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選擇，就不後悔

　　細雨紛飛，綿密的春雨已經接連下了好幾日了，聽人們說，這個陰雨綿綿的日子…叫做清明節。

　　南山小屋，陳寂了，腐朽了。

　　曾經，這裡是劍尊嗤之以鼻的地方；曾經，這裡是刀狂劍癡駐足的地方。

　　這裡曾經有過怨懟，有過忿怒；有過血，有過淚；有過隻手之聲的傳說，有過驚世巧龍的豪笑…

　　如今。

　　除了黃煙掩不住的孤墳，掩不住的寂寥之外，還剩下些什麼？

　　情仇的逼殺？老人的呼喊？

　　究竟還剩下什麼？

　　有多久了呢？到底有多久沒有踏上這片土地了呢？葉小釵問著自己，得到的答案竟然是無解。

　　有人說…一步江湖無盡期，就是這樣吧？

　　收起遮雨的油紙傘，葉小釵進入殘破的小屋，門板被推開時，發出了一聲低呀的聲音，驚起了不少黑影閃動，隨之，就是陣陣揚起的飛塵。

　　葉小釵將桌子搬正，手中的東西放下，開始動手拂落滿室密結的蜘蛛網，拆下有些朽脫的腐木，嵌上新的木板。

　　趁雨勢變小的時候打來了水，將屋子前前後後用心擦拭了一遍。

　　即使知道沒有人會住在這裡了…他還是希望，這裡能跟以前一樣。

　　至少這樣會讓他擁有…回到家的感覺…

　　拿拄木支開窗子，天色雖陰，卻也使小屋光亮不少。葉小釵從窗外看去，見到鼓風爐也損壞了，他以前…常常幫半駝廢推風箱、添木炭，有時候會拿著破布替他拭汗，自己卻一身汗水淋漓淋漓沒有發現。

　　有時候半駝廢會凝起眉，說爐子熱，要他去練劍，他猶記得自己仰著臉，天真的說想陪他鑄劍，半駝廢總是沉吟一會，隨即又扳起嚴厲的臉說道，要打敗一劍萬生，唯一的辦法就是勤練劍。

　　他那時候不明白，半駝廢為什麼不接受他的好意，只能失望的走開，其實…他只是和自己一樣，都不善於表達感情…

　　其實，他們都是彼此在意對方，然後又…失去對方…

　　就算現在想再為半駝廢拭汗，也不知道該去何處尋找他逝去的腳步了…

　　「釵兒！」一聲老者的啼呼，葉小釵追出屋外，四周探看，卻只是白茫茫煙雨一片，什麼人影也沒有。

　　葉小釵閉上雙眼，任雨點打在自己身上，也許，這樣能讓他平靜一點，不要總是妄想著…半駝廢還活著。

　　心裡明明是疼的，臉上卻是一抹悲涼的殘笑，笑自己的傻念頭。

　　「真是個傻孩子呀…」好像還聽得見老人無奈的嘆息，葉小釵搖搖頭，進屋取了一壺酒出來。

　　他將青玉劍和白玉刀倒刺入地，雨水打在劍身上，還聽得見微微的劍鳴，滴水劍鳴，半駝廢說這是好劍的象徵，那比起他所贈的陰鳳紫凰呢？

　　──不會再有任何一對刀劍，比陰鳳紫凰更適合刀狂劍癡了。

　　他會這麼說的，不是嗎？

　　走到墓前，葉小釵灑下三杯新醅的清酒，蹲身，用衣袖拭淨墓上的雨泥…巧龍，半駝廢，一字一字，一聲一聲，巧龍，半…駝…廢……

　　那不知是蹲了多久，也不知道是淋了多少雨，不是那腳步聲至，他不會知道天已經在他忽略之時，悄悄的暗下…

　　「葉小釵，你果然在這。」

　　不需要回頭，葉小釵就能知道來者是誰。

　　「天暗了，跟我回去吧，你渾身都濕了。」來人走到葉小釵身邊，頂上的紙傘，正好掩去了兩個人，卻見葉小釵還是恍若未知。

　　他不動身，他就陪他等。

　　一直等，等到雨停時，微弱的月光從厚重的烏雲中探頭出來，清暈的光喚醒了葉小釵，他回過神，輕輕站起身。素還真已經先一步將刀劍置入劍套，葉小釵收回望著月光的雙眼，放在他身上。

　　「我們，回去吧。」他淡淡說道，在葉小釵眼裡，他看見低幽的光。

　　良久，葉小釵才緩緩點頭，接過刀劍，低著頭走了。

　　在他身後，一時百感雜陳的素還真問道：「你後悔，成為刀狂劍癡嗎？」

　　葉小釵停下腳步，回頭。

　　在素還真的身旁，有一個淡淡的影子，是一個白髮斑斑的老者，佝僂著身軀，他佈滿皺紋的臉上，掛著一抹慈藹的笑…很熟悉，很陌生，很遠，也很近。

　　葉小釵心口一酸，含著淚，輕輕笑了…

　　他眼裡，有一抹光……一抹堅定的光。

　　『既選擇，就不後悔。』

　　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