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鄉衛生所
午後的阿里山鄉衛生所，陽光從辦公室的百葉窗縫隙斜斜照進來，在地板上落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連續幾天的巡迴醫療，終於告一段落。辦公桌上堆著整理好的病歷、藥品清單與轉診資料。牆上的時鐘滴答作響，窗外不時傳來山鳥清脆的鳴叫。
楊文華站在辦公桌前，身旁是林秀玲、沈志偉與張美華。四個年輕人雖然臉上都帶著疲憊，眼神裡卻有一種完成任務後的輕鬆。
李明理主任從一疊病歷中抬起頭，看了看四人。
「文華。」
「主任。」
「你是這裡的東道主。」李主任摘下眼鏡，放在桌面上，嘴角浮起笑意。「行程結束之後，如果你的夥伴們沒有急著離開，就帶他們到你家作客，盡一下地主之誼吧。」
楊文華微微一愣。還沒等他回答，張美華已經笑著舉起手。
「主任，我們三個原本就有這個打算呢！」
沈志偉立刻接話：「沒錯。」他一把搭上楊文華的肩膀：「我們三個當然不會放過你的，文華學長。」
楊文華看了看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又看了看三人，無奈地笑了。
「要來我家作客當然沒問題。」他頓了頓，故意把語氣說得嚴肅。「不過，我家人最近已經開始忙著採冬茶，正是最缺人手的時候。」
「所以……」他環視三人，「吃的、喝的、住的，咱們得自己動手張羅。」
沈志偉毫不在意地一揮手。「小意思！」他伸出大拇指：「No problem！」
「我們可以幫忙啊！」林秀玲忽然開口，她的眼睛亮了起來：「我們三個一起去幫學長採茶。」
楊文華看了她一眼：「妳也要採？」
「當然。」林秀玲笑著點頭：「總不能只去你家白吃白喝吧？」

張美華也立即附和。「沒錯！」她拍了拍沈志偉的手臂：「總不能白吃學長的。」沈志偉忽然挑起眉毛：「美華。」
「幹嘛？」
「妳這句話……好像有語病喔。」
張美華一臉莫名其妙。
「哪有？」
沈志偉忍著笑：「妳剛才明明說……」他故意拖長聲音：「學長是白癡啊！」
空氣突然安靜了兩秒，張美華愣住。「我哪有！」她反應過來，臉一下子紅了。「我說的是『白吃』！吃東西的吃！」
沈志偉已經忍不住笑出聲：「哈哈哈！」
楊文華也愣了一下，隨即搖頭失笑。「好了好了。」他故意嘆了一口氣：「學長我就讓你們白吃幾天。」
「喂！」張美華瞪了沈志偉一眼：「都是你啦！」
沈志偉笑得直不起腰，林秀玲也忍不住掩嘴笑了起來。辦公室裡原本略帶離別的氣氛，一下子被這句玩笑沖淡。李明理主任坐在辦公桌後，看著這群年輕人，臉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張美華走到楊文華面前，故意上下打量他：「學長，原來你也很會虧人喔！」
楊文華聳了聳肩：「平常只是懶得講。」
「一開口就這麼毒！」沈志偉笑著補了一句。
楊文華沒有理他，只是伸手指了指窗外。「不過先說好。」他的神情忽然認真了一些：「採茶真的很辛苦。」
「到時候只怕你們三個做不到半個早上，就開始跟我哀哀叫。」
「才不會！」林秀玲立刻反駁。她把手舉到肩膀旁，像學生宣誓一般，神情認真得有些可愛：「我保證絕對不會哀哀叫！」
楊文華看著她。那一瞬間，他的目光停留得比平常稍久了一些。她的眼神裡有一種少見的認真，不是說說而已。她是真的想走進他的生活，看看他從小長大的地方。也想看看，那個自己始終藏在心底的男人，究竟是怎麼長大的。
張美華見狀，也跟著舉起手：「我也是！」她信誓旦旦地說：「保證不哀哀叫。」停了一下，她忽然補充：「但可能會鬼叫鬼叫。」
「哈哈哈！」沈志偉第一個笑出聲。
林秀玲也忍不住笑彎了腰。
連一向沉默的楊文華，都笑著搖了搖頭。
「妳們兩個……」他看著她們：「我現在開始後悔邀請你們了，你們就是來我家耍寶來著。」
「後悔也來不及啦！」沈志偉一把摟住他的肩膀：「我們已經決定了。」
四個年輕人相視而笑。那一刻，辦公室裡充滿了年輕人的笑聲。
李明理看著他們，忍不住笑了起來。「哈哈！」他伸手敲了敲桌面。「你們年輕人，就該是現在這樣。」他望著窗外的山林：「有機會多走走、多看看，也多了解一下這片土地。」
四人逐漸安靜下來。
楊文華看著李主任。這幾天的巡迴醫療，雖然只是短短幾天，卻讓他們真正看見偏鄉醫療的另一面。不是只有疾病。還有貧窮、交通、工作、家庭，以及一個又一個必須在工作與健康之間做選擇的人。
而對他而言，這趟回鄉也有另一層意義。這是他的家。是他出生、成長的地方。也是他始終沒有真正離開的地方。
「主任。」楊文華微微低下頭：「謝謝你這些日子的照顧。」
林秀玲、沈志偉與張美華也同時站直身體。
四個人整齊地向李明理主任鞠了一躬：「謝謝李主任這些日子來的照顧！」
李明理連忙揮手。「好了好了，不必這麼客氣。」他笑著站起身：「回去宿舍，打包行李吧。」
「明天不是還要去文華家採茶嗎？」
沈志偉立刻笑了起來：「收到！」
張美華也跟著點頭：「採茶大隊，正式成立！」
林秀玲偷偷看了一眼楊文華：「學長，明天見。」
楊文華對她微微一笑：「明天見。」
四人走出主任辦公室。楊文華走在最前面，林秀玲跟在他身後。沈志偉和張美華則一路打鬧著。走到門口時，楊文華忽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李明理主任仍站在辦公室門口，兩人的目光隔著走廊相遇。
楊文華抬起手：「主任，再見。」
李明理也笑著揮手：「去吧。」
四個年輕人的身影逐漸消失在走廊盡頭。窗外，山風吹過阿里山的林木。遠處雲霧正在山腰間緩緩流動。而對楊文華而言，接下來的幾天，除了採茶之外，還有一件他自己尚未察覺的事情——一個女孩，正一步一步走進他的故鄉，也一步一步走進他封閉已久的內心。

14、達邦村楊家茶園
清晨的達邦村，山嵐尚未完全散去。薄霧像一層半透明的紗，輕輕覆在山坡與茶園之間。露水掛在一片片翠綠的茶葉尖端，晨曦從山巒後方慢慢透出來，把霧氣染成淡金色。
遠處偶爾傳來鳥鳴，山風拂過茶樹，整片茶園便像海浪一般微微起伏。
一部房車沿著蜿蜒的山路緩緩爬升，最後停在楊家茶園旁。
車門打開。楊文華首先跳下車，他抬起頭，看見不遠處茶樹間熟悉的身影，臉上立即浮現笑容。
「爸！媽！」他朝著山坡揮了揮手。正在採茶的楊明達、蘇玉真，以及兩個女兒楊文青、楊文英同時抬起頭。

「文華回來了！」蘇玉真放下手中的茶葉，連忙把背上的竹簍卸下來。楊明達也將採茶工具放到一旁。一家人沿著茶園裡的小徑迎了過來。
楊文華站在原地等著。母親走近時，他張開雙臂，先給了母親一個熱烈的擁抱，接著親吻她的臉頰：「媽，好久不見。」
「你這孩子，終於知道回來啦！」蘇玉真笑著拍了拍兒子的背。
楊文華又走向父親。父子倆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相互擁抱，拍拍肩膀，再親了一下臉頰。接著是兩個姊妹。
「姐。」
「弟。」
楊文青笑著抱住他。
楊文英則故意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背。
「哥，你又變瘦了！」
「妳倒是沒變。」
「我哪裡沒變？」
「還是那麼愛吃。」
「你——」楊文青伸手作勢要打他。一家人頓時笑成一團。
站在後方的林秀玲、沈志偉和張美華看著這一幕，不禁愣住了。這種親密的肢體互動，在他們原本熟悉的家庭關係裡並不常見。
張美華悄悄湊到林秀玲耳邊。「他們家感情真的很好耶。」
林秀玲沒有回答，只是看著楊文華。此刻的他，和學校裡那個沉默、孤僻、總是埋首書堆裡的「神父」完全不同。在這片山林裡，他像卸下了一層厚厚的外殼。笑容是自然的。眼神也是柔軟的。林秀玲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悸動。原來，真正的楊文華，是這個樣子。
楊文華回頭看見三人還站在原地，便笑著招手。「你們過來啊！」他轉身對家人介紹。
「爸、媽，這三位是我的學弟妹。」
「沈志偉。」
「張美華。」
「林秀玲。」
「他們這次來，是想體驗一下農家生活。」
楊明達笑著點頭：「歡迎，歡迎。」
蘇玉真則上下打量三人。「難得文華帶同學回家，你們就把這裡當自己家。」她看著三人的穿著，又忍不住笑了。
楊文華似乎猜到母親在想什麼，笑著解釋：「我們家信仰基督教，平常跟牧師一家往來比較多，所以家人間習慣用西方人的方式打招呼。」
林秀玲點點頭：「原來如此。」她看了張美華一眼，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下一秒，張美華大膽地走向楊文青。「文青妹，來。」她張開雙臂。
楊文青愣了一下，隨即笑著抱住她。兩人輕輕貼了貼臉頰。

林秀玲見狀，也走向楊文英。「文英姐，很高興認識妳。」
「妹妹好。」兩人也熱情地擁抱。
沈志偉則乾脆走到楊明達面前。「伯父，來！」他張開雙臂。楊明達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也伸手抱住他。
「好！年輕人就是爽快！」
一旁的楊文華忍不住笑了。
「你們倒是學得很快。」蘇玉真看著這一幕，眼神裡滿是笑意：「知道你最近在忙，我們都不敢去吵你。」
楊文華點點頭：「這段時間巡迴醫療比較忙。」
楊文英走過來，用手肘輕輕碰了弟弟一下。「弟，託你的福。」她故意朝母親努努嘴：「你每次回來，老媽都會加菜。」
楊文華笑道：「有這麼誇張嗎？」
「當然有。」楊文英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
「這次你還帶三個同學回來，我和文青又可以打牙祭了。」
「姊！」楊文青忽然一臉認真地看向哥哥。
「哪一個是你女朋友？」
空氣瞬間安靜了一下。林秀玲的心猛然一跳。她下意識抬頭看向楊文華。張美華卻已經反應極快，直接指向她。
「就是她！」
「喂！」林秀玲瞪大眼睛，可話已經說出口。
楊文青立刻看向林秀玲，上上下下打量她。林秀玲有些尷尬，卻沒有否認，只是微微笑著。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沒有立即說「不是」。或許在內心深處，她並不討厭這個誤會。
楊文華則連忙解圍：「文青，妳不要嚇到人家。」他看了一眼林秀玲。「她們都是我的學妹。」
「學妹？」楊文青明顯不相信。「哥，你都幾歲了，還不趕快把嫂子娶進門。」她笑嘻嘻地說：「我跟姊也好有個伴啊！」
楊文華瞪了妹妹文青一眼：「她們是來家裡作客的，妳想太多了。」
林秀玲聽到這句話，心裡微微一沉。明明早就知道答案，可不知道為什麼，親耳聽見時，胸口還是有一點失落。她很快把那絲情緒壓了下去。——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至少，他還沒有拒絕她。只要他沒有拒絕，一切就還有可能。
沈志偉適時開口：「伯父伯母，我們今天可是來體驗農家生活的。」
楊明達哈哈一笑：「好啊！年輕人就該多做多學多體驗。」
楊文青則拉著林秀玲的手：「漂亮姐姐，待會兒妳要不要跟我去採茶？」
「好啊！」林秀玲立刻點頭：「妳教我。」
楊文青看了看她的衣服，忍不住笑了：「不過妳們這樣沒辦法採茶啦！」她指了指林秀玲的鞋子與衣服：「明天清早換成工作服，我再教妳怎麼採。」
「好，一言為定。」林秀玲笑著伸出手。兩人輕輕擊掌。

蘇玉真則對楊文華說：「文華，你帶同學先到處逛逛。」她指了指山下：「等我們忙完就回家。吃的喝的，我們都準備好了。」
楊文華點頭。「好。」他回頭看向三人。
「走吧，我先帶你們看看茶園。」
楊明達忽然提醒：「田埂路上有露水，濕滑，小心腳下。」
「知道了，爸。」楊文華領著三人沿著茶園小徑往前走。腳下泥土濕潤，鞋底踩過去，發出細碎的聲響。
沈志偉一路張望。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下。
「學長。」
「嗯？」
「這一大片山坡地……都是你家的？」
楊文華回頭，笑了笑。「是啊。」他抬手指向遠處：「一直到馬路下面那一排路樹，整片都是。」
張美華張大嘴巴：「哇塞！」她轉了一圈：「這麼大一片，你們家怎麼忙得過來？」楊文華望著滿山茶園，語氣平靜：「就盡量做。」他伸手輕輕碰了碰一片茶葉。「所以每到採茶季，家裡就會忙得暈頭轉向。」
林秀玲望著他的側臉。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為什麼他每次放假都急著回家。為什麼他從來不抱怨辛苦，因為這片土地不是普通的農地。這裡有他的父母、姊妹，也有他的童年。
「難怪。」林秀玲輕聲說：「學校才剛放寒假，你室友就說你已經回家了。」楊文華笑了一下。「家裡缺人手啊。」他停下腳步。「我能幫，就盡量幫。」說完，他抬手指向另一側山坡：「走吧，我帶妳們去咖啡園看看。」
張美華立刻露出警戒的表情。「該不會……」她望著遠處：「又是這麼一大片吧？」楊文華忍不住笑了：「沒有。」
張美華鬆了一口氣。「呼——」
「比這片茶園稍微小一些。」
張美華整個人僵住，她抬手扶住額頭：「Oh, My God……」
沈志偉笑得差點彎下腰：「妳不是說要體驗農家生活嗎？」
「我是說體驗！」張美華瞪他：「沒說要體驗到累死！」
楊文華笑著搖頭：「走吧。」

15、楊家咖啡園
不久後，四人穿過茶園，來到另一片山坡。咖啡樹整齊地排列在坡地上。
晨霧逐漸散去，陽光穿過樹葉，落在一串串剛結實的咖啡果實上。
沈志偉走近一棵咖啡樹，伸手撥開枝葉。「這就是咖啡豆？」

「還不是。」楊文華笑著糾正：「現在是咖啡果實。」他摘下一顆，放在掌心。「裡面才是咖啡豆。」
林秀玲也湊過來，她仔細看著枝頭：「原來咖啡豆長這樣。」她有些驚訝：「我以前還以為它跟可可一樣，是包在很大的果實裡。」
張美華轉頭看她：「秀玲，妳不會真的從來沒看過咖啡樹吧？」
「沒有啊。」林秀玲很坦然：「我不愛喝咖啡，所以從來沒有特別注意。」
沈志偉則蹲下來觀察樹幹：「學長，我發現這裡的咖啡樹好像都控制在差不多一個人的高度。」
楊文華眼睛一亮：「志偉，你觀察得很仔細。」他伸手比了比樹高：「農夫會控制咖啡樹的高度，主要就是方便採收。」
「這裡大概有一千多株。」他望向整片咖啡園：「再過一個月，就會陸續開始採收。」
張美華倒吸了一口氣：「一千多株？」
「嗯。」
「又要忙一個月？」
「差不多。」
張美華頓時無語。她轉頭看向林秀玲，兩人不約而同落後了幾步。前方，楊文華和沈志偉正討論著咖啡樹的栽培方式。
張美華壓低聲音：「秀玲。」
「嗯？」
「看來農家生活真的不輕鬆。」她眨了眨眼：「妳該不會真的想嫁到這裡吧？」「嫁到這裡？」林秀玲愣了一下。
張美華朝前方努了努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很操勞的嘞！」她故意笑得曖昧：「每天跟著妳的神父學長一起採茶、摘咖啡，過農婦生活。」
林秀玲沒有立即回答，她望著前方楊文華的背影。陽光從山谷另一側照過來，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她忽然想像了一下，如果有一天，她真的留在這裡……清晨一起上山。午後一起工作。晚上坐在庭院裡，看山嵐從遠處慢慢流過。那樣的生活，似乎並不討厭。甚至……有一點令人嚮往。
可是，她很快又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她知道自己還有未完成的夢想。她想成為一名真正優秀的整形醫師。她不想讓感情成為自己人生的唯一答案。於是，她淡淡一笑。「我喜歡這裡的山林。」她停頓了一下：「但是感情這種事情，只能隨緣。」
張美華看著她。
林秀玲的目光依然落在楊文華身上。「何況，真的想回到山林裡，過這種隱居生活……」她輕輕吸了一口氣：「也得等我事業有成。至少，要等到中年以後吧。」張美華這才鬆了一口氣，她用肩膀輕輕撞了一下林秀玲。
「那就好。我還真擔心妳會被愛情沖昏頭呢。」
林秀玲笑了。「放心吧。」可是笑容背後，她自己最清楚——她不是沒有動心。

只是她不知道，這份感情究竟會把她帶往哪裡。更不知道，楊文華心裡那個等待了十年的名字——謝慈恩——究竟還會不會回來。而此刻，山風吹過咖啡園。枝葉搖曳間，陽光忽明忽暗。林秀玲再次望向楊文華。她忽然明白，自己真正想走進的，也許不只是這片山林。而是那個男人一直不肯讓任何人靠近的——內心深處。

16、文華家裡作客
午後的達邦村，山嵐已經散去。陽光從層層山巒之間灑落下來，院子裡幾株老樹投下斑駁樹影。山風帶著茶葉與泥土的清香，偶爾夾雜著遠處雞鳴與犬吠，整座山村顯得安靜而祥和。
楊家的院子中央，擺著一張厚實的大原木桌。楊明達泡了一壺高山茶，茶香隨著熱氣緩緩升起。楊文華、林秀玲、沈志偉、張美華，以及楊家父母圍坐在桌旁。楊文英和楊文青兩姊妹忙著在屋裡準備晚餐，偶爾從廚房傳來鍋碗碰撞的聲音。
沈志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忍不住讚嘆：「楊伯伯，這茶真的好喝。」
「自己家種的嘛！」楊明達笑著替大家添茶湯。
沈志偉放下茶杯，看了看楊文華。「不過說真的，伯父、伯母，你們有文華這個醫生兒子可以依靠，以後就不必這麼辛苦務農了。」他半開玩笑地說：「等文華當了大醫生，你們就跟著他上台北享清福啊！」
楊明達聞言，沒有立即回答。他低頭看著杯中的茶水，沉默片刻，才慢慢笑了起來：「我是大字不識幾個的粗人。」他抬起手，指了指院子外一望無際的茶園。「這片田，是我從年輕的時候，一鋤頭、一鋤頭開墾出來的。」他的手掌粗糙，指節上布滿歲月留下的痕跡。
「我從小跟著父母在這裡做農事，幾十年都過來了。」楊明達抬頭看著遠方山林。「真要我跟著文華去台北享清福……」他搖了搖頭：「恐怕我不會比較快樂。」沈志偉微微一怔。
楊明達笑著說：「人啊，不一定要住大房子、坐好車，才叫享福。能守著自己的土地，有事情做，有飯吃，有一家人陪著，對我來說，就夠了。」
蘇玉真坐在丈夫身旁，輕輕點頭。「是啊。」她替丈夫添了一杯茶。「我們夫妻兩個，從來沒有想過要靠兒女養老。」她抬頭看著楊文華，眼神裡帶著慈愛，卻沒有絲毫要求。
「孩子有孩子的人生。我們守著這片田園，衣食無缺，就心滿意足了。」
楊文華一直安靜地聽著，他的目光落在父親那雙粗糙的手上。那一刻，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父親背著竹簍走在前面，他跟在後面，腳上的鞋子一次又一次陷進軟泥裡。那時候他曾經暗暗發誓——總有一天，我一定要讓爸媽過好日子。可是現在，他忽然發現，所謂的「好日子」，也許並不是自己想像的那樣。他想帶父母離開這裡，而父母真正想要的，卻是留在這裡。兩代人的幸福，竟然可以有完全不同的答案。
楊明達忽然看向兒子：「文華。」
「嗯？」
「你不用替我們操心。」父親的語氣平淡，卻像是看穿了他的心事。
「你把自己的路走好，就是給我們最大的孝順。」
楊文華輕輕點了點頭。「我知道了，爸。」
張美華聽著兩人的對話，忍不住開口：「其實，我爸媽也是這種想法。」她捧著茶杯，笑得有些自嘲：「他們以前就跟我說，我這一身本事就當成我的嫁妝。」沈志偉忍不住笑：「這麼現實？」
「真的。」張美華撇了撇嘴：「他們說，以後我嫁到夫家，過自己的日子就好，不要回過頭來給他們添麻煩。」
蘇玉真笑著搖頭：「做父母的，其實都一樣。」
楊明達也點頭：「我們不會給孩子壓力。」他看著自己的兩個女兒，又看向兒子。「將來孩子們之中，誰有意願接手這片田園，就留給誰。誰沒有興趣，就讓他們去做自己的事。土地是我們家的根，但不能變成孩子的枷鎖。」
這段話讓林秀玲微微一怔。她抬頭看向楊明達。眼前這個看似樸實的山地農夫，說出的話，竟然比許多都市裡受過高等教育的人更通透。
她下意識望向楊文華。他正低頭喝茶，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這一刻，她似乎又更了解他一點了。難怪他會選擇普通外科。難怪他願意回到偏鄉。因為他的身上，流著這片土地的血。
張美華忽然用手肘輕輕碰了林秀玲。
「秀玲。」
林秀玲轉頭。
張美華朝她擠了擠眼睛。「楊家爸媽觀念這麼開明……」她故意把聲音壓得很低。「妳可得把握喔。」
林秀玲一下子明白她的意思。
「美華……」她正要瞪張美華，卻忽然察覺有人正在看自己。
她抬起頭。蘇玉真正含笑看著她。那目光不像第一次見面的打量，更像是一種溫柔的觀察。
林秀玲頓時有些不好意思。她下意識偷瞄楊文華。沒想到，楊文華也正在看她。兩人的目光在空氣中撞在一起。林秀玲心頭一跳。她立即低下頭，假裝端起茶杯喝茶。耳根卻已經悄悄紅了。
楊文華也像是察覺自己的目光太過直接，連忙把視線移向遠處。然而，嘴角那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卻沒有完全消失。
蘇玉真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她沒有說破，只是笑得更加意味深長。
就在這時，屋內傳來楊文青清脆的聲音：「開飯囉！」
眾人頓時站起身。
「來了！」
「肚子早就餓了。」
一群人笑著走進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