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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清為何取代大明?(2)---- 京虎子
2010/02/02 0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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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問題在20世紀初東北鼠疫大流行時由一代名醫伍連德找到答案,證明鼠疫有兩種。引起黑死病的是腺鼠疫,通過跳蚤傳播。在中國北方流行的是肺鼠疫,通過呼吸道傳播,有效預防的方式是戴口罩。口罩、口罩,1644年人們哪裡知道何為口罩。直到359個春天以後,北京才做到全城口罩,這一次是SARS,也是經呼吸道傳播的烈性傳染病,高發期也是春天。這也證明了,北京春天乾燥的氣候適合呼吸道傳播的病源生存,使它們在離開人體後能存活一段時間。流感如此,SARS如此,鼠疫也如此。當李自成兵臨城下的時候,北京城裡鼠疫正好是突然爆發的關鍵時刻。聯想一下SARS在北京時,那種恐慌的情況,如果有敵人,怎麼能守得住?三個城垛一個兵,北京才有多少城垛?三大營再虛額,十分之一也會有吧。“鞭一人起,一人復臥如故”,這難道是人心渙散?殺一儆百不就行了,李自成部素來凶殘,難道大家情願受死?是因為鼠疫流行,感染以後身體虛弱,無能為力。

北京人滿為患,正好利於鼠疫流行。鼠疫在生活環境差的百姓和士兵中間流行,官僚家庭受波及很小,所以在深宮裡的崇禎不知道,在城外的李自成也不知道,這才有議和的故事。等到李自成想懲罰性地攻一下城,沒等開始,守城的別紛紛獻城。這是因為大家都知道守不了。如果沒有鼠疫,再不濟事,靠著大炮和堅固的城防,怎麼說也能堅持幾天吧?李自成就這樣連自己都不敢相信地輕易地進了北京,同時連自己都不敢相信地發現他夢裡繁華的京城現在如同鬼域。不管是不是鬼城,進了京的沒有人肯退出去。李自成在西安已經立國了,這麼輕易地進北京,不登基等什麼那?於是大順的精兵良將就在北京住下了,不是住兵營就是住民居,降卒也要收編,無數的密切接觸機會。鼠疫便開始在這些外地人中間流行開了。41日迅速喪失戰鬥力,不是北京的花花世界,而是滿城的咳咳細菌。

既然已經拿下京城,為什麼那麼急向官員們追繳,難道不知道穩定人心的重要性?可是李自成沒有辦法,宮裡空蕩蕩,老百姓貧病交迫,衹有官員有油水,萬一哪天瘟疫扛不住了得趕緊撩腳丫子。其實這並不是李自成所部一家所為,古來叛軍入城,都是燒殺姦淫掠奪,以已經被醜化了的歷史記載來看,李自成算是文明的,多少次王公貴族被屠殺的,也沒聽說那麼快就丟了到手京城的。李自成討伐吳三桂,人數為什麼爭議很大,就是因為瘟疫流行,減員嚴重。可是為何在山海關前李自成一度占優?這還要說說肺鼠疫,這類鼠疫的潛伏期可以長到20多天,也就是感染了20多天才發病。這種長潛伏期的烈性傳染病流行面廣,因為未發病時和正常人一樣,可以繼續感染別人。李自成帶到山海關前的部隊,正是剩下的還未發病的那部分人,戰鬥力還在。這批人在山海關戰死了一部分,逃回來的也陸續發病,於是李自成手下全是鼠疫病人,即便是痊癒的也非常虛弱,能跑路就不錯了。這就是為什麼李自成從山海關下來,不能守北京,離開北京也連戰連敗。一路退一路把鼠疫流行過去,“凡賊所經地方皆大疫,不經者不疫”。各地留守的部隊也染上鼠疫,於是棄山西棄西安最後敗死九宮山。那支無敵的雄師被鼠疫消滅了,聯合南明時已經是烏合之眾。

歷史上瘟疫造成大軍死亡幾成的記載比比皆是,行軍打仗,最怕瘟疫。李鴻章便深有體會,考察西洋軍事最大的感慨就是西方部隊以醫官為重,這才開設北洋醫學堂,培養軍醫。在古代那種衛生條件和醫療水平之下,一旦軍營出現瘟疫,整個部隊便不戰而潰,多少次到手的勝利就是讓瘟疫奪去的,李自成也一樣,衹不過他丟的可惜,丟得讓人感慨,才讓後人忽略了瘟疫的作用。出西安之時,擺在李自成面前是兩條路,一是經營河南湖北,奪取江淮,二是進逼北京,最後他採取了君恩的中路直進策略。從奪取北京的結局來說,是個好計謀。可是暗中看不見的鼠疫之手,讓在皇位上屁股沒有坐穩的李自成急速敗亡。如果採取穩紮穩打的策略,先把占領的地盤穩固了,然後在奪取北京,結局會截然不同。明朝滅亡是遲早的事,在北方除了滿清以外,沒有別的叛軍跟他爭,多等一年有何不可?這就是所謂死催。

堅持討伐吳三桂,也是一著臭棋。吳三桂不會主動進攻北京,也不會投降滿清。大軍壓境,衹能把吳三桂推向滿清。如果占領北京以後馬上解決吳三桂,那時軍容尚整,可以以戰逼降,是李自成唯一的機會。古人迷信,往往將大疫歸於天意,這場大疫,斷送了崇禎性命,也使李自成手下離心離德,無人效力。

6】後人分析李闖敗亡,奇談怪論層出不窮,偏偏就忽略了這個時機的問題。李自成以宋獻策為軍師,觀天象占卜,可惜不會看顯微鏡。李闖之敗,怪衹怪天時。三月23日到三月27日之間,吳三桂降而復叛,原因不是因為知道家人受虐待,而是知道了京城的虛實,知道大順軍瘟疫流行,他才敢背關一戰。手下那批遼東軍人和他一樣在瘟疫中看到了稱雄的希望,所以才義無反顧的追隨他返回山海關。吳三桂的算盤,李自成在大疫中不會與他交戰,幾個月後讓瘟疫折磨得七七八八了,北京就是他吳三桂的了。到時候或者扶植新君,挾天子以令諸侯,或者以華北而割據。人在遼東的吳三桂,因為家人在京,北京大疫的情況他很清楚,也會料到會流行到秋天的,所以才敢衝天一怒。

人云吳三桂引清兵入關,是想借清兵滅流寇,然後用金銀財寶把清兵哄回去。吳三桂自幼和清兵為敵,那兒會這麼天真。何況滿清還有范文程、洪承疇,他這種把戲焉能瞞得過去?吳三桂不會不考慮引清兵入關,重則千古罪人,輕則也是石敬塘。歷史上這種引狼入室的,有哪一次輕易回去的?吳三桂知書達理,不會冒此罪名的。他的真實想法,是把滿清也引進疫區,讓這場瘟疫幫他消滅兩個大敵。到達北京之後,吳三桂沒有在疫區停留,率軍猛追李自成,他知道現在是最好的時機,盡管他手下傷亡很大,可是李自成已經無還手之力了,而且他不能留在北京讓手下失去戰鬥力。追了一半不追了,也是因為部下也開始發病了。山海關前“暴骨盈野,三年收之未盡也”,滿清入關後安葬崇禎,為什麼不下令地方官員收屍,而聽之暴露荒野?這不像是新王朝的氣象。原因還是瘟疫,病屍誰敢收?清軍入關後,一部分隨吳三桂追擊李自成,此外還有很大一部分人馬,就駐紮在北京無所事事,當年除了順治登基,就沒有一絲南下的打算,看著南京那裡建立小朝廷漸漸成了氣候,其原因也是入京以後染上瘟疫了。吳三桂的絕戶計幾乎成功了,可惜,還是天時。滿清入關是因為天時,坐穩了還是因為天時。

歷史記載,鼠疫在北京和華北的確流行到164409月,可是滿漢分治,滿人和漢人沒有雜居,接觸的機會少,加上滿人入京天氣已經開始熱了,離開人體的細菌不容易存活,鼠疫便沒有像大順軍那樣大規模在滿人中傳播。即便這樣,還是有一定程度的流行,造成當年滿清無力南下。可是正和山西的情況一樣,連續流行兩年後,第三年不流行了。烈性傳染病流行過程中一些迄今為止無法解釋的自然規律甚至在今天,科學家們也衹能說是天意。不僅1645年不流行,其後幾年也衹是小規模流行,為什麼?順治二年開始風調雨順,天氣不再乾燥了,於是大規模鼠疫就沒有了。吳三桂的妙計終歸敵不過天時。

鼠疫這個黑暗中的手在當時和後世造成對滿清戰力過高的估計,因為連縱橫中原的李自成都一戰而潰,人們普遍認為滿清部隊的戰鬥力很強。實際上從後來鄭成功、李定國的戰績上來看,率領那種算不上雄師的部隊都能幾乎席卷南方,滿清部隊的戰力沒有那麼厲害,因為入關是沒有多少人,全是後來投降加入進去的。所謂八旗子弟三代不能戰,不能說不對,可是也沒有那麼絕對。滿清以十萬之眾奪取天下,鼠疫幫了大忙了。今人贊許多爾袞,可是歷次北方民族侵入中原時,其領袖人物在能力上堪與多爾袞併肩的比比皆是,那些民族除了蒙古外,都沒有如願,就是因為沒有鼠疫這個天時。

7】三國演義為了揚劉抑曹,產生了一句名言: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自古占地利的都是採取守勢,奪天下靠的是中原逐鹿,靠地利的最多是偏安。人和就更談不上了,人心如鐵、官法如爐,朝代更替時哪一次不是殺人如麻、血流成河?所謂人心向背是因為老百姓厭倦戰爭,支持強大的一方而已。因此,最重要的還是天時,三國歸晉,那地利與人和不是都輸給天時了?三國演義,演義耳!所謂天時,有天下大勢和機會,也有自然環境的影響,這裡面包括疾病的流行。唐末梁晉之爭,開始梁軍占盡優勢,幾次包圍太原,都因為大疫,士卒損失過半而罷兵,最後輸給了晉軍。類似的例子還有很多,這種不可預料才是讓歷史繽紛多彩的內在原因。明朝為什麼禍不單行?流寇北虜還有鼠疫,可以說天欲亡明。但是仔細探討一下,究竟是什麼導致明朝滅亡?退一步說為何1644年北京一年三變天?滿清的問題先放在一邊,流寇和鼠疫其實同源,都是因為土地兼併。

老百姓丟掉了土地,出路有兩條,一是成為流民、饑民,最後走投無路加入流寇。二是去開荒,大批的失去土地的農民經山西去草原墾荒。草原原來是野鼠的地,在於野鼠群中的鼠疫。萬曆年開始山西經常性地流行鼠疫,正是因為草原被逐漸蠶食的原因。為什麼偏偏就李自成倒霉?這說要從流行病的傳播過程說起。染病不像中毒,把耗子藥往井裡一撒,吃完飯全村的人都翹了。傳染病或者從動物到人、或者從人到人,都是一傳一或者一傳幾的形式,一開始是點,然後是小規模的面,最後是大規模的舖天蓋地。從點和面到舖天蓋地有個臨界點,就是合適的環境氣候、和足夠的傳染源。

就北京的情況,春天的三四月間最容易流行傳染病,崇禎年間山西的情況也證明這種鼠疫發病的高峰是這兩個月,之前是積累階段,其後因為天熱逐漸下降。恰恰是這兩個月,李自成駐紮在北京。傳染病大流行的另外一個因素是要人多,草原上鼠疫一直沒斷,可是沒有流行因為沒有太多的人。北京鼠疫流行是因為京城人煙密集,本來這一年就是鼠疫高潮期,在最高點突然湧進了幾十萬外地人,一下子就成了鼠疫桿菌的繼承人。連年鼠疫,北京居民裡面好歹有些有抵抗力的,新人這麼一來,全是沒經歷過的,不快速流行才怪。於是鼠疫的流行從北京市民和三大營士兵裡面轉移到大順軍隊中,李自成的部隊成了鼠疫的主要疫區。李自成從北京撤出來,大部分的現行鼠疫病人和感染者也就出了北京。清兵入京後,天氣開始熱是一方面,北京城裡沒有多少現行鼠疫病人和感染者也是一個原因,老百姓染上鼠疫的,不是好了就是死了,頂多是零零碎碎的,不夠大規模傳播的基數。

明之亡不是亡於鼠疫,而是民不聊生。亡於鼠疫的是李闖,天下歸清也要歸功於耗子和它身上的小小細菌。歷史有時候是肉眼看得見的,有時候是看不見的,1644年春天北京的歷史,就不是肉眼可以看見的,正是這類肉眼看不見的歷史,才是被史學家忽視的“國家興亡自有時”。

1644年春天,北京城裡許多人咳嗽。在一聲聲的咳嗽中,肉眼看不見的東西改變歷史,城頭變幻大王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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