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香
他回到雲塵盦了，父親帶著他。
急急忙忙將他放在我懷裡，吩咐道：「續緣，救他！我去取紫凌草！」說完，人已經縱身不見了。
我緊張地低頭診視昏迷中的葉小釵，見他雙眼受了傷，沁出好多血。
這一刻，我覺得好害怕，怕他會突然在我懷裡斷氣，在我懷裡死去，所以我緊緊抱住他，感覺著他依然怦動的心跳，還有…
那抹被沾惹上的蓮香。
拋開雜念，我抱起他進房，量過他的脈搏，也替他的雙眼敷上良藥，但此藥終究是治標不治本。難怪父親會遠去修羅谷，索取能治癒眼疾的紫凌草，但如果三天之內紫凌草未取回，葉小釵很可能會一輩子失明。
想到此，我不禁一個冷顫，如果他失明了，是表示他會永遠留下來，還是表示他會永遠離開？我不敢想像…
看著他沉靜的睡容，我忍不住想問他，他眼裡的我，到底是「素續緣」，還是「素還真之子」？我想知道，如果我非是白蓮之子，他待我，還是像現在一樣嗎？
我並非不知道他與父親的事，只是我沒料到，我竟會和父親那麼相似，連喜歡的人都一樣。
他或許永遠都不會發現，我是用什麼樣的眼光看他的，因為我們那麼近，也那麼遠。他是父親最親近的人，於理，我們該比任何人都熟悉，卻也因為這個因素，使我們之間變得異常陌生和遙遠…
因為我是父親的孩子，所以我永遠比不上父親，比不上父親和他之間，我所無法超越的…「時間」。
．．．ψ．．．ψ．．．ψ．．．ψ．．．ψ．．．ψ．．．ψ．．．
他整整昏睡了一夜，醒來時，是被噩夢驚醒的。
「怎麼了？葉小釵？」我扶住他。他聽見我的聲音，抬起頭尋找來源，我道：「你的雙眼受了傷，暫且別亂動。」
他用唇形吐出了兩字：續緣？
「是，是我，放心，父親已將你平安帶回雲塵盦了。」
他握住我的手，在我掌心寫道：素還真呢？
「父親前往修羅谷取紫凌草，大概尚需兩天的光景才能回來。」
他低下頭，雖然看不見他的雙眼，我也猜得出來他正自責著。
「別擔心，父親他沒事的。」我伸出手，輕輕摸了他的頭髮，看似瑩亮，卻有著雲一般的觸感。
掌上的長指又疾書道：給你們添麻煩了。
「續緣不覺得這是麻煩，這麼說，我可就要生氣了！」
他輕輕一笑，拉著我的手寫道：你們父子倆一個脾氣！
又拿我和父親比較…
既然要比較…我問他，「我和父親…你比較喜歡誰？」我突然想知道…
「嗯？」
知道自己失言了，我只是情不禁，想讓他多注意我一些，可是…這樣他會疑心的。我笑了笑，接道：「當然是父親多一些囉，誰教你們都將續緣當成孩子。」
他跟著笑了，笑了一會，又嘆了口氣，在我手心寫道：續緣如今已不是孩子了，是個能獨當一面的大人了。
我內心好激動，卻只是輕輕握住他的手，「是呀，續緣已經長大了…」已經有了悲喜交加的情緒，和喜歡一個人的衝動了…
整個下午，我陪著他在雲塵盦四處走動，讓他習慣生活周遭的環境，他說這裡環境很好，不輸給琉璃仙境。
本屬神物的天雲卻被打落凡塵，父親會取這個名字，難說不是從葉小釵身上來的靈感，但如果不說，葉小釵恐怕一輩子都不會發現吧？這樣很好，因為他的心，總是那麼單純。
夜裡，我讓葉小釵去淨身，希望他早些休息，因為他的雙眼看不見，要重新去建立對周遭的認知，一定費盡心神體力，會累也是自然的事。
利用他在澡堂的時間，我在父親房中整理衣物，大約一盞茶的時間後，他摸索前來，身上的水珠還未乾，衣衫又有些凌亂，可是這樣的他卻不顯狼狽，反而有種渾然天成的美。
我放下衣服，走去扶住他，「找續緣有事？」我問，盡量讓自己別顯得太僭越，畢竟所謂的關心，不該這麼親膩。
他拉住我的手，寫道：我只是想跟你說聲晚安。
晚安？我笑了，他一定不知道，他的一句「晚安」，讓我的心裡有多溫暖，我輕輕笑著，也對他說了晚安，然後我要送他回房，他堅持說他一個人可以，我也就不勉強了。
走回父親房中，想替他將乾淨衣物掛上，突然一陣蓮香撲鼻，一個念頭…成了我墮落的開始…
我像著了迷似的，換上了父親惹滿蓮香的衣服。
走到他的房外，推開房門，驚動了床上的他，他伸手握住枕下的青玉劍，屏氣凝神。
我闔上門，走近。
隨著我身上的蓮香越加濃郁，他的戒心就越加消弭，他把我當成父親了吧？
我知道……
因為我是故意的。
沿床邊坐下，我看著他，受傷的雙眼用傷布蒙上，看起來似乎份外無助脆弱，卻比平時更嫵媚，甚至……撩人。
我伸手觸摸了他的臉龐，他握住我的手，和我輕輕交纏著……我該竊喜我佔有了父親的幸運嗎？可是失去的時候，怎麼辦？
我沒來得及細想，便見他在我手上寫道：你今晚的香，似乎特別不一樣。
我沒答，依著床側滑坐到地下，平視著他絕美的容顏，伸指，延著他的唇畔遊移，輕輕畫著那淡淡的輪廓。
我突然想知道，他的唇，是什麼滋味呢？
我偷偷移近身子，偷偷靠近他，近到可以感覺他輕柔的呼吸灑在我臉上，我的心跳得好快，直覺地認為這樣的距離，還太遠。
所以，我吻了他。
他震了震，可是沒有拒絕。第一次，我嘗到了貪婪的滋味，可是我難以自拔，我知道自己想要的，更多！
壓在他的唇上，我狂亂的索取，索回我一頭栽進情愛裡應有的回報。
就在我思緒將要分崩離析的時候，他推開了我！抄起青玉劍向我疾刺而來，我狼狽躲開，踉蹌地奪門而出。
怎麼辦！怎麼辦！他發現了嗎？
我衝回房中，快速換下父親的衣服，他已經追出房門了。
我佯裝莫名地走去，假意問了一句：「葉小釵，怎麼了？」聲音之虛偽，連我自己都聽得出來。
他伸手摸尋我，我立即握住他的手，「續緣在這。」他翻開我的手掌，寫道：有人闖入雲塵盦！
「咦？但續緣沒有見到任何人影呀。」我低著頭，即使知道他根本看不見我臉上扯謊的表情，我還是不敢抬起頭來看他。「不然，續緣到處巡視一下好了。」說著，我也跟著動身了。
繞過他身邊時，忽聽他發出了一聲疑問：「嗯？」
我的心臟緊窒了一下，就怕他發現什麼了，問道：「有什麼不對勁嗎？」
他拉住我，寫道：不必去了。
我不知道他為何突然叫我別去，但我實著鬆了一口氣，因為就算我去了，最後也交不出任何成果。
「既然如此，續緣扶你回房可好？」
「嗯。」他應道。
我扶著他回房，安置他在床上，卻見他不肯睡下，我說道：「父親大約明晚才會回來，葉小釵，你利用這段時間好好休息吧。」
他搖搖頭，也許是在擔心吧？
「你若擔心雲塵盦有人，那續緣留著陪你好嗎？你安心歇著。」
他向我說話的方向仰著頭，好一會，他拉著我的手寫道：續緣，你是個好孩子。
我一笑，「不是才說續緣已經能獨當一面了嗎？」
他搖頭，寫著：在很多方面，你仍是個孩子。
我不懂。
可是他已經攏起羽被，和衣睡下了。我陪著他，防著一個根本不敢再出現的偷香賊，長長的一夜，我的心…
好空…
．．．ψ．．．ψ．．．ψ．．．ψ．．．ψ．．．ψ．．．ψ．．．
次晨，他起得很早，我打水讓他洗臉時，看見他輕輕擦撫唇畔長指，心裡頭莫名地悸動。
「葉小釵，我能…幫你梳髮嗎？」
他手頓了頓，輕答：「嗯。」
我拿起雕雲畫篦，小心地掬起他一束髮，慢慢梳著，整理著，我感覺我的手在發顫，能為他梳髮，我竟然如此感動！
我想問他，除了父親之外，我是不是唯一替他梳髮的人？可是話到口邊，又膽怯地吞下去。
他握住我的手，寫道：今天，陪我走遠一些好嗎？
「你想四處逛逛？」
他點頭。
「續緣陪你到後山走走吧。」
梳洗罷，我扶著他到後山去，他很沉默，也許是因為昨晚發生了那件事，讓他特別想念父親吧？我心底悄悄嘆了口氣，覺得自己好無力。
「父親應該今晚就會回來了，別擔心。」父親回來了，那這份幸運…終究也要物歸原主吧？
他笑了笑，牽起我的手寫道：你又知道我在想什麼了？
「不是父親嗎？」我的聲音有些默落，但願他不會聽出來。
他唇邊帶著微笑，搖搖頭，又寫道：找個地方坐下吧，我有話跟你說。
「好的。」我答道，引著他到樹下，席地而坐。他輕輕握著我的手，不寫字的時候，他是第一次這麼單純地握著我的手。
我的心跳得好快，他知道嗎？
他說有話想跟我說，卻一直沉默著，好像在想什麼，又好像在苦惱著什麼，我不知道該做些什麼，只好陪著他一起沉默。
也不知道我們坐了多久，他突然嘆了口氣，翻開我的手掌寫道：續緣，昨晚進我房中的人，是你吧？
我的心猛然跳漏了一拍，「你、你說什麼？我聽不懂。」我想收回手，他卻扣著我，不放開。
我好怕！他知道了！他知道了！
我該怎麼辦？
他安撫似的拍拍我的手，寫著：我若生氣，就不會要你陪我了。
他的一句話，平息了我想逃開的念頭，我低著頭問他：「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他寫道：你經過我身邊時，身上殘留的蓮香。
「父親衣上殘留的蓮香？哈！」我冷冷笑著自己。抬起頭問道：「那你現在跟我在一起是什麼意思？同情我嗎？」他既然知道了，又何必對我溫柔？
我不稀罕這樣的溫柔！
他嘆口氣，寫道：續緣，你還小，不懂感情這回事的。
我甩開他的手，用力吼著：「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你可以不接受我，可是你不能否定我的感情！你聽見沒有！葉小釵！」
他看不見我，找不到我的手，有話想說，卻不知如何表達，我看見他無助地想撐起自己的模樣，忍不住上前抱緊了他。
他碰到我了，怕我再逃開，也抱著我，在我身後寫著：續緣，我沒有想否定你的感情，可是我和你不同，我人生這一遭什麼都走過了，我要的不是激情，是歸屬，你懂嗎？
「我不懂！難道我給不起嗎？我到底哪裡比不上父親？」
他搖頭，急切地搖著頭，寫著：續緣，你很好，從來沒有輸給你父親。
「那為什麼我不行？」我也一樣喜歡你呀！為什麼我不行！
他靜了一會，似乎在考慮著什麼，最後在我背上寫著：續緣，你只是個孩子。
剎那間，我聽見自己理智斷線的聲音，我說了多少次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不是！我只是喜歡他而已！為什麼？為什麼要這樣污衊我？為什麼要這樣傷害我！
「我不是孩子了！你聽見沒有？」我吼著，仰起他的首，吻了他！
第一次，用「素續緣」的身份，吻了他！
我想證明給他看，證明我是真的喜歡他！
喜歡到…
想與父親為敵的地步。
他推開我，可是我不放，我知道他不會使出武力對我，所以我更放肆地索取，放肆地扯開他的衣襟，卸下他的衣帶。
我要他明白，抱著他的人，是我！是我！
卻在此時──「續緣，葉小釵受傷了，別胡鬧。」一聲「續緣」傳來，阻斷了我的動作，也停下了葉小釵的掙扎。
──是父親。
我低估父親的腳程了，為了葉小釵，他總是會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這是紫凌草，拿去吧。」父親向我拋來一個方盒，對我說。
我皺起眉，父親不可能沒看見我在做什麼，那他這份冷靜來自何處？如果他不在乎葉小釵，又何必存在於我們之間！
「還不去？」父親催促我。我拿起紫凌草，起身，葉小釵拉住我的衣襬。
「葉小釵，讓續緣去做事吧。」
我知道他想安慰我，因為他的心思很好懂，只是，他不明白這樣的舉動…反而是一種殘忍…
我轉身走了，感覺他的手拉著我好一會，才慢慢放開。
我走遠了一些距離，回過頭。
父親真的不在乎葉小釵嗎？我推翻了我之前的論斷，如果他不在乎，他不會在我還沒走遠的時候，就這樣急著向葉小釵索吻，瘋狂地洗滌著我在他身上留下的味道。
確認……他是他的。
我跑開了，忍不住，跑開了。
他們之間根本容不下我，根本就…沒有我。
我奔回雲塵盦，把自己關進藥房，我不知道哪來的一口氣，讓我怎麼喘都喘不完。想到他正被父親擁在懷裡，我的心就好疼！好疼！
．．．ψ．．．ψ．．．ψ．．．ψ．．．ψ．．．ψ．．．ψ．．．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的情緒才慢慢平復過來，父親和葉小釵還沒回來，我強打起精神，趁此時將紫凌草搗碎，淬取出藥汁。
半晌，我聽見藥房外傳來聲響，推開窗一看，是父親正攙著葉小釵回房，父親不知道低頭跟葉小釵說了什麼，只見他點點頭，逕自回了房，而父親卻轉過身，用凌厲的眼光看著我，我心一顫，關上了窗門。
父親走來，進了藥房，站在我身邊視查著紫凌草。我們一直沒有交談，氣氛變得很詭譎。
我猜不透父親的心思，我想，他也是。
僵持了一會，父親似乎戰勝不了我的執拗，嘆了口氣說道：「續緣，我只有他。」
「你擁有的東西已經很多了。」我反駁。
「我擁有什麼呢？你替我算算。」
「名聲地位、武功智慧，不夠多嗎？」
「這些東西，和他比起來呢？」
「這……」我說不出口，根本無法比較，我心裡知道葉小釵比起這些東西，實在珍貴太多了，這一瞬間，我明白了父親所謂的「只有」，是什麼意思了。
我轉過身，手裡假意整理著藥具，但是漸漸泛紅矇矓的雙眼，其實什麼都看不見。
「續緣，你會喜歡他，我不意外，因為我們父子倆實在太相似了。」
「相似到連喜歡的人都一樣？」我自嘲。
父親沒有回答，走到我身後，「知道為什麼他不能接受你嗎？」
我想知道，卻又不想表現得太急切，默默等待著答案。
「我和他，什麼都走過了，年少無知就踏上險惡的江湖路，曾經掏空心思深深去愛過一個女人，曾經傷過、痛過、失敗過，有時候傷痕累累，有時候痛徹心扉，到最後，我們都倦了，倦得只想找一個地方棲遲；我用了我半生的時間為他築起一片天地，拼命地追逐他、鎖住他，現在他終於願意停下來了，你怎麼能逼他，讓他飛離我的天涯呢？」
父親的話辯得我無言，他一向能言善道。
「續緣…」他突然由後抱住我，低聲說著：「求你…」
「你要我怎麼做？」靠在父親懷裡，我的聲音不由自主地顫動。
「成全我，續緣…」
我哭了，那滿腔的痛，化成泉湧一般的淚水，我哭了。
眼淚一滴一滴掉落，打在父親衣上，我抓住淚水沁濕的地方，緊緊地握成一團，像是要隱藏住我的脆弱似的。
有一段時間我都沒有出聲，要割捨一份感情，並非想像中那麼容易。我想起我問過葉小釵，怎麼樣才算是愛上一個人？一旦愛上了，又該用什麼樣的方法去愛這個人？
他告訴我，當我想傾盡一生去為一個人付出的時候，就叫做愛，但是當那個人想離開的時候，我願意默默放手，才是愛他最好的方法。
愛一個人非要那麼痛苦嗎？
他笑了，說我一旦愛過，就會懂了。
現在…
我真的懂了，明白了…
也愛過了。
「如果…你讓他傷心…」
「我不會。」父親打斷我，保證著，「我不會…」
我翻過身，抱緊了父親。
我聞到他身上的蓮香，對葉小釵而言，最獨特，最不可取代的…蓮香。
「爹…」
「嗯？」
「你身上，好香…」
父親輕輕滑過我的髮梢，「續緣…」他微微笑著，「你愛上一個很棒的人。」
還是一滴淚忍不住掉了下來，我嚥了嚥，笑著說：「我的眼光可不比爹差。」
父親用手輕拍著我的背，「告訴爹，如果我真的傷害了你…」
我沒答，摟緊了父親。
遺憾已經存在，我不會後悔。
這個時候，我突然想起…想起書上有句話…
但願化為蝴蝶去裙邊，一嗅餘香死亦甜…一嗅餘香…死亦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