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紫雪的時候,沒有想到還會有衍生的後篇出來~
實在很喜歡像魂哥、慈郎這樣全心全意保護小釵的人~
一點傷害都不會加諸在小釵的身上~這種守護的力量~
結果常常讓自己很痛苦,呵呵XD
這次的背景是設定在上一篇的幾個月之後,小開死亡了,小釵要參加神劍之爭~
前一個晚上發生的事~真哭哭~~我的小釵呀~~>0<
雖然文文略感哀傷,還是希望看倌能看得開心喔~
延伸閱讀:〈紫雪〉紫雪三部曲之一
〈他方〉紫雪三部曲之二
當晚風吹撫過琉璃仙境,輕襲著一片湛籃色荷塘,那正是清暉當空的時候、正是萬籟俱息的寧靜。皎潔的銀月照射出一圈迷幻的光暈,冰薄般的光暈之中,雲層像是重重迭宕的輕紗,讓夜色裡的一切,都那麼的無所遁形。
人們說這種看得見影子的夜晚。
稱之為荒夜。
然而在這荒夜之中,窸窣輕移的,是一種溫柔而安穩的步伐聲。布履走過草徑、衣襬磨娑著花木,隨著月光淡淡而動的影子,正一步一步地靠近。
葉小釵回過眸,遲疑的面部表情勉強扯開一抹微笑。
──你,來得早了。
慈郎心碎在他的強顏歡笑之中,伸過手,撫在冰涼的臉頰上。凝視著望向自的雙瞳,幽幽如歎息地說道:「不……我來得晚了。」一句低語,讓葉小釵的眼眶倏地潮濕,卻又被強忍吞下。慈郎溫柔的手掌,傳遞著無聲的安慰,月光下,他手心的熱度,是葉小釵此刻唯一的意識。
數月前,葉小釵曾為素還真交付的任務走訪慈郎隱居之處。兩個身處異地的智者,卻極有默契地對天象產生相同的看法,慈郎推算得出素還真需要他的協助,儘管他沒有親自開口。事實上,兩個並不容易相處在一起的人,卻有著同樣的默契,為了葉小釵,選擇了「和平」這個方式。
異態的七星匯聚於暗地,在天象之中,如箭沖般地直指素還真的命星,是兇災、更是非死及傷的劫厄。若是素還真的命星黯淡,能把葉小釵交給誰來守護?儘管非他所願,腦海中所浮現的答案,仍是這個人。
葉小釵之所以前往,包含的,是那樣深沉的考量,素還真懂、慈郎懂,但誰也不說。
誰都,不會讓葉小釵知道。
兩人交替的時間,是下一個望月,然而慈郎的腳步,提早了一個足月。
──你來得早了。
──真的,是這樣嗎?
慈郎貼近身前,輕緩地攬住了葉小釵。「……救不了金小開,怨我嗎?」
那些話一字一自字地傳進耳裡,葉小釵一字一字地消化著,過了好久,才彷彿組織起那些話語,愣著、愣著,無神地閉上了雙眼,微微搖著沉重的髮首,不……不怨任何人。
即使在這神劍之爭的前一晚,因為思念金小開而痛徹心扉,也,不怨任何人。
慈郎抱住了他,雪色長髮在他的力度下,彎成幽幽的弧線,內藏的香,如一種思緒悠蕩而出,心疼了慈郎,心碎了慈郎,那份,他所深愛的──
堅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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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雅的房間裡,一座檀香爐靜靜飄渺著白煙,彎延蜷曲、宛若遊龍。倘若不是這點舞動,就顯得這房間太靜、靜得令人不自在。而在香爐的兩端,被迷濛煙塵遮掩住的雙方,是始終對視著、卻一語不發的男人們。
在這香雲裡,是憚憂、是戒備、是猜忌。
是誰都無法率先啟齒的壓迫。
半晌,素還真伸手取過茶罐,傾倒了一把褐葉於紅陶壺中,接著注入熱水,他注視著白裊蒸騰的霧氣,啟了唇、開了口。「……你,來早了。」瑟縮的茶葉在壺中輕輕舒展,他蓋上陶蓋、執起壺,沖熱了兩口白瓷杯。
看著他的動作,慈郎只是平靜地開口回說道:「這要看你是以哪一件事作為時間點。」他看著素還真再次注入熱水,看著他優雅動作的背後,隱藏著細微的僵硬,慢慢將兩只杯子斟上茶水之後,移了一只到自己的面前來。
慈郎端起茶杯,啜上了一口,苦澀辛酸一時充盈口腔。
「你也怪我,不救金小開?」素還真沒有端起自己的茶杯,看著慈郎問道。
「也?」慈郎淡淡一笑,語氣極輕柔,卻又帶著懍然的威嚴說道:「葉小釵並沒有怪你,我又何來的『也』?」他放下難以下嚥的茶水,倒進了水盤之中,伸過手去,將素還真面前的茶具取到自己的面前。
「……」素還真無語,並不是因為慈郎的動作,而是透過慈郎傳達的、葉小釵的心情,似乎已經在他的身上變了質,發酵成一種無聲的責備。
慈郎繼續動作,以茶匙挑出了些許舒展不全的葉片,「況且,你也不能救金小開。」素還真望著那些蜷曲的葉片,出神地、靜靜聽著他說話,「……你的命星正煞時運,要救金小開,除非拿自己的命數去補金小開的命數。」慈郎在壺中重新注入了熱水,「但你做不到,因為你知道接下來要面對的,是極為凶惡的險象,消減的命數會讓你在劫難逃,若你救了他,便必死無疑,」說著,再次將茶水傾入對方和自己的杯中。「活了金小開,就再無僥倖的素還真了。」
素還真凝視著慈郎為自己斟上的新茶,聽見他語帶黯然地吐出兩個字:「何況……」只是欲言又止的他,並沒有繼續說下去。
在慈郎的沉默中,素還真輕輕執起溫熱的杯,說道:「何況……你也救不了金小開。」他飲了一口,慈郎所沖出的茶,是如此的清香韻雅。「由於命星黯淡,你才一直蜇伏不出,這次你受我之託而來,也必定是抱持了某種決心。」頓了頓,「然而同樣的,你若以自身命數去補金小開的命數,就會影響你的盤算,」他放下茶杯,正視著慈郎的雙眼,說道:「慈郎算得出來,素還真亦能,我們都心裡有數,這場神劍之爭……並不樂觀,」慈郎噤聲不語,待他作出結論。「葉小釵……需要有人照看,而你必須要保有足夠的時運,才能……為我們,保住葉小釵。」
為我捫?慈郎略為擰眉,低頭再次沖茶。「……素還真,你是個討人厭的男人。」一句話,就這樣沉重而真摯地流洩出來。
素還真一抹微微苦笑,回道:「看透人心的又何只我?慈郎亦是。」
兩人沉默一會,品嘗著滋味各異的茶水。彷彿是羈押在心底良久,卻始終沒有問出口的一句話,在這時刻、伴著邈然的香煙,問出了口:「如我們這樣的兩個人,為何不能和平相處?」
微微一愣,似乎並未料到慈郎會問出口,素還真只是答道:「這個問題,你我都面對不了答案。」
「是麼……」不置可否的語氣,靜靜地,他又喝下了一口茶。
心知對方並不滿意這個答案,嘆口氣,把深藏在心中的話,說了出來。「……素還真太複雜,而慈郎太簡單。」
慈郎微笑著,因為答案並沒有出乎意料之外。只是,在這句話的背後,他覺得,仍有些什麼必須被補充。「素還真是一個複雜的人,唯獨對葉小釵,用得卻是最簡單的心情,純淨透明如一把利刃,該前進的就不回頭,無瑕得令人無法張目對視。」
聞言,素還真彷彿早有定見般地,也說道:「而慈郎是一個簡單的人,唯獨對葉小釵,卻是最複雜的心情,你深愛他,男人的感情之中,你卻又掺雜了如父如兄的親情,你無法正視自己的欲望,因為你仍有著保護他每一分心靈的使命感,你不會去破壞現狀,你的複雜,是為了保有葉小釵的天真。」
他的話,扯痛了慈郎,令他不甘示弱地諷刺道:「那素還真對葉小釵的心情,豈不傷害了葉小釵的天真。」
「素還真向來是自私的人。」他卻只用一語,見招拆招。
慈郎雙眉微蹙,「我希望我也能像你,說自己自私,而不需要維護他人的期望,」手裡放涼的半杯茶,喝進口中已經失味許多。「即使幻滅也無所謂。」
「因為慈郎是溫柔的人。」
「叩」一聲,慈郎放下的茶杯撞在桌上。「我,沒有辦法喜歡你。」
反而是素還真拿起慈郎泡好的茶,再替他斟上一杯。「素還真明白,對你,我也同樣充滿畏懼。」聞言,慈郎只是蹙起了雙眉。
接著,兩人就不再言語了。
他們各自品味著茶、也個自品味著此刻的心境。
沉默良久。
門外突然傳來漸行漸近的腳步聲,男人們彼此對視一眼,心照不宣般地等待著門扉的開啟。葉小釵先是在門櫺上敲了敲聲,這才推開門、踏進了房中。在他眼裡,慈郎與素還真對視而坐,檀煙漫邈之中,揣著茶杯就口,看似自然的一幕,卻有種不尋常的氣氛圍纏繞住兩人。
兩人同時看向自己。
讓葉小釵頓時感到一陣莫名的緊張。
打擾了?
「不,我們正好談完。」慈郎說道,微微一笑,順勢站起身來,「陪我一道吧。」邀約著葉小釵。
聞言,素還真倏地站起,膝蓋內側撞上椅子,發出偌大聲響。
「還有事嗎?」慈郎冷淡地看待這彷彿阻擋的舉動。神情有些倦乏的葉小釵也望著他,素還真眼神游移,最後低下頭,低聲吐了句:「不……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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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郎牽著葉小釵,在月光下漫無目的地散著步,不知不覺離開了琉璃仙境的範圍,一路上,他們並未多加交談,本來他們的默契就並非以言語架構而成的。只有慈郎溫暖的手心,一直傳遞著最真摯的情感。
鼻間嗅到一絲水氣,葉小釵知道兩人已經走到稜線以上,置身於山嵐之間,他不問慈郎要走到哪裡,也從來不擔心,在慈郎身邊,那種安定、就如同呼吸那樣的簡單而純粹。
只見不久後,他們步上高嶺,幾乎直接觸碰到月光那般,懸崖看下去,是一片平坦城鎮,入夜的時分,只剩下零星的幾盞燈火,看起來有幾分寂寥,遠處的潭江上,迷濛著縹緲的青煙,點點漁火若隱若現地在黑沉的江上舞動。
慈郎牽著葉小釵的手,在崖邊佇立而望,葉小釵看著他的側臉,平淡無波的面容下,似有著沉重、也略顯著煩悶,這是旁人看不出的,但葉小釵從來就擁有敏銳的心性。
他的手輕輕一握,吸引了慈郎回過頭。
談得不愉快?
慈郎淡淡一笑,極為柔情,彷彿被他一問,煩心的事就自然煙消雲散似的。他低頭望著葉小釵的臉龐,良久良久,都未發一語,只在晚風吹亂了他的長髮時,為他輕輕地順理著。
「坐下吧。」慈郎把玩著一綹雪絲,輕聲說道,得到葉小釵的首肯之後,兩人在崖邊席地而坐,雙腳在外處懸著空。「不必害怕。」
葉小釵並不感到害怕,仍在慈郎低聲一句:「我會保護你」這樣的話語中,感到十分的安心。只是,他並不知道,慈郎所指的並非是「現在」。
晚風徐徐吹送,遠江上的水露變化著。
「葉小釵……」慈郎迷濛地開了口,「明日……告訴我,你是為了什麼而戰?」他問道,一手不覺握了握袖中之物,心裡對自己說道,如果葉小釵告訴他的答案是「金小開」,那麼,這樣東西便不能交給他……
輕回頭,看著月光下,融為淡淡藍影的葉小釵。
有些憔悴的葉小釵,慢慢地將眼光投向明滅不已的漁燈上,在水煙中閃閃爍爍的,閃閃爍爍得,令他泫然欲泣。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為了壓抑自己的情緒。
慈郎揪緊了心。
卻警惕自己不能打擾葉小釵的思考。
想了很久、很久──想得清涼的夜風漸漸轉為冷肅,想得寧靜的江靄化成了水露,蟲吟不覺停了,野犬、人家俱都靜默下來,只有那月光……依舊皎潔得令人憂傷。
不去想那是多久之後,葉小釵才溶溶淡淡地,回答了慈郎。
──心意。
然後,他憑藉著自己的意志,張開了明淨的雙眼,眼底,再度回復了堅毅的光芒,只要不去戳破這光芒底下的脆弱,這樣拚了命、偽裝得堅強的容顏,實在很美,美得令人心碎。
慈郎笑了。
「心意……麼?」因為深愛著他,因為深愛著小釵,所以更要照顧他的心靈。
他能理解所謂「心意」,是金小開為了他義無反顧取劍的心意,也是藉著神劍之爭讓彼此無憾的心意……慈郎所喜者,是葉小釵的心依然是那樣的純真,並沒有因為傷痛,而變成僅僅的,復仇者。
「既是如此,我這樣東西才送得有意義。」慈郎輕聲一語,引起了葉小釵的回神,他自袖中取出一直緊握之物,遞到葉小釵的面前,等待對方伸出手來之後,才輕輕放在他的手心之上。
落在手心之物十分輕小,仔細看清,原來是一枚繡著金璁的深紫色錦囊。葉小釵微抬起頭,不解地看向慈郎,慈郎只是笑著,對他說道:「打開看看。」
葉小釵拿著紫色錦囊,發覺指尖略感到濕意,但他沒有多想,只是依照慈郎之言,雙手解開了錦囊的封口,眼光向內中看去,映入眼簾的,卻是一片虛無,什麼都沒有。
慈郎凝視著葉小釵疑惑,卻又努力參透的模樣,微微泛起了笑,「還記得……門外那片雪景嗎?」那片由晨光之中、略微帶著哀傷,如羽毛一般飄降的寧靜雪景,這一瞬間回到了兩人的眼前,無聲、優雅,自顧自地落碎了人的心。「臨行前,我帶了一把雪,給你。」
雪?
原來是雪……在這麼遙遠的路途裡,冰雪早已消融,化成了雨水、滲入了錦囊之中,濕淋的錦囊,原來是種看不見禮物。
「雪,已經不在錦囊裡了。」慈郎說道,等待著葉小釵抬頭看向自己,「當你明白我的心意之時,我就已經把它,送到了你的『這裡』。」他指著葉小釵的心口。
一份不著痕跡的禮物,就宛如他無法命名的情感。
似有,若無。
哀傷的紫雪,走過了半個武林,仍舊是一場夢幻泡影。
只有最真實的感情,緊挨著懸崖也勒不住似的,傳達給了葉小釵。
真傻。
「當你對我說出『心意』這個答案時……」但慈郎所要表達的事物還沒有完全訴盡,他擔心葉小釵會迴避開來他接下來要說的話,於是用手貼住他冰涼的臉頰,讓他定神看向自己。「金小開……也已經不在這裡了。」
葉小釵瞠著雙眼。
手裡揪緊了錦囊──
那麼,那麼他會在哪裡!
慈郎溫柔的唇角扯著偽裝的笑意,努力使自己的苦澀看來不那麼明顯。「他在……在看不見你為他傷心的地方,」雙手捧著最深愛的容顏,再次啟著痲痺的雙唇說道:「在看不見你的眼淚的地方。」
葉小釵的雙眼,驚愕著,盈著不願掉落的淚。
「所以……」慈郎說著,吻上了他的臉頰,吻上了他的眼淚會經過的地方,「只有今晚,我會為你把所有的眼淚藏起來。」
只有今晚,我們一起捨棄了堅強。
他再次吻上他的臉頰,這一次,他終於嘗到了溫潤的、伴著海水的滋味。
慈郎放開自己的唇、放開自己的掌心,把哭得抽動的雙肩摟進自己的胸懷,升高的體溫灼傷了夜晚的涼,心碎而顫抖的人兒,對著自己毫不掩飾的痛泣,他緊抱著他,緊抱著最心疼、最心愛、最想守護的他。
所有的苦,他一個人擔,就好。
伴著他哭了許多時,抽抽噎噎聲中,慈郎若有所思地許許歎口氣。
他懷抱著葉小釵,所以想要裝作不在意,卻還是目送了遠處的背影離開。負傷挫敗的背影麼?果然「那個人」也是明白的,有一種關係,是別人怎麼也搶不走的,也是他永遠不會拱手讓人的。
為此,為了此份自私,請賜予我更多的懲罰吧,反正我早已不在乎……
慈郎再次擁緊了哭泣的葉小釵,深深地閉上雙眼……
親愛的你,是錯覺麼?
怎地,那片紫雪,好像又開始落在我們周圍……
〈他方〉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