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早起的採茶人
山裡的夜,比城市來得更早,也更深。
天色尚未完全亮透,達邦村已經被一層濃濃的山霧包裹。霧氣沿著山坡緩慢流動,像一條沉睡的白色溪流,貼著屋簷、樹梢與茶園一路往下蔓延。遠處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鳥兒的啼鳴,隨即又被濃霧吞沒。
屋子裡卻已經有了細碎的腳步聲。隔壁房間傳來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聲,接著是木門輕輕開闔的聲音。
林秀玲睜開眼睛。她側過身,看見身旁的張美華仍縮在被窩裡,睡得正沉。她伸手推了推美華的肩膀。
「美華,起床了。」
張美華翻了個身,把棉被拉過頭頂。
「嗯……再五分鐘。」
秀玲忍不住笑了,伸手把她的棉被往下拉。
「五分鐘?妳再睡下去,就真的趕不上採茶囉。」
張美華猛地睜開眼睛:「採茶?」她坐起來,頭髮凌亂地垂在額前,愣了兩秒,才想起昨天楊文華說過的話:「對喔……今天要去採茶。」她打了個大大的呵欠,整個人又軟綿綿地倒回床上:「我突然覺得……醫院值夜班好像也沒有那麼辛苦。」林秀玲被她逗笑:「少來。」她拉住張美華的手,將她從床上拖起來:「昨天不是還信誓旦旦地說,絕對不會哀哀叫嗎?」
張美華揉著眼睛。「我是說不哀哀叫,又沒說不後悔。」兩人相視而笑。這樣的清晨,對她們而言既陌生又新鮮。
城市裡的生活,是鬧鐘、捷運、醫院與課表;而這裡,第一個叫醒人的不是手機鬧鐘,而是山裡逐漸甦醒的鳥鳴聲。
林秀玲換好衣服,拿著盥洗用品走進浴室。「我先刷牙洗臉,妳快一點。」
「知道啦。」張美華坐在床沿,嘴裡答應著,卻忍不住又閉上眼睛。不到十秒鐘,她的頭便開始往下點。
浴室裡傳來水聲。林秀玲一邊刷牙,一邊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她忽然想起昨天張美華在咖啡園裡說過的話——妳該不會真的想嫁來這裡吧?她嘴角不自覺地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嫁到這裡?她的目光落在鏡中的自己身上。她知道,自己真正放不下的,並不是這片山林。而是那個始終走在自己前方、沉默寡言,卻總會在需要時伸出手的男人:楊文華。可是,她也清楚,文華心裡始終留著一個位置。那個位置,叫做——謝慈恩。想到這裡,秀玲眼中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她很清楚,自己正在靠近一個有主人的心。可是,她還是想知道,那扇門究竟有沒有可能為她打開。
廚房裡飄出地瓜粥淡淡的甜香。楊家人已經圍坐在餐桌旁。桌上擺著一大鍋熱騰騰的地瓜粥,旁邊是幾盤炒青菜、丁香魚乾、豆腐乳以及幾樣簡單的山菜。
楊明達端起碗,低頭喝了一口粥:「今天霧很重。」
楊文華點點頭。「嗯,等一下上山路要慢一點。」
沈志偉坐在旁邊,一面喝粥,一面打著呵欠:「你們家採茶還真是辛苦,天都還沒亮就起床。」
楊文青笑著替他添了一勺粥:「這算什麼?真正忙的時候,比這還早。」
就在這時,林秀玲和張美華從走廊走進餐廳。
楊文青抬起頭,笑道:「妳們終於起床啦?我哥還交代我們,不要去吵醒妳們。」林秀玲笑著坐下。「別聽妳哥的。」她拿起碗,盛了一碗地瓜粥。
張美華則像餓了三天似的,先夾了一大筷子青菜:「哇,好香。」
楊母蘇玉真笑著說:「山裡的早餐簡單,妳們吃得習慣嗎?」
「習慣。」林秀玲點頭,「而且我覺得很好吃。」她低頭喝了一口熱粥。淡淡的地瓜甜味混著米香,在舌尖散開。那是一種城市餐廳裡很難吃到的味道。不是昂貴,也不是精緻,卻有一種讓人安定下來的溫暖。
張美華忽然抬起頭,看向楊文華:「學長,你們採茶季每天都這麼早出門嗎?」楊文華放下碗,點點頭:「差不多。通常五點左右就到茶園。」
「五點?」張美華瞪大眼睛:「那不是天還沒亮?」
楊文華笑了:「山裡的霧氣、露水和溫度都會影響採茶,所以要趁早。」
他看了一眼窗外:「通常八點左右,霧散了,就差不多先收工。」
張美華算了一下:「所以才三個小時?」
楊文華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裡帶著一點熟悉的惡作劇意味。「對啊。」他故意拖長聲音:「所以妳等等親身體驗一下就知道了。」
張美華立刻挺直身子:「小意思!」她拍了拍胸口:「我可是醫學系學生,體力很好。」
沈志偉在旁邊忍不住笑:「妳昨天也是這樣說的。」
張美華瞪了他一眼:「沈志偉,你閉嘴。」
餐桌上的人頓時笑了起來。林秀玲也跟著笑。她抬起頭,看著楊文華:「學長,我們沒問題的。」語氣自信而堅定。
楊文華望著她,眼神停留了片刻。不知道為什麼,那一瞬間,他竟覺得眼前這個女孩有些不一樣。她不像城市裡那些只想來山裡看看風景的遊客。她是真的想走進自己的生活,這個念頭讓他心裡微微一震。他迅速低下頭,繼續喝粥。不行。他在心裡告訴自己,慈恩還在等著我。十年之約只剩兩年。在這個約定真正結束之前,他沒有資格接受另一個女孩的感情。可是,他又無法否認——林秀玲的出現,已經悄悄改變了他的生活。
吃完早餐,天色終於開始泛白。山霧依舊沒有完全散去,茶園沉浸在一片乳白色的海洋裡。
楊家人已經換上採茶的工作服。斗笠、長袖衣褲、袖套、布鞋,以及背在身後的竹簍,一件件準備妥當。
楊文華將一頂斗笠遞給林秀玲。
「戴上。」
秀玲接過斗笠,抬眼看他:「這個怎麼戴?」
楊文華走近一步,替她把帽繩調整好:「太鬆會被風吹走。」他的手指不經意擦過她的耳側。林秀玲身子微微一僵,兩人的距離突然近得讓她聽見他的呼吸聲。她抬起眼。楊文華也正低頭看著她,兩人的目光短暫交會。
空氣彷彿突然安靜了一瞬。林秀玲心跳加快,卻故意裝作若無其事:「好了嗎?」楊文華立刻收回手:「好了。」他轉過身,掩飾著自己的異樣。
林秀玲低下頭,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帽繩,嘴角悄悄揚起。
張美華站在旁邊,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朝林秀玲眨了一下眼睛。
林秀玲立刻瞪她:「看什麼?」
張美華忍著笑:「沒什麼。」
沈志偉從旁邊走過來,背上竹簍:「大家準備好了嗎?」
楊文華點頭:「走吧。」眾人魚貫走出院子。工作車已經停在門口。楊明達坐上駕駛座,楊母和兩個女兒也陸續上車。
林秀玲站在車旁,回頭望了一眼楊家的房子。晨霧裡,茶園一層一層往山坡延伸,遠方的山脈若隱若現。她忽然有一種奇異的感覺,這裡不像一次短暫的實習。反而像是她正在一步一步走進楊文華真正的生命。而她不知道的是——有些感情,正是在這樣一個霧氣未散的清晨,悄悄埋下了第一顆種子。
工作車發動,引擎聲劃破清晨的寧靜。眾人向茶園出發。
18、楊家茶園採茶
清晨的山霧還沒有完全退去。一層薄薄的白霧沿著達邦村的山腰流動,茶園一畦一畦地往山坡延伸,露珠掛在嫩綠的茶葉尖端,微風一吹,便折射出細碎的晨光。遠處的山嶺仍沉浸在灰藍色的霧氣裡,只有天際邊緣,慢慢透出一抹淡淡的金色。工作車沿著泥土山路緩緩爬升,輪胎輾過濕滑的碎石,發出沙沙聲。車子終於在茶園邊停了下來。
「到了。」楊明達熄火,推開車門。
楊文華率先跳下車,回頭朝車上的幾個人招了招手:「小心一點,地上濕。」沈志偉背起竹簍,跟著下車。
張美華則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子:「這真的要走進去喔?」
楊文英已經笑著走過來:「不然呢?妳以為採茶是在觀光區拍照啊?」
「我只是確認一下。」張美華嘴硬地說。
眾人忍不住笑了起來。
楊文華帶著大家走進茶園。茶樹的枝葉在晨霧裡一片翠綠,密密匝匝地排列著。腳下的泥土吸飽了露水,每走一步,鞋底便沾上一層濕泥。
林秀玲伸手輕輕碰了一下茶葉,一滴露珠順著她的指尖滑落。她抬起頭,看著眼前一望無際的茶園,心裡突然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動。在台北,她每天接觸的是白色牆壁、消毒水、病歷和冰冷的醫療儀器。而此刻,她的手裡握著的是一片帶著泥土氣息的茶葉。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覺到——醫療與土地,原來都是在照顧生命。只是,一個救治人的身體,一個養活人的生活。
楊文英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綁刀片,教兩個學妹如何固定。
「來,這個要綁在拇指和食指中間。」她拉過林秀玲的手,替她調整位置:「刀片不要露太多,不然容易割到手。」
「這樣嗎?」林秀玲試著動了動手指:「對。」
旁邊的張美華也伸出手:「我的呢?」
楊文青替她把綁帶固定好:「妳的再綁緊一點。」
「會不會割到手?」
「熟練之前慢一點就好。」
另一邊,沈志偉看著楊文華的動作,有樣學樣地自己將刀片綁在拇指與食指之間。他抬起手:「這樣可以嗎?」
楊文華看了一眼:「差不多。」
沈志偉得意地笑了:「醫學系學生,動手能力還是有的。」
楊文華笑著搖搖頭:「待會兒不要把手指一起削下來就好。」
「學長,你這是在詛咒我嗎?」
幾個人又笑了起來,笑聲在山谷間傳開。
楊家兄妹很快把六個年輕人分成三組,每一組各自認領一條茶壟。楊文青帶著張美華。楊文英則帶著沈志偉。楊文華與林秀玲站在另一條茶壟前,兩人之間隔著不到半步的距離。
楊文華彎下腰,伸手撥開茶樹頂端的嫩葉:「秀玲,看這裡。」
林秀玲跟著蹲下:「嗯。」
楊文華沒有直接讓她動手,而是先用自己的雙手慢慢示範。他的手掌朝下,拇指和食指輕輕合攏。「找到枝條最上面的嫩芽。」他停了一下,讓她看清楚。「手心朝下,拇指扣住食指。」兩根手指像一把小剪刀:「就像螃蟹的夾子。」
「喀。」一截嫩莖落進他的掌心:「一次採一個幼芽,加上下面兩片嫩葉。」
林秀玲仔細看著。「所以是這樣?」她伸出手,模仿他的姿勢。
楊文華沒有說話,只是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替她調整了一下手指的位置。「拇指再低一點。」他的聲音很輕。
林秀玲身子微微一僵。她低頭看著兩人的手,他的手指就在自己的手背上。那一瞬間,她竟忘了自己原本要問什麼。
楊文華似乎也察覺到了什麼,迅速收回手。
「這樣比較省力。」
「喔……」林秀玲輕輕應了一聲。她抬起頭,看著他的側臉。
晨霧從兩人身後緩緩流過。那一刻,她忽然覺得,這個男人距離自己很近。卻又像隔著一座山。因為她知道,他心裡還住著另一個女人。謝慈恩,那個她從未見過,卻已經深深影響著楊文華生命的女孩。想到這裡,她心裡的悸動突然被一盆冷水澆熄。「我究竟在期待什麼?」她暗暗問自己。可是下一秒,她又逼自己抬起頭。「既然我已經決定來了,就不要害怕。」
「學長。」
「嗯?」
「我懂了。」她重新伸出手,試著剪下一個嫩芽。
「喀。」嫩芽落進她掌心。她笑了:「這個動作的確很快。」
楊文華看著她。「熟練之後,會更輕巧。」他彎腰又採了一片茶葉:「不過,這只是第一步。」
「第一步?」
「嗯。」他望向整片茶園。「茶青採回去之後,還要經過萎凋、揉捻、發酵、乾燥等加工程序。」他的語氣平靜,眼神卻多了一份認真:「真正繁複、耗費精神和體力的,是後面的工作。」
林秀玲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所以每年學校一放寒假,你就急著趕回來。」
楊文華沒有立即回答。他的手停在一片嫩葉上,過了一會兒,他才淡淡說:「家裡人手不足。」他又低頭採茶:「我能幫,就盡量幫。」
簡單的一句話,卻讓林秀玲沉默了。她忽然明白,這個男人之所以總是獨來獨往,不只是因為性格孤僻。他身上背著的東西,比她想像中多得多。
醫學系第一名。未來的外科醫師。家裡的長子。山裡的農家孩子。每一個身分,都像一條看不見的繩索,把他牢牢繫在自己的責任上。而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為那個讓他暫時放下責任、真正為自己活一次的人。
另一條茶壟上。楊文英蹲在茶樹旁,快速示範。
「志偉,看這裡。」她手指一扣。「喀!」嫩芽落入掌心:「不要用力過猛,要靠手指的速度。」
沈志偉照著她的動作試了一次。「喀!」成功。他得意地把嫩芽舉起來:「看到了吧?」
楊文英伸出大拇指:「醫學系的果然絕頂聰明。」沈志偉立刻挺起胸膛:「那當然。」
不遠處的張美華忍不住喊:「喂!沈志偉,你不要才採一片就開始驕傲!」
「我這叫天分!」
「你這叫自戀!」笑聲再次響起。
太陽終於從山嶺後方探出頭來。金色的陽光穿透薄霧,一道道光柱落在茶園裡。楊明達、蘇玉真以及楊家兄妹,全都彎著腰,熟練地穿梭在茶樹之間。六個年輕人也逐漸進入狀態。起初的笨拙慢慢消失。一片。兩片。十片。一把。茶葉落入竹簍的聲音細碎而連續。山風吹過茶園,掀動每個人的衣角。
林秀玲抬起頭。前方,楊文華正彎著腰,在晨光裡專注採茶。他的背影沉默、挺拔。她望著他,眼神裡有著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溫柔。她忽然明白。自己真正想靠近的,也許不只是那個醫學系人人口中的「神父」。而是這個在山裡出生、在土地上長大,肩上背著家庭責任,卻仍然努力追逐醫學夢想的男人。
她低下頭,重新伸出手。「喀。」一枚嫩芽落入掌心。她微微一笑。然後繼續採下去。
遠處,晨光越來越亮。整片茶園終於從霧中甦醒。而六個年輕人的身影,也在金色的山光之中,逐漸融入這片古老而寧靜的土地。
19、
莒光號列車沿著鐵軌,規律地向北行駛。車輪與鐵軌碰撞的聲音,一下一下敲打著車廂,發出低沉而有節奏的「喀噠、喀噠」聲。窗外的山巒逐漸往後退去,綠色茶園、溪谷、村落與電線桿,在車窗玻璃外快速掠過。林秀玲靠窗坐著。她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托著下巴,目光停留在窗外。山,正在離她遠去。而那個人,也正在離她遠去。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摸著外套口袋裡的一張小卡片。那是她在離開達邦村前,偷偷寫下的一句話。「有一天,如果你願意回頭,我還在。」她沒有把卡片交給文華,不是沒有勇氣,而是她忽然明白,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會變成另一個人的負擔。
坐在她旁邊的張美華側過身,盯著她看了一會兒。
「秀玲。」
「嗯?」
「妳既然喜歡文華學長,這些日子又有那麼多機會,為什麼不直接跟他表白?」
林秀玲沉默片刻。她轉過頭,看著好友。
「我有啊。」林秀玲輕輕點頭。
張美華一愣:「真的?幾時表白的?」
「在山美村巴蘇亞家裡過夜的隔天清晨,我特地跟蹤文華學長去了達娜伊谷。」
張美華立刻坐直身子。「等等。」她壓低聲音,眼睛卻亮了起來。
「妳跟蹤他?」
「嗯。」
「妳還真做得出來。」林秀玲忍不住笑了一下:「我只是想找一個機會,把心裡的話說清楚。」
張美華湊近她:「所以呢?」
「然後?」
「當然是然後啊!」張美華急得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妳到底有沒有跟他表白?」林秀玲望向窗外。腦海裡浮現達娜伊谷的吊橋,她的眼神慢慢變得柔和。
張美華屏住呼吸:「他怎麼說?」
林秀玲沒有立即回答,那天清晨的畫面——薄霧籠罩著達娜伊谷。吊橋在山風中微微晃動。楊文華站在橋上,雙手扶著欄杆,望著橋下的溪流。
她走到他身旁,她問起謝慈恩,也問起那個十年之約。最後,她鼓起勇氣告訴他:「兩年而已,我可以等。」可是,楊文華沒有給她承諾。
林秀玲低下頭,嘴角浮出一抹苦笑:「學長說,他還在等他的初戀女友回來。」張美華輕輕嘆了一口氣:「謝慈恩?」
「嗯。」車廂裡安靜了幾秒。列車再次穿過一座隧道。窗外驟然黑了下來。玻璃上映出兩張女孩的臉。林秀玲望著玻璃裡的自己,忽然覺得有些陌生。她明明已經說出了心裡的話,為什麼反而沒有想像中的輕鬆?也許,她真正害怕的不是被拒絕。而是——那個男人的心裡,從來沒有真正為她留下位置。
張美華伸手握住她的手:「那妳怎麼辦?」
林秀玲沉默。列車駛出隧道,陽光重新灑進車廂。她看著遠方,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告訴他,我願意等他回心轉意。可是……」她停頓了一下:「他沒有給我任何承諾。」
張美華皺起眉頭:「所以妳就退縮了?」
林秀玲搖頭:「不是退縮。」她輕輕呼出一口氣:「是不想逼他。」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如果他心裡還有慈恩,我現在再怎麼努力,也不可能把另一個人從他心裡趕出去。」
張美華沒有說話,她知道好友說得有道理。感情從來不是醫學。沒有公式,也沒有標準療程。不是努力得夠多,就一定能治好另一個人的心。更不是付出得夠多,就一定能得到相同的回報。
林秀玲靠回椅背:「所以……就順其自然吧。」
張美華嘆了一口氣:「唉,看來妳跟他,只能順其自然囉。」
林秀玲微微一笑。可是那笑容背後,藏著一絲淡淡的失落。她當然希望楊文華有一天能回頭。希望那一天,他看見的不只醫學系學妹,不是可以一起值班、一起做醫療服務的同伴。而是一個真正願意陪他走完人生的女。可是,她也知道,自己不能把人生全部押在一個沒有承諾的人身上。
列車繼續向前。她伸手拉開一點窗簾,遠方的山巒已經逐漸消失,平原與城市開始取代山林。她看著窗外,眼神慢慢恢復了堅定:「我還是會照原定計畫。」張美華看著她:「回去上海?」
「嗯。」林秀玲點頭:「我要去上海開業。」她說得很平靜,那是她早已規劃好的人生。學醫、累積臨床經驗、建立自己的事業,然後回到自己熟悉的城市,開一家屬於自己的診所。她不能因為一段尚未開始的感情,就放棄自己多年努力建立的人生。可是,說完這句話後,她的手卻悄悄握緊了口袋裡那張卡片。
她真的能夠放下嗎?
她不知道。也許兩年後,謝慈恩真的會回來。楊文華會履行十年之約,兩個人重新走在一起。也許,什麼都不會發生。而她,也可能在上海遇見另一個人。可是此刻,她仍然無法欺騙自己的心。她喜歡楊文華,而且,比她原先想像的還要深。張美華望著她,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卻沒有再追問。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秀玲。」
「嗯?」
「不管最後怎樣,至少妳勇敢地表白過了。」
林秀玲轉頭看她。兩人相視一笑。窗外,一片陽光掠過。列車載著兩個女孩,朝著各自未知的未來前進。而在她們身後,那座雲霧繚繞的阿里山,已經漸漸縮成遠方的一抹青色。林秀玲最後看了一眼。她在心裡默默說:文華學長,再見。如果有一天,你真的願意回頭——我不知道,那時候的我,還會不會在站在原地等你。
她慢慢放下窗簾,列車繼續向前。
20、上海十里洋場
午後的上海,陽光從梧桐樹濃密的枝葉間灑落下來,在老洋房斑駁的紅磚牆上投下一片片晃動的光影。商業區的街道依舊喧鬧,汽車喇叭聲、行人的談笑聲與遠處傳來的地鐵轟鳴交織在一起。然而,轉進一條種滿梧桐樹的小巷後,聲音忽然淡了下來。巷子盡頭,一幢紅磚黑瓦的老式洋樓靜靜佇立。這就是林秀玲開設的「清秀佳人醫美診所」。老洋樓保留了原有的格局,只在門面與室內做了精緻的現代化裝修。玻璃門上,幾個燙金字體在陽光下閃著柔和的光。
清秀佳人醫美診所。
兩年前離開台灣時,林秀玲曾經以為,自己會把那段阿里山林的日子慢慢忘掉。然而,她錯了。阿里山的雲霧、達娜伊谷的溪流、茶園裡清晨的露珠,以及那個站在吊橋上,始終不肯回頭的人……這些記憶並沒有隨著時間消失。反而像埋在心底的一粒種子,在她忙碌的生活裡,偶爾悄悄發芽。
診療室裡。林秀玲穿著剪裁俐落的白袍,長髮束在腦後。她坐在電腦桌前,手裡握著觸控筆,面前坐著一名約三十歲出頭的輕熟女。女人穿著一身精緻的套裝,不時拿起鏡子端詳自己的臉。她放下鏡子,又有些不滿地皺起眉頭。
「林醫師,我一直很喜歡韓國女明星金泰姬和全智賢。」她用手指輕輕比著自己的鼻子:「她們的五官就是很漂亮,又很有氣質。我希望自己也能有那種感覺。」
林秀玲微微一笑,身體向前傾了些,仔細觀察她的臉部輪廓。「妳的臉型和五官比例,其實跟她們有幾分接近。」她拿起桌上的臉型分析圖,指尖在螢幕上輕輕滑過。
女人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林秀玲點頭:「所以妳不需要大幅度改變,只要做一些局部調整,整體比例就會漂亮很多。」
女人似乎得到鼓勵,立刻湊近一些:「可是我一直覺得自己的鼻子太大。」
她指了指鼻翼,又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還有嘴唇,我覺得太厚了。」
林秀玲沒有立即回答。她仔細看著女人的臉,沉默幾秒後才說:「鼻翼和鼻頭可以適度縮小,讓鼻子的比例更精緻。嘴唇如果妳真的介意,可以做適度調整。另外眉型可以局部修細,眼袋的色澤也能改善。」她停了一下:「但我不建議妳把自己完全變成另一個人。」
女人愣了一下:「為什麼?」
林秀玲看著她:「因為整形最重要的,不是把妳變成某一個明星,而是讓妳原本的五官更協調,保有自己的特色。」
女人拿起鏡子,再次看著自己。林秀玲的話讓她沉默了片刻。其實,這也是林秀玲這兩年慢慢領悟出來的。她每天面對不同的女人,有人想變得更漂亮,有人想挽回失去的青春,也有人只是因為一句旁人的評論,就開始厭惡自己的臉。她們帶著對自己的不滿走進診所,卻希望從她手裡得到一個全新的自己。
可是,真的變漂亮了,就一定會變得幸福嗎?林秀玲曾經問過自己。她想起達娜伊谷吊橋上的清晨,那時候,她也曾經希望一個男人看見自己。不是看見醫學系裡那個成績優秀的學妹,也不是看見一個未來可能有所成就的醫師。而只是看見——林秀玲。一個喜歡他的女人。
她的目光短暫地失了焦。
「林醫師?」求診者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林秀玲眨了眨眼睛,重新露出專業而溫和的笑容:「不好意思,剛才想到一些事情。」
「沒關係。」女人笑了笑:「那……可以先看看做完之後的效果嗎?」
「當然可以。」林秀玲起身,將一部移動式電腦拉到兩人面前。她熟練地開啟影像軟體,把求診者的正面照片匯入。螢幕上,很快出現女人原本的臉。林秀玲拿起觸控筆。「妳看,這是妳現在的五官。」她先在鼻翼的位置做了細微調整,接著是鼻頭、眉型、嘴唇。最後再對眼睛周圍的色澤調淡上粉。整個過程,她的動作細膩而專注。
女人越看,眼睛越亮:「這……真的是我嗎?」
「是妳。」林秀玲把筆放下:「只是經過電腦模擬。」
女人盯著螢幕,幾乎移不開眼睛。螢幕上的自己,比現在精緻了一些,卻沒有變成另外一個人。她伸手輕輕摸著自己的臉:「如果真的能變成這樣……」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期待,也帶著某種對未來的幻想。
「我大概會更有自信。」
林秀玲看著她,沒有立即接話。她知道,醫師真正面對的,從來不只是一張臉。而是一個人對自己的想像。
「妳本來就很好看。」林秀玲語氣平靜:「我們只是做一些調整,讓妳自己更喜歡鏡子裡的自己。」
女人露出笑容:「林醫師,這張電腦圖可以印一份給我嗎?」
林秀玲搖搖頭:「這張只是術前模擬圖,真正手術時,我還會根據妳當時的實際狀況做細部調整。」
「我知道。」女人眨眨眼。「可是我真的很想要。拿回公司,還可以幫妳做宣傳。」林秀玲失笑:「溫小姐,等妳手術完成以後,妳本人就是最好的宣傳。」她把電腦螢幕稍稍轉回自己這邊。
「這種術前模擬圖不能外流,也是我們這一行的基本規範。希望妳能理解。」
溫小姐想了想,最後只好點頭。「好吧,好吧。」她靠回椅背。
「那林醫師,我什麼時候可以動刀?」
林秀玲拿起桌上的預約表,翻了幾頁:「如果是完整的鼻部和唇形調整,大概要兩個月後。」
「兩個月?」溫小姐睜大眼睛:「要等那麼久?」
「目前手術排程已經滿了。」林秀玲語氣溫和:「不過,眉型和雙眼皮的部分,如果妳確定要做,我可以先安排。」她抬起頭:「鼻部和唇形,就等兩個月後再進行。」
溫小姐雖然有些失望,最後仍點點頭:「好吧。」她拿起自己的皮包:「那我就等。」
林秀玲微笑著看她起身:「護士會幫妳安排後續預約。」
女人走到門口,又忽然回頭。
「林醫師。」
「嗯?」
「妳自己有沒有整過?」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林秀玲微微一怔。
她下意識摸了一下自己的臉:「沒有。」
「真的?」
「真的。」
女人看著她,忍不住笑了:「難怪。」
「難怪什麼?」「難怪妳給人的感覺很自然。」
林秀玲也笑了:「謝謝。」
女人離開診療室,門輕輕闔上。室內重新安靜下來。林秀玲站在原地,望著玻璃門外逐漸遠去的身影。護士走過來,手裡抱著幾份病歷。
「林醫師,下一位病人還有十分鐘。」
「好,我知道了。」
護士轉身離去。林秀玲重新坐回椅子。她拿起桌上的手機。螢幕亮起,沒有新訊息。她的手指停在通訊錄上。那個名字,已經安靜地躺在裡面兩年。
楊文華。她沒有撥出去。只是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又把手機放回桌面。兩年前,在達娜伊谷吊橋上,她曾經說過:「兩年而已,我可以等。」
如今,兩年即將過去了。她已經在上海站穩腳步,有了自己的診所,有了自己的事業,也逐漸成為別人口中的「林醫師」。可是,那個人呢?他還在等那個叫謝慈恩的女人嗎?林秀玲閉上眼睛,輕輕吐出一口氣。她曾經以為,只要時間夠久,自己就能放下。可是直到今天,她才明白——有些等待,不一定是為了等一個人回來。有時候,是在等自己終於有勇氣承認,從來沒有真正放下。
她睜開眼睛,看向窗外。梧桐葉被午後的風吹得輕輕晃動。上海的天空很藍。而在那片遙遠的山林深處,是否也有人正在望著同一片天空?林秀玲沒有答案。她只是伸手拿起下一份病歷,重新戴上口罩。
「下一位。」聲音恢復了醫師應有的冷靜。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個角落,仍然留著一個人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