了出去。

素還真伸手越過他的腰際，扯動某一條衣帶，一時間，整件嫁衣便鬆脫了起。接著，素還真又在設計複雜的衣上解開一些暗釦，過程有些耗時。葉小釵專注地看著衣上的釦子被顆顆解開，沒有注意到這麼近的距離裡，在蘊釀著什麼氣氛，突聽得素還真彷彿想到了什麼有趣的事，失笑了一聲。

「吶，小釵，你知道嗎？」沒有刻意抬頭，素還真像閒談一般自然地開口。

聽者也反射性地自然答道。「嗯？」

「……通常，新娘子的衣裳，應該是由新郎來脫的喔！」

葉小釵沒有多心，只是用眼神淡淡詢問道：「所以呢？」

素還真優雅一笑，「所以……」停下手邊的動作，勾起葉小釵的下巴，戲道：「叫聲『相公』來聽聽吧！小釵娘子。」

你！

葉小釵飛紅了一張臉，伸手拍打素還真以示教訓，素還真左閃右避，與葉小釵打鬧起來，在靜美的晨光中，細細輕塵的包圍下，一個人，唇邊雖然掛著笑意，眼裡卻藏著一抹不為人知的苦澀……

就這樣吧……

把一切都當成玩笑。

不要當真，不要懼怕……也不要發現。

請以這樣的形式，永遠──

一

一

一

別離開我。

一一

喔

逼

逼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