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篇文文說起來呢,有脫胎換骨的意味喔,它是我曾經寫過的一篇斷頭文〈日曜〉的開頭,如今將它重新鋪陳,重新開發,寫成了這篇略帶感傷的文章。我很喜歡守護型的燈燈,如他的名字一般,始終照耀著小釵,我喜歡那樣帶著苦澀的感情喔。
《紫雪》
朔氣,微冷。
昏黃時刻,天際猶帶著幾抹雲霞,苒苒延燒的殘陽,漫了半山的醺紅,雖美,卻帶著點點微弱淒涼,愁韻一時暗自而生。此刻,遠遠伴著夕照歸來的,是一抹淡然而素雅的身影,他的衣袂徜在風中、映著澄紅,似有寂寞的餘味;他的雪髮飄散在肩上、在頸邊,彷彿亦凌動著孤獨的弧線、無邊無際地擴散著……
「難定紛紛甲子年,千魔盪盪白陽天,蒼天旨意著書命,諸子虔誠扶道顛──」歸人,用他清寂的聲音,輕輕低聲吟著詩句。在江湖裡,這曾經是人人知曉詩句,但在這黃昏的野道上,他只幽幽地……唸給一個人聽。
「佛燈點亮華光現,一線生機……」伴著由遠而近的腳步聲,慈郎慢慢走近一處山穴,移轉溫和的目光,凝視著山穴外那道纖白的身影。沒有約期、沒有知會,但他卻能夠預先感覺人兒的到來,毫無意外。
那守候在山穴外的人影,一如往昔的清澈,恬恬淡淡、與世無爭。一身雪衣藍襯,一頭皓髮輕揚,他拄著劍、靜靜站著,任最後一絲餘暉,在他面容上遊走著微微的薄影,那道傷痕,都因為他,而美好起來。
眉宇、神韻、雙唇,都因為他,而讓歸來之人心碎。
「一線生機……救什麼?」帶著無痕笑意的慈郎走近,站在來訪之人的身前,輕問:「救什麼呢?葉小釵。」他望向他有些遙遠的臉龐,不時被髮鬢輕掃,染上血跡的長髮,在他的淡定之下,似都未曾存在。
他蹙著眉心,想責怪他不夠關心自己,卻……找不到任何立場。
人兒聽了他的問語,只是搖搖頭。
慈郎輕輕扯開一笑,「不知道救什麼,你如何來找我呢?」他熟悉的笑容讓人懷念,他溫暖的聲音和也從前一樣,令葉小釵感到安心。慈郎潤眸微轉,撇見到他肩上所染的血跡,斂起笑意,輕道:「來的路上遇事了?」
不礙事。
「怎這麼不小心呢?」慈郎靠近一步,伸手撥開他的雪髮,初步檢視了傷口。嘴裡裝作雲淡風輕地說道:「離開了我,就不再為我,珍惜自己了嗎?」兩人不是說好的嗎?是因為二十年過去了,約定就不再重要了嗎?
葉小釵搖搖頭,唇邊含著久遇舊雨的笑意,直教慈郎拿他沒有辦法。
「吶,我這是在罵你喔,別不當一回事。」慈郎執起他的手,在他的手心拍了一下。「該罰。」他字句說得重,口吻卻放得輕。受懲的葉小釵低著頭,溫順地聽著訓,即使久未相見,慈郎仍是如父如兄,一言一行,都對他有著莫大的影響力。因此,被慈郎責備的時候,其實是葉小釵不為人知的撒嬌時刻……
慈郎凝視了伊人的髮頂,苦笑著輕歎一聲,說道:「……我們入內吧,今晚會下雪,先讓我來幫你處理傷口。」他執著葉小釵的手並未放開,而用另一手接過他的劍,牽著他,步入了山穴之中。
隱避江湖的慈郎早已離開了黑暗道,卻選擇了一處與黑暗道極為相似之地隱居。位處邊北、山寒石凍,昏鴉飛境之時,嘈雜著寥落的聲音,一個人住在這裡,是要放任自己孤獨,還是要否認自己孤獨?
葉小釵跟在慈郎身邊,手心不覺緊握,是一種心疼突然地縈繞胸口。
「別怕,」慈郎以為他不適黑暗,安撫說道:「像以前一樣,我牽著你,什麼都不必害怕。」他的聲音迴盪在山壁石縫中,深幽不見眼前的道路,只有慈郎溫暖不變的手心引領著葉小釵。
我不怕,在你身邊,我從來不曾害怕。
慈郎腳步一頓,莫大的苦楚咽在喉間,直教人說不出話來。而掌心裡握著比自己小了一些的手,是那樣地全心信任著自己、交付與自己……如此,一絲黯然湧上,驀然被黑暗吞噬,感激這樣的黑暗,成了最好的偽裝。
他們步伐相依,繼續前進,不多時,已穿過黑暗山穴,進入一處山谷,仰可望天,別有秘境。就在他們穿越山洞之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一輪月光高掛在山谷之上,撒落無數的銀網。慈郎依著山谷石穴邊緣,搭設了一扇門扉,推開掩門,再行一陣,便見一方內鑿的雅室,以岩為壁、以石為牀。他在此處過著簡簡單單、紅塵不擾的生活。
一入室,慈郎便說道:「先坐著。」然後讓葉小釵在石牀上落坐,他輕輕放開手,轉身在石桌上放下刀劍,並燃起一旁的紅燭。
點亮紅燭之後,他依著光線在石壁凹處內取出藥箱,當他一手舉燭、一手持著藥箱走回牀邊時,不經意望了葉小釵一眼,燭光倒映在他黑幽的瞳眸中,晶晶亮亮,飄忽著一種天真可愛,慈郎不禁失笑出聲,用彷彿與孩子說話那般的語氣,吩咐道:「腳伸起來,上牀去。」
葉小釵依言彎起了膝,整個人向牀內挪移,主動留出了慈郎容身的空間,即使兩人許久未曾相見,那從前的習慣與默契,早已融合在身體裡了。慈郎淡笑著放下燭台,柔柔幽光照散在兩人之間,他輕輕搔著葉小釵的臉頰,然後說道:「來,背過身來,我看看傷處。」
葉小釵依言背轉身來,以毫無防備的姿態背對著慈郎。只見他血染的衣裳已經乾涸,但教人擰眉的是,那並非內裏的血液自行凝結,而是核釘的暗器尚留在傷口之中。
慈郎瞅著眉,「你真是……」想罵他,卻又淹沒在無限的心疼之中,只把罵語化成輕嘆,收起了自己漫長的無奈,專注以眼前人的傷勢為重。他伸手攏過葉小釵的髮,宛若洩露九天的銀瀑一般,將長髮全數撥冗在一側,再輕輕地、把雙手環繞他身前,解開襟前的衣釦。
葉小釵任慈郎溫柔地揭開自己肩頭的衣物,小心翼翼的手勢裡,藏滿了不碰疼傷口的貼心。慈郎幽幽慢慢地拉開衣服的一角,露出姣好的雪白肩線,和那掩不住的,猙獰傷口。
金屬暗器的周邊,點點黑稠的濃血,道盡了暗器染毒的跡象。
葉小釵事先封住了半身的大穴,阻止了毒性的闊散。
慈郎凝視著傷口,揪著眉宇,憂心地打開藥箱,從中取出一把封利的匕首。他先將匕首放在燭火上仔細逡烤,作為消毒之用,然後一邊啟唇說道:「其實,當我在教你解緩毒性之法時,我一直希望你用不到……現在看到你及時封住穴道,阻止毒性蔓延,你說,我該高興、還是該難過?」
葉小釵微微回過頭,卻又認錯似地低下頭。
慈郎望著他的側臉,只有心疼地噤下聲來,強迫自己專注在匕首上,小小的沉默裡,是無奈與溫馨的融合,對兩人而言,是一種適切、而非難熬的時刻。
待過一陣,他將匕首取開火源,在寒空中放涼了一會,然後移到葉小釵的身後。「準備了……」說罷,他用帶著餘溫的匕首精準地挑開金屬暗器,葉小釵吃痛,輕悶了一聲。「……疼啦?知道疼就好。」慈郎嘴硬地說著,拿著白巾抵住傷處的手,卻因為染上了葉小釵的血,而微微發著抖。
挑開了暗器,一時血流不止,慈郎將暗器放在燭台上,卻沒有馬上為葉小釵止血。「傷口都是毒血,需要放出來,毒液才會清。」他說罷,手上的匕首二次運行,在被暗器釘出三個小穴的傷口上,再度劃開一刀。
雪白的肩膀微弱地一顫,小小的震動,擊碎了施刀男人的強硬。
慈郎覆上唇,吻住那抹動人的傷口。苦澀腥膩,是他嚐到的第一口味道,可他仍然分不清,到底是誰中的毒比較深?是葉小釵,抑或是自己?只道溢出的血液沾滿舌尖,再也嚐不出任何味道。
葉小釵凍露在外的肩膀,被慈郎溫暖地覆蓋,不強烈、只是種溫柔的熱度,來自他最信賴的人,如父、如兄,最溫煦的慈郎……
慈郎輕輕含盡他的血液,稍退開來,將吸出的毒血吐在白巾之上,來回幾次過後,才見傷口的血液由黑轉紅,脹著瘀紫的患處蛻回原色。如此一來,葉小釵所中的毒,應該已經沒有大礙了。
只是……
只是……
慈郎再次覆上唇,輕輕吻著傷口。
「只是」之後要代入什麼,他已經無法思考下去了。
葉小釵能感覺到,那並非屬於醫療行為的一種動作,可是他沒有懷疑,因為是慈郎,所以從來都不需要懷疑、也不需要設防……即使,即使慈郎伸過手來,緊緊環繞住他的身子,充滿了不安,充滿了占有性的……將他擁抱著,他也不去多慮。
慈郎他……在想念自己嗎?
住在冰天雪地的洞穴裡,遠避著塵世的慈郎,如果他要想念一個人……
思緒斷絕,葉小釵待要轉過頭來,卻被慈郎阻止。「現在不要,不要看我,保持這樣就好。」他說著,輕輕放開雙唇,依枕在葉小釵的頸窩,嗅著肌膚上淡淡的香……他閉上雙眼,獲得長久以來無法得到的安寧。
葉小釵只是將手捧在心口,輕觸著慈郎的雙手,他不去猜想慈郎的擁抱裡,帶著什麼樣的情緒,也不會去在乎,他想這樣抱著自己,多久……
‧‧‧☆‧‧‧☆‧‧‧☆‧‧‧☆‧‧‧☆‧‧‧☆‧‧‧☆‧‧‧
周圍安靜得,彷彿聽得見自己的腦骸。
梅花雕紋的金屬暗器,五片花瓣中間刻著參差花蕊,背面是三腳金釘,塗抹著毒液。此刻,這枚暗器正放在燭火上灼烤,慈郎看著釘上的毒液遇到熱,泛起了黃花綠沫,一絲一絲隨著高溫而煙消雲散。
身畔的他,窩在自己的衣角旁睡得香甜,燭光火影遊移在他的臉上,輕柔得似虛幻的羽毛,溶溶淡淡。稍早,替葉小釵敷上創膏之後,又讓他服了一帖安神的煎藥,以致此刻會這般沉睡在他身邊,讓這小小的體溫,產生莫大、莫大的存在感。
燒了一夜,燭火將盡,紅紅的燭淚點滴垂下,燃到最後一刻時,一瞬的熄別,惹來一絲塵盡煙硝。
無聲的熄滅,足以引來敏銳劍客的清醒。葉小釵眨動睫羽,四周黑暗得,就像他未曾張開眼睛。慈郎察覺了他的動靜,將手輕撫上他的臉頰,低問道:「傷口還會疼嗎?」
不疼了。
慈郎淡淡一笑,又道:「還早呢,你可以多睡一會。」他感覺到葉小釵在他手心裡輕輕搖了搖頭,卻沒有因此而起身,依然蜷窩在他的身邊,就像從前兩個人相處時,也是那樣的相依相偎。
慈郎明白,是自己,變了質。
他輕搔著他的臉頰,來往之間,卻漸漸感到指尖的僵硬,於是他輕輕放開手,摸著黑,重新然上一根燭火,假意讓自己的雙手忙碌著。
葉小釵適應著幽幽的光線,抬著眼,望見逆著光的笑顏。
是一抹,十分清寂的笑。
尚來不及思考,慈郎便說道;「來,讓我看看傷口有沒有沁出血來。」葉小釵依言撐起自己的半身,任慈郎為自己檢查。他稍微檢視了傷布過後,說道:「沒事,只等傷口自然癒合即可了。」
葉小釵坐整了身子,正面看向慈郎。他溫和的笑意,其實是一種帶著距離的偽裝,葉小釵知道自己無法過問,如果慈郎為他選擇的,是他不應該「知道」,那麼他會無條件接受,也會全盤信任著慈郎。
所以,他只是牽過慈郎的手,將他的手心翻過朝上,然後,從懷中取出一只書信,放在慈郎的手心裡。
俊逸的字跡,出自慈郎再熟悉不過的手筆。
慈郎帶著笑,接過了那封書信,但他並沒有拆封展閱,只是移動手掌,流暢地將書信放在燭火之上,任它由一角開始蜷曲、悶燒、焦黃……葉小釵露出不解的神情,看向慈郎。
「放心吧,即使我展開封緘,裡頭放的,也只是白紙一張。」慈郎放開手,火勢快速延燒到整封書信,搖搖跌墜在石牀上,一寸一寸化成灰燼。「探測天時,我早已知道素還真需要我的支援,派你來,只是想確認我不會拒絕罷了……」
這不為素還真,而是為蒼生。
慈郎笑了,「傻瓜。」他輕喊,伸手揉亂了葉小釵的髮頂。「你就是這樣,所以我們兩個不能和平相處的男人,也只能拚命地互相忍讓了。」葉小釵在他的手心裡歪著頭,不能明白他的話中之意。
「是為了蒼生,對吧?」慈郎說道:「於公、於私,我都沒有理由說『不』,不是嗎?所以……」他輕輕放開手,手心裡的髮絲如雲一般的柔軟、如凝脂一般的細膩,殘留於指掌間不去。「放心吧,我會回去,回到正道該有的位置上,直到,蒼生不需要我的那一天。」
我不懂。
「我只是想要一個人平平靜靜的生活罷了,」再度,溫柔的笑,「不要想太多。」
葉小釵伸手撫平了慈郎的笑容,凝著眉。
原來,溫柔到了一個極致,是會讓人感到心疼的。
原來……言不由衷的笑,他這一生,也見多了。
慈郎伸手,把眼前人攬進懷中,在清晨微涼的空氣中,他的臉泛著冰冷,凍傷了不易察覺的遺憾。「吶,知道嗎……」他低迷地開口說道:「自我隱遁此地,一直有一個希望,今天你來了,就陪我完成此事吧。」卻不知道此言,是否又是再一次地規避著,自己真正的心情。
葉小釵靜靜思考了一會,略帶無奈地點點頭,磨擦著慈郎的臉頰,髮絲搔在鼻尖上,讓人產生一種模模糊糊的幸福。
慈郎慢慢鬆開懷抱,牽起葉小釵的手,扶著他踏下石牀。他的衣袖一揮,滅熄了燭光,再度還以四周一片黑暗。葉小釵隨著他的牽引而舉步,慢慢離開了放置石牀的房間,他不過問要到何處,因為不管到何處,他的定點,仍是慈郎的身後,如此而已,便已是萬般的安心。
踽踽行了一會,逐漸有一襲襲的寒風撲面而來,葉小釵知道他們慢慢走向了空曠之處。隱隱約約之中,清藍的光線如夢似幻地悠晃在眼前,隨著兩人的靠近,前方穴口的形狀便逐漸清晰。慈郎牽著葉小釵,一起踏出洞門外,來到別有洞天的山谷秘地中,葉小釵尚記得昨夜經過此處時,是一輪銀月高掛,此時月已西沉,東方又尚未吐露曙光,一切景色盡皆籠罩在清晨的霧露之下。
天空飄著雪,一如鵝毛般輕盈的雪。
「這樣的景色,我一直想讓你看看,所以,陪我坐一會吧。」慈郎說著,領著葉小釵循著石壁前行,然後在一張鋪著皮毛的竹椅上放他坐下,自己亦於緊挨在旁的椅上落坐。
不禁要想,一個人獨處時,慈郎身邊的那把空椅,是為了誰準備?
葉小釵看向慈郎淡漠的身影,見他落了座,然後將目光放向山谷,對自己說道:「你看,多麼安靜……」受到他的引導,不禁順著他的眼神看去,只見連夜積雪蓋在山崚上、樹梢端,疊巒起伏的稜線上,鋪著雪、似穿著白紗,在既非黑夜、亦非白晝的短暫時刻裡,呈現出一種迷蒙的紫皚,淡淡的、輕柔的,緩慢得宛如都靜止了一般……
「你喜歡嗎?」慈郎輕問道。
好孤寂……
說的,不僅是這片光景,亦是讚賞著這片光景的伊人。
慈郎幽幽笑了。
過了許久,他才啟了唇,彷彿疑慮著該不該說出口似的,緩緩說著:「……我就像是這片紫雪。」他能感覺到葉小釵的眼睛轉向自己,但是他沒有回過眸,只是繼續說道:「春天的時候,綻開百花;夏日的時候,變成雨滴、秋季的時候,化作千風;此刻,是這片安靜的雪。」闔上雙眼,「我在朝露中,我在湖水畔,也在柳絮裡……我在你舉頭所望的明月,也在你聆聽的鶯鳴鳥囀,葉小釵,你明白嗎?」
輕輕的搖頭。
「我願為你做任何事,只要你能感到開心,需要我的時候,我絕對會接住你伸過來的手;不需要我的時候,我也會在你的身邊,陪著你,以你不察覺的方式。」慈郎張開雙眼,緩緩轉頭看向葉小釵,「所以……我選擇到這就好,這是我的選擇……」
我不會強迫為這份心情填上名義,也不會請求你去察覺,「因為我知道,這份感情……不會進,也不會退。」
葉小釵專注地望著慈郎。
慈郎笑了。
幽咽著,「……在天亮之前,我們只管賞雪吧。」說罷,慈郎再度轉向山谷紫霏之中,眼前的雪瓣降得如此無聲、如此憂傷。
迴盪在耳邊的話,此刻正悄悄蘊釀著。
我選擇到這就好……這是我的選擇……
他的言語,在冰雪嚴寒之中,讓葉小釵感到自己的傷口,莫名地陣陣滾燙,似要灼傷肌骨、似要綻開火花。
彷彿……彷彿慈郎隔夜的吻,還殘留在上頭……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