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集
第九集
第81場
時間:日
場景:外景 阿里山達邦國小生命豆祭會場
人物:湯懷民、安妮、湯愛玉、甲女、乙男、丙女、鄒族青年數人、觀光客、部落族人
△陽光穿過雲層,灑落在達邦部落的山林與校園。遠處群山層層疊疊,翠綠的樹林沿著山坡延伸,清新的空氣中,飄散著草木與泥土的氣息。
△阿里山的達邦國小的操場上,生命豆祭的準備工作正如火如荼地進行。
△操場周圍搭起了活動棚架,幾名族人忙著搬運桌椅,青年們則合力架設布幕、懸掛裝飾,並將準備好的祭典用品依序擺放整齊。校園入口處,觀光客陸續湧入,有人拿著相機拍攝,有人向部落族人詢問活動內容,也有人帶著孩子,興致勃勃地參觀鄒族文化展示區。
△會場一側,幾名鄒族青年正在整理傳統服飾與活動器材。
△湯懷民穿著輕便的工作服,與安妮、湯愛玉一起搬運桌椅。安妮將桌上的展示品逐一排列整齊,遇到不熟悉的物件,便向身旁的青年請教。
湯愛玉
安妮,妳把這些展示品放在桌子中央就好,旁邊還要留一些空間,等一下族人會拿其他東西過來。
安妮
好,我知道了。
△安妮小心地將一件傳統工藝品放到展示桌上,接著退後幾步,確認擺放的位置。
△湯懷民抱著一疊活動海報走過來。
湯懷民
愛玉,這些海報要貼在哪裡?
湯愛玉
操場入口和文化展示區各貼幾張,讓第一次來參加祭典的觀光客知道活動的內容。
△懷民點頭,轉身走向入口處。
△安妮正準備拿起另一件展示品,忽然察覺幾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遠處,三名年輕男女停下手邊的工作,正好奇地望著她。
△其中一名女子有著一頭紅褐色長髮,眼睛呈現淺藍色;旁邊的青年同樣髮色偏紅,五官輪廓也與一般鄒族族人有所不同。另一名女子則將紅髮綁成馬尾,碧綠色的眼睛在陽光下格外醒目。
△安妮看著他們,不禁露出驚訝的神情。
△她從小在美國生活,紅髮碧眼並不罕見,但在台灣的原住民族部落裡,遇見與自己有相似外貌特徵的青年,仍然讓她感到新奇。
△那三名青年彼此交換眼神,最後由甲女走上前來。
甲女
妳就是安妮吧?
安妮
是啊。妳認識我?
甲女
剛才聽愛玉說,有一位從美國來的朋友要參加我們的生命豆祭。我們看到妳的頭髮和眼睛,覺得很特別,所以想來跟妳打個招呼。
△安妮微笑著看向三人。
安妮
其實我也覺得你們很特別。我原本以為,自己在台灣的部落裡應該很容易被認出來,沒想到你們也有紅頭髮和淺色眼睛。
△乙男笑著走近。
乙男
這大概跟我們祖先的故事有關吧!
△安妮好奇地看著他。
甲女
安妮,妳來自荷蘭嗎?
安妮
我來自美國加州。我媽媽的祖先來自荷蘭,十九世紀末移民到美國東岸,後來家族才逐漸發展到其他地方。
△甲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甲女
原來如此!難怪妳的外貌跟我們有些相似。
乙男接著說:
乙男
那我們可能擁有共同的血源。我們家族一直流傳著祖先來自荷蘭的故事。十七世紀中葉,荷蘭人在台灣南部被鄭成功的軍隊打敗,有些人後來離開原本的地方,輾轉進入山區,與鄒族部落的人們共同生活。
△安妮聽得入神。
安妮
原來你們的祖先裡也有荷蘭人。
乙男
是啊!不過,這是我們家族流傳下來的故事。至於每一代的具體經歷,還有不少地方需要查證。
安妮
不管怎麼說,這段歷史都很有意思。不同地方的人,因為戰爭、遷徙或生活的需要來到同一片土地,最後成為彼此家族歷史的一部分。
△甲女點頭,神情帶著幾分感慨。
甲女
我們從小就聽長輩說,鄒族部落的歷史不只發生在山裡,也跟台灣不同時期的外來者有關。以前在學校讀歷史,很多事情只用幾句話就帶過了,真正問起家裡的長輩,才發現背後有許多故事。
安妮
我很能理解。家族的記憶常常比課本裡的文字更細緻,也更貼近真實生活。
△懷民抱著海報走回來,恰好聽見幾人的談話。
湯懷民
你們在聊什麼?這麼熱烈。
湯愛玉
他們正在跟安妮交流家族歷史呢!原來他們的祖先也有荷蘭人的淵源。
△懷民看向乙男,笑著點頭。
湯懷民
那你們可要好好交流一下。安妮的母親家族來自荷蘭,你們的家族也流傳著荷蘭祖先的故事,說不定還能找到一些值得研究的歷史線索。
乙男
那可太好了!以後有機會,我們可以整理家族資料,看看能不能把這段歷史弄得更清楚。
安妮
如果你們真的想研究,我很樂意分享我所知道的家族資料。不過,歷史不能只靠外貌判斷,還是要找文獻、族譜和其他可靠的紀錄來佐證。
湯懷民
說得好。外貌可以引起好奇,卻不能直接證明血緣。真正的歷史,還是得靠資料和研究。
△幾人相視而笑。
△這時,丙女走到安妮身旁,目光從懷民身上移到安妮臉上,露出好奇的笑容。
丙女
對了,安妮,我還有一個問題。妳跟妳男朋友到底在哪裡認識的?
△安妮轉頭看了懷民一眼,眼神溫柔。
安妮
我們是在西藏拉薩認識的。我祖母的老家就在拉薩,所以我從小就對那個地方有很深的感情。
丙女
西藏拉薩?
△丙女睜大眼睛,彷彿聽見了一個遙不可及的地名。
丙女
那可是很遙遠的地方呢!我只在電視和電影裡看過。那裡現在還很落後吧?藏民出門不是都騎牛馬嗎?
△安妮聽了,沒有生氣,只是耐心地搖了搖頭。
安妮
妳可能對西藏的印象還停留在以前的影像裡。西藏的地區很廣,不同地方的生活方式也不一樣,不能用一種情況來代表所有人。
△她指向校園外連綿起伏的山巒,語氣平和。
安妮
拉薩市區有公車、商場、醫院、學校和各種現代化設施,日常生活跟其他城市一樣,有便利的地方,也有需要改善的地方。至於牧區,因為草場遼闊,有些牧民仍然會騎馬或使用其他適合當地環境的交通方式。
丙女
真的嗎?我一直以為那裡的人都住在帳篷裡,每天騎馬放牛羊。
安妮
牧民的生活確實有自己的特色,但現在許多藏民已經在城市定居,也有不少人從事教育、醫療、商業和各種專業工作。即使是牧民,生活方式也會隨著交通、通訊和生活條件的改變而調整。
△乙男聽得入神,忍不住插話。
乙男
這麼進步啊?我以前看電影和電視節目,常常看到藏民撿牛糞當燃料,還以為那裡的生活一直都很艱苦。
△安妮點頭。
安妮
撿牛糞當燃料,是部分高原牧區長期以來的生活方式。對於燃料取得不方便的地方,這種做法能利用現有資源,也符合當地的生活條件。不能因為一種傳統生活方式,就認為所有藏民都過著相同的生活。
△她停頓片刻,繼續說道:
安妮
而且,牧民的生活也不是只有辛苦的一面。對有牛羊家產的家庭來說,牲畜是重要的財產和生活來源。現在隨著交通、醫療和通訊條件改善,許多牧民的生活也有了變化。
丙女
聽妳這麼說,我才發現自己知道的真的很少。
安妮
這很正常。沒有親自去過一個地方,只靠電影或新聞認識它,很容易只看到其中一部分。
△懷民將手中的海報交給愛玉,走到幾人身旁。
湯懷民
這種情況不只發生在西藏。人們對不同地方的認識,往往會受到新聞、影視作品和既有印象影響。真正有機會接觸當地人,聽他們說自己的生活,才比較容易理解其中的差異。
△他看向乙男與丙女。
湯懷民
就像我們阿里山。外地人提起阿里山,可能只想到日出、神木和森林鐵道,卻未必知道鄒族的歷史、部落的生活,以及茶葉和咖啡產業背後的故事。
湯愛玉
沒錯!有些觀光客來到這裡,拍幾張照片就走了。其實,部落有很多值得了解的事情,只要願意停下來聽一聽,就會發現不一樣的阿里山。
甲女
所以,舉辦生命豆祭也很重要。除了讓族人聚在一起,也讓外來的朋友有機會認識我們的文化。
△安妮微笑點頭。
安妮
我很贊成。文化不是只放在展示櫃裡的物品,而是人們每天怎麼生活、怎麼看待土地,以及怎麼把祖先留下來的經驗傳給下一代。
△懷民看著安妮,眼中流露出欣賞。
湯懷民
妳這番話,倒是說出了文化傳承最重要的地方。
安妮
我只是把自己在西藏的感受說出來而已。其實,我也還有很多事情需要學習。
△乙男點點頭,語氣誠懇。
乙男
以後有機會,我真想去拉薩看看。親自走一趟,總比只看電視更能了解當地的生活。
安妮
如果你真的有機會去,我很樂意跟你分享一些旅行資訊。只是西藏幅員廣大,各地海拔、氣候和交通條件不同,出發前最好先做好準備。
丙女
那妳跟懷民以後還會回台灣嗎?
△安妮轉頭看向懷民。
△懷民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微笑著等待她說出自己的想法。
安妮
短期內可能不會回來定居。我跟懷民已經商量過,打算先留在西藏一段時間。
△甲女略感意外。
甲女
留在西藏?妳們打算在那裡生活嗎?
安妮
是的。我們在那裡還有一些事情要處理,也希望能把自己的專長用在當地,做一些有意義的事。
△懷民接著說:
湯懷民
我在台灣長大,安妮的家族與西藏有深厚的淵源。這趟回來,除了探望家人,也讓她認識我的家鄉。等祭典結束後,我們會再安排接下來的行程。
湯愛玉
所以,安妮以後可不只是我們家的客人了。她還要認識我們的親戚、朋友,還有整個部落呢!
安妮
我很期待。這幾天跟你們相處,我已經學到很多了。
△愛玉伸手挽住安妮的手臂。
湯愛玉
那就說好了!等妳下次回來,我再帶妳去看更多地方。阿里山不只有茶園和咖啡園,還有很多美麗的步道和部落故事。
安妮
一言為定。
△兩人笑著擊掌。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呼喚聲。
族人(畫外音)
愛玉!懷民!展示區這邊需要幫忙!
△愛玉立刻轉身應聲。
湯愛玉
來了!
△她回頭看向安妮與其他青年。
湯愛玉
走吧!聊天時間結束,工作還沒做完呢!
乙男
遵命,愛玉大人!
甲女
你少耍寶,快去搬桌子!
△眾人笑著散開,各自回到工作崗位。
△懷民牽起安妮的手,兩人一起走向文化展示區。安妮經過一排懸掛著的鄒族傳統裝飾,停下腳步,仔細看著上面的圖紋。
安妮
懷民,我發現不管是在西藏,還是在阿里山,每個族群都有自己的歷史,也有自己的生活智慧。
湯懷民
是啊!不同的文化有不同的樣貌,但只要願意互相理解,就能找到彼此欣賞的地方。
△安妮望著正在忙碌的族人,又看向遠處陸續進入校園的觀光客。
安妮
我希望有一天,更多人能真正認識西藏,也能真正認識鄒族,而不是只靠幾個刻板印象來理解別人的生活。
湯懷民
那就從今天開始。讓每一個來參加祭典的人,都能帶走一點新的認識。
△兩人相視一笑,繼續投入會場布置工作。
▲鏡頭緩緩拉高。
達邦國小的操場上,族人與外來訪客穿梭往來。傳統裝飾逐漸完成,展示桌上的工藝品排列整齊,遠處山巒映著明亮的天光。
▲鏡頭拉遠,呈現熱鬧的生命豆祭會場。
畫面淡出。
第82場
時間:夜
場景:外景 達邦國小生命豆祭典廣場
人物:湯懷民、安妮、湯愛玉、湯美蘭、羅桑、鄒族頭目、部落巫師、鄒族男女青年、司儀、觀光客、部落族人
△夜幕籠罩阿里山,達邦部落的生命豆祭典正式登場。
△廣場四周掛滿燈飾,火把沿著場地邊緣排列,中央堆起一座高大的柴火。火焰竄升,照亮一張張興奮的臉龐,也映出傳統木屋與遠方山林的輪廓。鼓聲由遠而近,伴隨鄒族青年嘹亮的歌聲,在山谷間迴盪。
△一群來自山美部落的男女青年歌舞團,穿著傳統服飾進入廣場。
△女青年身穿藍色上衣、黑色短裙,腰間繫著傳統飾帶;男青年穿著獵人長筒皮褲,赤裸上身,肩臂隨著鼓點有力擺動。眾人排成隊形,腳步整齊,雙手舒展,時而向前迎接,時而轉身呼應。
△迎賓舞蹈逐漸加快,鼓聲層層推進。青年們以充滿力量的步伐踏向前方,臉上洋溢著自信與熱情。
△觀光客紛紛舉起手機拍攝,孩子們則擠在長輩身旁,跟著節奏拍手。
△舞蹈結束,歌舞團向兩側退開,司儀拿起麥克風走到廣場中央。
司儀:
各位遠道而來的朋友,歡迎參加我們達邦部落一年一度的生命豆祭!今晚不只是慶典,也是族人分享文化、迎接新生命、祝福年輕人的重要時刻。接下來,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迎接今晚參與傳統婚禮的新人!
△掌聲與歡呼聲從四面八方湧起。
△廣場入口處,一對對穿著鄒族傳統服飾的男女青年,在司儀唱名介紹下,手牽著手依序走進場內。
△新郎穿著傳統服飾,胸前佩戴裝飾,步伐穩健;新娘身上的織紋服飾隨著腳步輕輕擺動,頭上的飾品在火光下閃爍。每對新人走過廣場時,親友便高聲呼喊,向他們送上祝福。
△新人們依序排列成隊伍,面向廣場中央。
△鄒族頭目緩步走到新人面前,神情莊重。他先向在場族人致意,再以沉穩的聲音唸出主婚文。
鄒族頭目:
今天,在祖先留下的土地上,在族人的見證之下,我們迎接這些即將攜手同行的年輕人。
婚姻不只是兩個人的承諾,也是兩個家庭的責任。從今天開始,你們要學會彼此扶持,尊重彼此的家人,珍惜共同生活的土地。遇到困難時,不要輕易放開對方的手;得到幸福時,也要記得與族人分享。
△頭目說完,向新人點頭致意。
△接著,部落巫師走上前,面向柴火與廣場,唸出祝禱文。
部落巫師:
願祖先庇佑你們,願山林與河流見證你們的誓言。願你們有勇氣面對風雨,有智慧照顧家庭,有力量承擔責任。願生命延續,願族人平安,願每一個新家庭都能在這片土地上找到自己的道路。
△新人們低頭聆聽,雙手緊握。
△祝禱結束,樂曲緩緩響起。
△鼓聲轉為柔和的節拍,木笛旋律隨之展開。新人們按照傳統儀式,在廣場中央牽手起舞。起初,舞步莊重而緩慢;隨著音樂推進,男女青年逐漸轉身、靠近,再牽著彼此的手旋轉。
△火光映照著他們年輕的面容,親友們圍在四周,拍手唱和。
場邊,湯懷民摟著安妮的肩膀,兩人並肩看著廣場中央。
△安妮身穿愛玉替她準備的鄒族傳統服飾。她的紅髮在火光下格外醒目,胸前的飾品隨著呼吸微微晃動。她望著一對對新人,眼神裡有感動,也有對這場儀式的好奇。
安妮:
這個婚禮真的很美。從頭目的主婚文,到巫師的祝禱,每一個環節都有自己的意義。
湯懷民:
對鄒族人來說,婚姻不只是兩個人的事。家庭、部落、祖先留下的傳統,都在這個儀式裡。
安妮:
我以前參加過不少婚禮,但很少有機會親眼看見一個族群怎麼把自己的歷史和生活放進婚姻裡。
湯懷民:
如果只把婚禮看成一場宴會,就會錯過很多東西。兩個人決定一起生活,也代表他們願意承擔共同的責任。
△安妮轉頭看著懷民。
安妮:
那麼,你認為婚姻最重要的是什麼?
△懷民稍微停頓,低頭看著她。
湯懷民:
不是答應對方永遠不會遇到困難,而是遇到困難的時候,還願意一起想辦法。
△安妮聽完,輕輕靠向他的肩膀。
安妮:
我喜歡這個答案。
△兩人相視而笑。
△此時,樂曲進入尾聲。最後一對新人停下舞步,新郎緩緩退開一步,隨即單膝跪地,從身旁取出一只竹筒,雙手捧到新娘面前。
△新娘先是一愣,隨即露出驚喜的笑容。
△周圍的族人立刻鼓掌起鬨。
親友們:
答應他!答應他!
△新郎仰頭看著新娘,鄭重地說出自己的承諾。
新郎:
從今天開始,不論日子好壞,我都願意陪著妳,一起照顧家人,一起走過往後的人生。妳願意嫁給我嗎?
△新娘眼眶泛紅,伸手接過竹筒,含笑點頭。
新娘:
我願意。
△歡呼聲瞬間響起。
△新郎站起身,兩人依照儀式共飲交杯酒。喝完後,新郎彎下腰,示意新娘上背。新娘笑著伏上他的背,新郎穩穩地揹起她,沿著廣場走了一小段路。
△親友們一路鼓掌歡呼,孩子們追在旁邊嬉鬧,整個廣場洋溢著歡樂的氣氛。
△愛玉站在懷民與安妮身旁,看著新人接受眾人祝福,突然露出狡黠的笑容。
湯愛玉:
大哥、安妮,等你們想結婚時,就回來阿里山喔!
△懷民轉頭看她,忍不住笑了。
湯懷民:
妳若找到男友,不用等我們喔!
△愛玉立刻扮了個鬼臉。
湯愛玉:
男友還寄養在不知名的婆婆家裡呢!
△安妮聽得一頭霧水,看看懷民,又看看愛玉。
安妮:
寄養?妳是說,妳的男朋友還沒出生嗎?
△懷民笑出聲來。
湯懷民:
她的意思是,到現在還不知道那個人在哪裡。
湯愛玉:
哼!大哥,你先管好自己的事吧!不要每次都拿我開玩笑。
安妮:
那我是不是應該幫妳留意一下?我認識不少人,說不定哪天就能替妳找到那個人。
湯愛玉:
真的嗎?那我可要先說好,不能只看外表喔!人要可靠,還要願意陪我上山下田。
湯懷民:
最好還得會採茶、採咖啡,能幫忙包獵人飯糰,還要任勞任怨。
湯愛玉:
你再說,我就把你的事全部告訴安妮!
△懷民立即舉手投降。
湯懷民:
好,好,我不說了。
△安妮看著兄妹倆鬥嘴,笑得合不攏嘴。
△廣場中央的司儀再度拿起麥克風,邀請在場的族人與觀光客共同參與接下來的舞蹈。
司儀:
各位朋友,接下來的時間,歡迎大家一起進入廣場!不論你來自哪裡,只要願意跟著鼓聲走,就能和我們一起跳舞!
△鼓聲重新響起。
△部落族人率先走入廣場,觀光客也在青年們的帶領下加入。眾人逐漸圍成兩個大圓圈,彼此牽手,隨著節奏踏步、轉身、前進。
△有人一開始跟不上拍子,腳步顯得笨拙,旁邊的族人便放慢動作,耐心帶著他們一起跳。
△愛玉拉起安妮的手。
湯愛玉:
來,跟著我的腳步,不要急。先踏左腳,再換右腳,聽鼓聲就對了。
△安妮認真觀察愛玉的步伐,試著跟上。
安妮:
這樣嗎?
湯愛玉:
對!很好!再轉過來。
△懷民站在另一側,向安妮伸出手。
湯懷民:
看著我,跟著節奏走。
△安妮把手交給他,三人隨著鼓聲向前踏步,再轉身回到原位。
△起初,安妮的動作還有些生疏,但很快便掌握了節奏。她開始放開拘謹,隨著音樂大方地旋轉,紅髮在火光與燈影之間飛揚。
△愛玉高興地拍手。
湯愛玉:
安妮,妳學得真快!再過幾天,妳就可以教觀光客跳舞了。
安妮:
那可不行,我才剛學會幾個步驟。
湯懷民:
沒關係,妳只要記得今晚的節奏,以後就不會忘記。
△安妮看著圍成圓圈的人群。老人牽著年輕人的手,父母帶著孩子,遠道而來的觀光客也和部落族人一起唱歌、跳舞。
△她的神情逐漸柔和。
安妮:
我明白了。這不只是表演給觀光客看的舞蹈,而是你們自己也在跳的舞。
湯懷民:
是啊。傳統若只留在舞台上,久了就會變成別人觀看的東西。只有大家繼續唱、繼續跳,它才真正活在部落裡。
△安妮點點頭,隨著他的步伐繼續起舞。
△廣場邊緣,數十個攤位已經燈火通明。攤販們忙著準備食物,熱氣從蒸籠與炭火上升起,各種香味在夜風裡散開。
△攤位上擺著香蕉麻糬、獵人飯包、小米竹筒飯、石板山豬肉,以及以刺蔥、馬告調味的涼拌檳榔花。還有烤得滋滋作響的肉片、剛蒸熟的小米飯,以及用月桃葉包裹的傳統食物。
△孩子們牽著父母的手,在攤位間穿梭;觀光客停下腳步詢問食材與做法,族人則熱心地介紹每一道料理。
△其中一個攤位前,湯美蘭和羅桑正忙著包製獵人飯包。
△桌上放著煮熟的米飯、肉類與調味食材,一旁堆著洗淨、擦乾的月桃葉。美蘭先把食材整齊放在葉片上,再將葉片折起,包成長條形,最後以繩子固定。
△羅桑則在旁邊整理包好的飯包,依照大小排列,準備交給前來購買的客人。
湯美蘭:
這一批要趕快包好,等一下跳舞的人散場,大家就會過來買東西了。
羅桑:
妳慢慢包,別急。葉子折得牢,飯包才不會散開。
湯美蘭:
我當然知道。每年生命豆祭都要包上好幾百個,還需要你教嗎?
△羅桑笑著搖頭,繼續把桌上的食材分好。
△舞蹈空檔,懷民帶著安妮和愛玉走到攤位前。
湯懷民:
媽、爸,需要幫忙嗎?
湯美蘭:
你們來得正好!剛才在廣場上跳得那麼起勁,現在也該幫家裡做點事了。
湯愛玉:
媽,我們才剛跳完舞,連一口水都還沒喝呢!
湯美蘭:
桌上有水,自己倒。要吃東西,也得先把手洗乾淨。
△愛玉吐了吐舌頭,轉身去拿水。
△懷民則帶著安妮到旁邊洗手。兩人回到攤位後,他拿起一片月桃葉,示範如何放置米飯、肉料,再將葉片兩側向內折疊。
湯懷民:
這就是獵人飯包。以前族人進山工作或打獵,會帶著方便攜帶的食物。月桃葉可以包住米飯,也能讓食物帶有特殊的香氣。
安妮:
所以它不只是包裝,也是一種天然的材料。
湯懷民:
沒錯。以前沒有現在這麼多塑膠容器,族人就利用身邊的植物,想出適合生活的辦法。
△安妮拿起另一片月桃葉,照著懷民剛才的方式,把米飯放在中央,再小心地折起兩側。
△她先把左邊折好,右邊卻怎麼也無法固定,米飯從葉片邊緣露了出來。
△愛玉端著水回來,一看便笑了。
湯愛玉:
安妮,妳包的是飯包,還是給米飯蓋一條毯子?
△安妮低頭看著手裡的半成品,也忍不住笑了。
安妮:
我想讓它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湯愛玉:
不行!飯包要包得緊,不能讓米飯逃跑。
△美蘭走到安妮身旁,耐心地把她手中的月桃葉攤開。
湯美蘭:
來,我教妳。先把米飯放在中間,不要放太多。兩邊往內折的時候,要把角收好,再把下面往上翻。妳看,這樣葉子就會貼緊了。
△美蘭一邊說,一邊放慢動作示範。
△安妮專注地看著,接過月桃葉重新包了一次。
△這回,她先把米飯整理成長條形,再將葉片兩側向內折疊,最後把底部收緊。雖然形狀還不夠俐落,至少沒有再露出米飯。
安妮:
這樣可以嗎?
△美蘭拿起來仔細看了看,露出滿意的笑容。
湯美蘭:
很好!第一次就能包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湯愛玉:
媽,妳對安妮也太好了吧!我第一次包的時候,妳可是拆掉重包了好幾次。
湯美蘭:
妳那時候只顧著玩,哪有像安妮這麼認真?
湯愛玉:
那是因為我從小就看妳包,早就會了嘛!
湯懷民:
妳確定?我記得妳以前包的飯包,一拿起來就散開了。
湯愛玉:
大哥!
△懷民趕緊低頭繼續工作,假裝沒聽見。
△安妮看著他們一家人互相調侃,臉上始終帶著笑意。她重新拿起一片月桃葉,依照美蘭教的方法,把米飯放好,仔細折起葉片,再將兩端收緊。
△這一次,她包出的飯包終於有了整齊的長條形狀。
△她把飯包舉到美蘭面前,眼神裡帶著一點期待。
安妮:
美蘭阿姨,這個可以拿去賣了嗎?
△美蘭接過飯包,從頭到尾檢查一遍,點頭稱讚。
湯美蘭:
可以!這一個就交給妳自己完成了。
△安妮開心地笑起來。
安妮:
那我今晚也算是為生命豆祭做了一點貢獻。
羅桑:
當然。祭典不只是唱歌跳舞,還要大家一起準備、一起做事。每個人出一點力,活動才能順利。
△懷民看著安妮手中的飯包,眼神溫柔。
湯懷民:
妳今天學會的不只是包飯包。等妳回到美國,還可以把這個故事說給別人聽。
安妮:
我會的。我想讓更多人知道,阿里山不只是風景,也不只是觀光客來看日出的地方。這裡有自己的文化、生活方式,還有一代代傳下來的智慧。
△美蘭聽了,停下手邊的工作,望向安妮。
湯美蘭:
妳若真能把這些故事介紹給外國朋友,我們當然高興。只要大家願意認識,傳統就不會被忘記。
△安妮點頭,把包好的飯包整齊地放進竹籃,再拿起另一片月桃葉。
△廣場中央,鼓聲再度響起,歌舞團準備開始下一輪表演。遠處的人群仍圍著兩個大圓圈,笑聲與歌聲伴隨火光,在山間的夜色裡持續延伸。
△懷民朝廣場望去,再回頭看著忙碌的家人與安妮。
△安妮一邊學著包飯包,一邊跟著遠處的歌聲輕聲哼唱。美蘭指導她收好葉片,愛玉則將包好的飯包排列整齊,羅桑不時把新的食材送到桌上。
△一家人與部落族人各自忙碌,卻共同支撐著這場熱鬧的祭典。
▲鏡頭緩緩拉遠。
△中央柴火熊熊燃燒,廣場上人影流動,歌舞、食物與笑聲匯聚成生命豆祭最熱鬧的夜晚。
畫面淡出。
第83場
時間:日
場景:外景 阿里山湯家茶園後山保留林區
人物:湯懷民、湯愛玉、安妮
△阿里山的清晨,雲霧尚未散盡。
△茶園後方的山林籠罩在淡淡霧氣中,樹木高聳,枝葉層層相疊。陽光穿過林間空隙,在潮濕的地面投下斑駁光影。樹幹上長滿青苔,蕨類植物沿著山坡蔓延,偶爾傳來鳥鳴與昆蟲振翅的聲音。
△湯懷民、湯愛玉和安妮三人,各自揹著竹簍,沿著山徑往茶園後方的保留林區前進。
△懷民腰間插著一把開山刀,肩上扛著一根七、八米長的竹竿,竹竿尾端裝著一把Y字型刀刃,專門用來割取攀附在高大樹木上的愛玉藤蔓。
△他穿著牛皮短衣短褲,雙腿纏著綁腿,腳上套著長筒雨鞋,手裡還提著一雙釘鞋,整身裝備顯得俐落而強悍。
△安妮穿著長袖上衣與長褲,腳踩長筒雨鞋,竹簍背在肩上。愛玉走在她身旁,同樣穿著適合山林工作的衣褲。
△安妮看著懷民肩上的長竹竿,再看看他腰間的開山刀,忍不住笑了。
安妮:
懷民,你今天這身打扮,簡直像準備上山打老虎的武行打仔。
△懷民回頭看她一眼,揚了揚手中的釘鞋。
湯懷民:
這是上山採愛玉的基本裝備。開山刀負責開路,長竹竿負責割果,釘鞋則是爬樹用的。
安妮:
你還要爬樹?
湯懷民:
不然呢?愛玉不會乖乖長在伸手就能摘到的地方。
△愛玉在一旁笑出聲。
湯愛玉:
安妮,妳等一下就知道了。我哥爬樹的本事,可不是一天兩天練出來的。
△懷民抽出開山刀,轉身走進林間。
△刀鋒揮動,斬開橫在山徑上的藤蔓與雜枝。他一面開路,一面留意腳下濕滑的地面,偶爾伸手撥開垂落的枝葉,讓兩女能夠順利通過。
△安妮緊跟在愛玉身後,小心避開樹根與石塊。她抬頭望著四周高大的樹木,發現許多樹幹上都攀附著粗細不一的藤蔓,有些一直延伸到濃密的樹冠裡。
安妮:
這片森林裡有這麼多愛玉藤,難道都是人工種植的嗎?
湯愛玉:
不是。這裡是我們保留的林區,有些愛玉是原本就長在山林裡的。藤蔓會沿著樹幹往上攀爬,找到適合生長的位置。
湯懷民:
我們採收時,也要注意保留林木與藤蔓。不能為了多採一些果實,就把整片林子破壞掉。山林養活我們,我們也有責任讓山林繼續生長。
△安妮環顧四周,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安妮:
這和我祖母教我的觀念很接近。藏醫藥傳統裡,許多知識也來自對植物、土地和季節的長期觀察。
湯懷民:
不同地方的人,或許有不同的生活方式,但只要長期依靠土地,就會慢慢學會觀察自然,也會知道哪些事情不能做得太過分。
△三人繼續深入林區。
△走了一段路,懷民在一株高大的樹木前停下腳步。
△這株樹的樹幹粗壯,目測需要三個成年人合抱才能圍住。樹皮粗糙,表面覆著厚厚的青苔;幾條愛玉藤沿著樹幹盤旋而上,枝葉伸向高處,部分果實藏在樹梢下方。
△懷民抬頭觀察片刻,確認果實的分布位置。
湯懷民:
先採收這一株囉!
△愛玉立刻放下竹簍,接過懷民肩上的長竹竿,再將竹竿遞給他。
△懷民雙手握住竹竿,調整角度,讓末端的Y字型刀刃對準樹梢下緣的一束愛玉果實。
△他試著移動竹竿,確認刀刃已經勾住藤蔓,再用力一拉。
喀!
△一束愛玉果實應聲落下,枝葉從半空中晃動著墜落,在草地上滾了幾圈。
△愛玉立刻蹲下身,從藤蔓間挑出一枚果實,拿出小鐮刀劃開外皮,仔細查看裡面的種子。
△她看完後,露出滿意的笑容。
湯愛玉:
成熟了,哥。
△安妮蹲到她身旁,好奇地看著剖開的果實。
安妮:
種子變成黃褐色,就是成熟的果實嗎?
湯愛玉:
對,這是判斷成熟度的方法之一。不過,採收愛玉不能只看顏色,還要觀察果實的狀態,也要知道自己採到的是公果還是母果。
△安妮抬起頭,露出驚訝的表情。
安妮:
公果和母果?原來愛玉果實也有公母之分!
湯愛玉:
不只果實,愛玉藤本身也分公株和母株。這株大樹上攀生的愛玉藤,有公的,也有母的。採收時如果沒有分清楚,很容易把公果當成母果帶回去。
安妮:
可是,從外表看起來,它們不是都差不多嗎?要怎麼分辨?
湯愛玉:
妳等一下,我去找一枚公果給妳看。
△愛玉將手上的竹竿靠在樹幹旁,彎下腰,在附近的草叢與落葉間翻找。
△不一會兒,她找到兩枚掉落的雄果,拿回安妮面前。
湯愛玉:
安妮,妳仔細看。妳手上這枚是母果,我手上這兩枚是公果。先看它們外皮上的斑點。
△安妮把三枚果實放在一起,仔細比較。
安妮:
妳手上的兩枚,斑點比較密集,而且也比較大。
湯愛玉:
沒錯。母果的斑點通常比較稀疏、比較小,公果則比較密集、明顯。不過,真正要判斷,還得配合果實內部的構造。
△愛玉拿起鐮刀,沿著其中一枚雄果的外皮劃開。
湯愛玉:
妳看,這裡有花粉,也有紅色的花藥。這是沒有被愛玉小蜂寄生過的雄果。
△安妮俯身仔細觀察。
△果實切面裡,細小的花器排列其中,與她原先想像的果實截然不同。
△愛玉接著拿起另一枚雄果,再度剖開。
湯愛玉:
這一枚就不一樣了。妳看右半邊,還能看見花藥;左半邊這些飽滿、圓圓的構造,是雄癭花受到愛玉小蜂寄生後形成的蟲癭。
△她用鐮刀尖端小心指向切面。
湯愛玉:
愛玉小蜂會在特定的花器裡產卵,植物組織受到刺激後,就會形成這些蟲癭。每一個蟲癭裡,都可能有一隻正在發育的小蜂。
△安妮睜大眼睛,湊近觀察。
安妮:
My God! It's amazing!
湯愛玉:
很神奇吧?不過,這些公果即使外表看起來差不多,裡面的狀況也可能不一樣。所以採收的人得懂得辨認,不能只靠運氣。
△站在一旁的懷民,把長竹竿放下,接過兩枚剖開的果實,向安妮解釋。
湯懷民:
愛玉最特別的地方,在於它的繁殖過程,必須仰賴一種特定的小蜂。植物提供小蜂繁殖的場所,小蜂又替植物完成授粉。兩者彼此依存,少了其中一方,整個繁殖過程就無法順利完成。
△安妮看著他手中的果實,仍有些疑惑。
安妮:
可是,你剛才說植物會轉化成動物,再轉回植物。這是什麼意思?愛玉不就是一種蔓藤植物嗎?
△懷民笑了笑,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將公果和母果分別放在兩女手上。
湯懷民:
我說的不是植物真的變成動物,而是愛玉的繁殖必須經過植物和昆蟲之間的生命循環。愛玉是植物,愛玉小蜂是昆蟲;它們的生命歷程彼此連結,才能讓下一代愛玉順利形成。
△他拿起一枚雄果,繼續解說。
湯懷民:
一般來說,一株公愛玉可以為多株母愛玉提供授粉機會。公株的果實裡,會有適合愛玉小蜂繁殖的花器。小蜂在裡面完成生長,成熟的雌蜂離開公果時,身上會沾附花粉。
安妮:
然後牠再飛到母愛玉的果實裡?
湯懷民:
對。當雌蜂進入母果,花粉就有機會傳到裡面的雌花上。完成授粉後,母花才能形成含有愛玉子的果實。
△安妮恍然大悟。
安妮:
原來就是透過小蜂傳播花粉!你講得那麼玄,我還以為植物真的會變成動物呢。
湯懷民:
自然界的奧妙,有時候比故事還精彩。
△他將手中的雄果翻轉過來,指向果實底部一個細小的開口。
湯懷民:
再看這裡。愛玉屬於隱頭花序植物,許多花藏在膨大的花托裡面,外面看起來才會像一顆果實。這個底部的小孔,是愛玉小蜂進出的通道。
△安妮仔細查看那個小孔。
安妮:
這麼小的洞,小蜂真的能夠鑽進去?
湯懷民:
可以。愛玉小蜂的身體構造,正好適合進出這個通道。牠進入公果後,可以在適合的花器裡產卵;小蜂的幼蟲在裡面發育,成熟後再交配。雌蜂離開時,會沾上花粉。
△懷民停頓片刻,確認安妮聽懂後,再繼續說明。
湯懷民:
接下來,雌蜂可能再進入公果繁殖,也可能進入母果,把花粉帶到雌花上。公果提供牠繁殖的場所,母果則需要牠完成授粉。只有這套關係順利運作,母果裡才能形成我們要採收的愛玉子。
安妮:
所以,我們吃到的愛玉凍,從一開始就和這種小蜂有關。
湯懷民:
沒錯。採收成熟的母果,把裡面的愛玉子取出來,再經過適當的搓洗和過濾,愛玉子釋出的果膠遇水就能凝結,成為我們熟悉的愛玉凍。
△安妮低頭看著掌心裡的母果,神情充滿驚嘆。
安妮:
我以前只知道愛玉是一種天然食物,沒想到從開花、授粉到結成果實,背後竟然有這麼完整的生態關係。
湯懷民:
人們吃到一碗愛玉,往往只記得它清涼解渴,卻不一定知道森林裡發生了什麼事。了解食物的來源,才會知道自己享用的東西,仰賴多少生命共同完成。
湯愛玉:
所以啊,採愛玉不是只要會爬樹、會割果就行了。要懂得分辨公母,也要知道怎麼採收,才不會白忙一場。
△安妮笑著點頭,把手中的果實小心放進竹簍旁的空籃。
安妮:
今天這堂課真值得。我回去一定要把它寫進研究筆記裡。
△懷民重新拿起長竹竿,故意將竹竿在手中轉了一圈。
湯懷民:
好,上課告一段落。接著看我表演囉!
△他把竹竿交給愛玉,走到樹幹旁,換上那雙釘鞋。
△懷民先檢查鞋底的釘齒,再用手試探樹幹表面的狀況。他將一隻腳踩上樹幹,雙手抓住粗壯的藤蔓與樹身突起處,確認支撐穩固後,開始往上攀爬。
△釘齒咬住樹皮,雙腿交替蹬踏,雙手則不斷尋找可以施力的位置。
△他的動作熟練而敏捷,身體貼著樹幹向上移動,不一會兒便爬到七、八公尺高的地方。
△安妮仰頭望著他,神情從驚奇逐漸轉為緊張。
△樹幹表面覆著青苔,潮濕的藤蔓沿著枝幹伸向高處。懷民每移動一步,安妮便不自覺地跟著屏住呼吸。
安妮:
愛玉,妳哥越爬越高了!樹幹上有青苔,又濕又滑,他不會有危險嗎?
△愛玉抬頭看了看,神情十分鎮定。
湯愛玉:
放心吧!我哥從中學時就跟舅舅一起上山採愛玉。以前他們穿普通膠鞋就敢爬,後來他參加學校田徑隊,發現換上釘鞋,抓地力更好,爬起來也比較穩。
安妮:
可是這麼高,萬一踩空了怎麼辦?
湯愛玉:
上樹本來就有風險,所以不能只靠膽子。每一步都要確認踩穩,不能貪快,也不能為了多採幾顆果實,就把自己置於危險之中。
△安妮仍然仰著頭,雙手不自覺地抓緊竹簍背帶。
△懷民繼續往上攀爬,終於來到約八、九公尺高的樹幹分叉處。
△他跨坐在粗大的樹幹上,調整身體位置,確認自己坐穩後,才低頭朝樹下喊話。
湯懷民:
妹,把竹竿傳上來!
△愛玉立刻走到安妮身旁,兩人一起握住長竹竿。
△竹竿又長又重,兩人先將末端抬起,再慢慢調整角度,避免碰撞周圍的枝條。
湯愛玉:
安妮,妳抓好這邊。我們一起往上送,注意不要讓竹竿勾住藤蔓。
安妮:
好!
△兩人一前一後,將竹竿高高舉起。
△懷民伸手接住竹竿,先握緊中段,再將竹竿拉到身旁,確認握持穩固。
湯懷民:
好了,妳們退開一點,注意上面落下來的果實!
△愛玉拉著安妮往旁邊移動,兩人抬頭觀察樹梢。
△懷民坐穩後,雙手握住長竹竿,將Y字型刀刃伸向枝葉間的愛玉藤蔓。
△他先挑選已經成熟、適合採收的果串,再調整刀刃方向,將藤蔓勾住。
唰!
△一束愛玉果實從樹梢落下。
△接著,又是一束。
△懷民移動竹竿,沿著枝葉間的藤蔓逐一割取。竹竿在他手中靈活轉動,時而向左,時而向右,刀刃準確地勾住藤蔓,再將果串割落。
△綠葉與果實接連落下,枝條在樹冠間晃動。
湯愛玉:
安妮,快!先把果串撿起來,再分出公果和母果。
△兩女立即蹲下身,將散落在草地上的愛玉果串集中起來。
△安妮小心撿起一束果實,依照剛才學到的方法觀察外皮斑點,再把初步辨認的果實分開。
安妮:
這一串的斑點比較稀疏,是不是母果?
湯愛玉:
看起來比較接近,不過妳先放在這一邊,等我檢查過再放進竹簍。採收時不能只靠一次觀察就下定論。
△愛玉拿起果串,逐一檢查果實的外觀與成熟度。確認適合的母果後,她才將它們從藤蔓上整理下來,放進竹簍裡。
△安妮則負責收集落葉間的果串,把枝葉與雜物分開,再將需要進一步辨認的果實交給愛玉。
△兩人分工合作,動作逐漸熟練。
△樹上,懷民仍在持續採收。
△他一面觀察果實的成熟狀況,一面控制竹竿的方向,盡量避免割傷其他藤蔓。每當一束果實落下,他便停下動作,確認樹下的兩人已經退到安全位置,再繼續工作。
△安妮仰頭看著他,眼神裡除了敬佩,也多了一份理解。
△眼前的懷民,不再只是那個陪她遠赴西藏、帶她尋找祖先遺稿的戀人。他熟悉山林的每一條路徑,懂得植物的生長,也知道如何靠自己的雙手,從土地取得生活所需。
安妮:
愛玉,妳哥從小就做這些工作嗎?
湯愛玉:
差不多。我們家有茶園、咖啡園,還有這片山林。小時候只要放假,我們就得幫忙。別人放假去玩,我們可能在採茶、除草,或是跟著大人上山。
安妮:
那他以前不會覺得辛苦嗎?
△愛玉手上不停,將整理好的果實放進竹簍。
湯愛玉:
當然會啊!誰不想輕鬆一點?可是這些工作總得有人做。大哥後來到外面讀書、工作,學會了很多新東西,但他一直沒有忘記家裡的事。
△她抬頭望向樹上的懷民。
湯愛玉:
他常說,學到的知識如果只能用來替自己找出路,那還不夠。最好能讓家裡、讓部落也跟著受益。
△安妮聽著,目光重新回到懷民身上。
△樹梢間,懷民再次揮動竹竿,割下最後一束成熟果串。
△果實落地後,他將長竹竿緩緩移回身旁,確認附近枝條沒有纏住工具,才開始準備下樹。
△樹下的愛玉與安妮已經整理出一批採收成果。竹簍裡的愛玉果實層層堆疊,翠綠的外皮沾著露水與細小的落葉。
△懷民沿著樹幹慢慢向下移動,每一步都先確認支撐點,再轉移身體重心。
△安妮緊張地盯著他,直到他平安落地,才終於鬆了一口氣。
安妮:
謝天謝地!你終於下來了。
△懷民看著她緊張的模樣,笑了笑。
湯懷民:
怎麼?剛才不是看得很入迷嗎?
安妮:
看你採愛玉很精彩,看到你爬那麼高,我就開始擔心了。
湯懷民:
山林裡的工作沒有什麼好逞強的。懂得怎麼做,也要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下來。
△他把釘鞋上的泥土稍微清理,再將工具收拾妥當。
△愛玉把竹簍背好,回頭望向樹上尚未採收的藤蔓。
湯愛玉:
今天先採這一批就好。剩下的果實還要再觀察,不能為了多採一點,把還沒成熟的也摘下來。
湯懷民:
嗯。採收要看成熟度,也要顧及藤蔓後續的生長。山林不是一次採光就算了,明年、後年還得繼續。
△安妮背起自己的竹簍,低頭看著裡面一顆顆愛玉果實。
△她伸手拿起其中一枚,輕輕轉動,仔細觀察外皮上的斑點。
安妮:
一顆小小的愛玉,竟然藏著這麼多學問。從公母果的辨認,到愛玉小蜂的授粉,再到採收時如何保護森林,每一個步驟都不能馬虎。
湯懷民:
這就是土地教給我們的事。人不可能只拿走自己需要的東西,卻完全不管它怎麼生長、又會不會繼續生長。
△安妮抬起頭,望向樹冠間透下來的陽光。
安妮:
我想,這也是我祖母一直希望我明白的事。她教我的不只是西藏的歷史與醫藥知識,還有一種看待生命的方式。
△懷民望著她,輕輕點頭。
湯懷民:
等我們回到西藏,妳可以把今天看到的事情,和祖母教妳的知識放在一起研究。不同的土地,也許能讓妳找到更多值得思考的問題。
△安妮露出笑容。
安妮:
好。不過,在那之前,你還得教我怎麼做出真正好吃的愛玉。
湯愛玉:
這個我可以教妳!等回家之後,我們先把愛玉子取出來,再教妳怎麼搓洗。只要方法對了,就能洗出天然的愛玉凍。
湯懷民:
那就走吧!今天的收穫夠了,回家還有不少工作要做。
△三人背起竹簍,整理好工具,沿著來時的山徑往茶園方向走去。
△懷民走在前面,偶爾用開山刀撥開擋路的枝葉;愛玉跟在他身後,向安妮說明不同藤蔓的生長情況。安妮一邊聆聽,一邊回頭望向那株高大的樹木。
△樹冠間,仍有幾條愛玉藤蔓攀附在粗壯的枝幹上。陽光穿過葉片,照亮尚未成熟的果實。
△森林裡傳來鳥鳴,微風拂過樹梢,枝葉輕輕晃動。
△三人的身影逐漸遠去,只留下被陽光照亮的山林,以及仍在生長的愛玉藤蔓。
畫面淡出。
第84場
時間:日
場景:外景/內景 阿里山湯家庭院
人物:湯懷民、湯愛玉、安妮、湯美蘭、羅桑
△阿里山午後,陽光穿過庭院上方的樹梢,灑落在石板地面。山風吹過茶園,帶來清新的草木氣息,遠處不時傳來鳥鳴。
△湯家庭院裡,湯美蘭和羅桑早已做好準備。
△十幾面大圓竹籮整齊排列在庭院一側,削皮刀、厚紙板、塑膠水桶等工具也都準備妥當。竹籮經過清洗,表面乾燥,等著盛放切好的愛玉果實。
△不久,湯懷民、湯愛玉和安妮各自揹著一竹簍愛玉果實,從茶園方向走回來。
△三人放下竹簍,稍作休息,便開始將採收的愛玉果實倒在庭院中央的厚紙板上。
△一顆顆翠綠的果實滾落下來,堆成一座小山。部分果實表面還沾著山林裡的細小葉片與泥土,散發著新鮮植物特有的氣味。
△湯愛玉彎腰挑去混在果實間的枝葉。
湯愛玉:
媽,爸,今天採的果實不少呢!這一批成熟度也不錯。
湯美蘭:
那就趁新鮮趕快處理。先把有蟲咬、受損的挑出來,其他的照大小和成熟度分開。
△羅桑拿起一把削皮刀,熟練地檢查刀鋒。
羅桑:
今天人手夠,應該可以處理完。懷民,你負責切好的果實,安妮跟著愛玉學,先從簡單的工作做起。
湯懷民:
沒問題。
△五個人各自找到位置,開始分工。
△懷民坐在大圓竹籮旁,負責將削切後的愛玉果實整齊平鋪,盡量讓果實之間留有適當的空隙,避免堆疊。
△美蘭、羅桑和愛玉則各自拿起削皮刀,從果實底部開始,沿著外皮慢慢削除厚實的果皮,再將處理好的果實交給安妮。
△安妮坐在一旁,面前放著一只塑膠水桶。她的工作相對簡單,只要拿起削過皮的果實,用刀在表面割開一道缺口,再將它放進水桶裡。
△然而,真正做起來,仍需要小心掌握力道。
△安妮拿起第一枚果實,仔細觀察一番,才將刀刃輕輕劃過表面。
安妮:
這樣可以嗎?
△湯愛玉停下手中的工作,轉過來看了一眼。
湯愛玉:
可以。妳只要開一道缺口就好,不必切得太深。這樣處理,後面取出愛玉子時會比較方便。
△安妮點點頭,開始處理下一枚。
△她逐漸熟悉動作,手上的速度也快了起來。每當完成一枚,就將果實放進水桶,再拿起另一枚繼續。
△一旁的湯美蘭動作俐落,刀鋒沿著果皮滑動,不一會兒便削下一整圈厚皮。
△安妮拾起一片剛削下的果皮,放到鼻子前輕輕聞了聞。
安妮:
咦!有一種果香耶。
△美蘭笑著看向她。
湯美蘭:
這很正常。愛玉果皮有自己的香氣,不能隨便丟掉。收集起來,燉雞湯或魚湯都不錯,湯頭會帶著淡淡的香味。
△安妮又拿起另一片果皮聞了聞,臉上露出驚喜的神情。
安妮:
原來如此!我以前只知道愛玉可以做成甜點,沒想到連削下來的果皮也有用途。
湯愛玉:
我們從小就看媽媽這樣處理。能利用的東西,盡量不要浪費。以前生活沒有現在這麼方便,家裡更得精打細算。
羅桑:
山裡的生活就是這樣。許多東西看起來不起眼,只要知道怎麼用,就能派上用場。
△安妮把果皮放到一旁預備收集的容器裡,笑著說:
安妮:
愛玉果真是裡外都寶貝呢!
△懷民聽見她的話,抬頭看了她一眼。
湯懷民:
等這些果實處理好,接下來還有得忙。要先讓它們曬乾,再把愛玉子取出來,整理乾淨後才能保存。
安妮:
那要曬幾天?
湯懷民:
要看天氣、日照和果實的狀況。阿里山山區濕度比較高,不能只看日子,還得確認乾燥程度。曬得不夠,保存就容易出問題。
△羅桑將削好的果實放進懷民面前的竹籮,接著拿起下一枚繼續處理。
羅桑:
等這幾天曬乾、剝出愛玉子之後,我們會裝罐,讓你們帶去美國。到時候懷民可以洗給妳吃。
△安妮一聽,眼睛亮了起來。
安妮:
真的嗎?那太好了!這種天然的愛玉甜點,在美國恐怕不容易吃到。
湯懷民:
如果想吃,只要有合適的愛玉子和乾淨的水,在家也可以自己做。不過,第一次最好有人教妳,從搓洗到過濾,每個步驟都有技巧。
安妮:
我已經開始期待了。等回到美國,我要請朋友一起吃,告訴他們這是我在阿里山親手參與採收的愛玉。
湯愛玉:
那妳可要先學會怎麼洗。不然,妳只會介紹故事,卻做不出愛玉凍,朋友一定會失望。
安妮:
所以我還有很多功課要做,是不是?
湯懷民:
沒錯。今天學採收,接下來學製作。等妳全部學會,就可以自己做給朋友吃了。
△安妮笑著點頭,繼續將處理好的果實放進水桶。
△庭院裡,五個人一邊工作,一邊聊天。刀刃削過果皮的聲音、果實落進水桶的聲音,以及家人偶爾傳出的笑聲,構成了湯家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懷民將竹籮裡的果實攤得更均勻,抬頭望了一眼庭院上方的天空。
湯懷民:
爸,今天的陽光不錯。這批果實處理完,應該可以開始安排曬乾的工作了。
羅桑:
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山裡的天氣變化快,下午說不定又起霧了。
△美蘭看了看安妮面前的水桶,發現她已經處理了不少果實。
湯美蘭:
安妮,妳做得很快嘛!看來這份工作不難。
安妮:
因為愛玉教得好。剛開始我還怕自己會切得太深,把果實弄壞。
湯愛玉:
妳很認真,當然學得快。不過,真正麻煩的還在後面。等到剝出愛玉子,還要仔細整理,不能混進太多雜質。
△安妮放下刀,稍微活動一下手指,隨即像突然想到什麼似的,抬頭看向湯美蘭。
安妮:
美蘭阿姨,我有個問題,一直很想問妳。
湯美蘭:
什麼問題?
安妮:
愛玉的名字很特別。我一直覺得這個名字很好聽。可是,愛玉為什麼會取這個名字呢?
△愛玉聽見自己的名字,立即停下手中的工作,笑著看向母親。
湯愛玉:
對啊!媽,妳好像從來沒跟安妮說過這件事。
△美蘭望著女兒,臉上浮現溫柔的笑意。
△她拿起一枚愛玉果實,熟練地削去外皮。
湯美蘭:
因為愛玉出生的時候,我手裡正忙著削愛玉。
△安妮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
安妮:
真的嗎?
湯美蘭:
真的。那天家裡也有一大堆愛玉要處理。我懷著她的時候,照樣幫忙採收、削皮。等她出生了,我看著手裡的愛玉,突然就想到這個名字。
△她看著女兒,眼神裡帶著回憶。
湯美蘭:
我希望她長大以後,能像這片山林裡的愛玉一樣,在自己的土地上好好生長,也能靠自己的能力過日子。
△愛玉聽了,露出略帶羞澀的笑容。
湯愛玉:
媽,妳以前只說名字是因為愛玉來的,沒想到還有這一層意思。
湯美蘭:
當媽媽的,替孩子取名字,總會有自己的心願。只是妳長大以後,忙著讀書、工作,哪有時間問這些?
湯愛玉:
我哪有?明明是妳每次講到一半,就叫我去做別的事。
羅桑:
妳媽說得沒錯。妳小時候,家裡只要有工作,第一個跑掉的就是妳。
湯愛玉:
爸!
△羅桑笑著低頭繼續削皮。
△安妮看著他們一家人鬥嘴,心裡感到一陣溫暖。
△她重新拿起一枚果實,仔細割開一道缺口,放進水桶裡。
安妮:
原來愛玉這個名字,不只來自一種植物,也藏著美蘭阿姨對女兒的期待。
湯美蘭:
名字是父母給孩子的祝福。至於以後要怎麼走,就得靠孩子自己決定了。
△懷民聽著母親的話,動作稍微停頓了一下。
△他看了看正在忙碌的妹妹,又望向安妮,神情若有所思。
湯懷民:
媽,妳放心。愛玉已經長大了,她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能力決定自己的生活。
△愛玉看著哥哥,故意揚起下巴。
湯愛玉:
那當然。我不只會包獵人飯包,也會採茶、採咖啡、採愛玉。以後就算你不在家,我也能把事情做好。
△懷民微笑點頭。
湯懷民:
我知道。所以我才希望家裡能多請一些人手,別讓妳一個人把所有工作都扛起來。
△愛玉原本帶著笑意的臉,慢慢安靜下來。
△她看了看庭院裡堆積如山的愛玉果實,又望向父母。
湯愛玉:
其實,我不是不喜歡家裡,也不是不喜歡這些工作。我只是希望,有一天我能有自己的生活,不必每天都照著家裡的需要安排時間。
△美蘭聽著女兒的話,輕輕點頭。
湯美蘭:
媽明白。等這次祭典結束,我們再好好談談。家裡的工作總有辦法安排,不能因為忙,就讓妳一直沒有自己的時間。
△羅桑也放下手中的果實。
羅桑:
妳哥說得對,家裡的事應該大家一起想辦法。這片土地養育我們,但我們也不能要求每一個孩子,都用同一種方式過一生。
△愛玉抬頭看著父親,眼裡浮現一絲感動。
湯愛玉:
爸,這可是你說的喔!
羅桑:
我說的。等這批愛玉處理完,我們就來算算需要多少人手。
△氣氛重新輕鬆起來。
△安妮看著湯家人彼此關心的模樣,低頭將最後幾枚果實放進水桶。
▲旁白
她忽然明白,這些看似平凡的家務,不只是為了處理農產品、準備食物,也讓家人有機會說出平日忙碌時不容易說出口的話。
△懷民將最後一批削好的愛玉果實平鋪在竹籮上,檢查每一枚果實之間是否留有足夠空間。
△夕陽逐漸西斜,庭院裡的光線染上一層金色。
△十幾面竹籮上,翠綠的果實整齊排列。削下的果皮集中在一旁,準備另作利用;處理好的果實則等待後續乾燥、剝籽與保存。
△五個人仍然忙碌著。
△安妮再次拿起一片果皮,聞了聞那股淡淡的香氣,然後抬頭望向庭院外的山林。
△遠方的茶園沿著山坡延伸,層層綠意直至雲霧深處。
△她微笑著,繼續手上的工作。
畫面淡出。
時間:日/傍晚/夜
場景:外景/內景 美國加州柏克萊安妮與湯懷民的住處
人物:安妮、湯懷民
△美國加州柏克萊,秋意漸濃。
△一條寧靜的林蔭道穿過住宅區,兩旁的楓樹開始轉紅,橘紅色的葉片夾雜在金黃與深綠之間。微風吹過,幾片楓葉緩緩飄落,停在路邊的草地與人行道上。
△一輛車駛進住宅區,在一棟獨立屋前停下。
△安妮和湯懷民先後下車,打開後車廂,取出行李與採買回來的生活用品。兩人望向久未整理的庭院,相視一笑,隨即開始動手收拾。
場景轉換:
外景 住宅庭院
△懷民換上工作服,手持一把大花剪,走到庭院花圃前。
△幾株花木的枝條已經向外伸展,有些枯枝纏在一起,地面也堆著落葉。他先檢查花木的生長情況,再俐落地剪除枯枝,整理過密的枝葉。
△另一邊,安妮戴上手套,拿著掃帚與抹布,將屋內的清潔工具逐一搬出來。她先掃除門廊上的落葉,再進屋打掃地板、擦拭門窗。
△陽光透過玻璃窗,照見室內浮動的細微灰塵。
△安妮打開窗戶,讓秋日的空氣流進屋內,接著擦拭窗框與玻璃,直到原本蒙著灰塵的窗面重新透亮。
內景 住宅客廳
△安妮將家具稍微移開,清理沙發底下的灰塵,再把散放在桌上的書籍與文件整理好。
△她走到窗台前,拿起一塊柔軟的布,輕輕擦拭母親的照片。
△照片中的母親帶著溫柔的笑容,眼神慈祥。
△安妮凝視片刻,才將照片重新放回原位。
外景 住宅庭院
△懷民推著除草機,沿著草坪來回移動。
△除草機發出規律的聲響,過長的草葉逐漸被修整平齊。他將庭院邊緣也仔細整理一遍,接著把工具放到一旁,拿起水管澆灌花圃。
△另一側,安妮已經走到屋後那塊農地。
△她拿著鋤頭,將地表的雜草連根挖起,再把土塊翻鬆。她沿著田地邊緣整理出整齊的界線,將枯枝、石塊與雜草集中到一處。
△懷民推著除草機經過,看見安妮正在翻土,便停下腳步。
湯懷民:
妳不是才剛回來嗎?怎麼連農地都開始整理了?
△安妮沒有停下手中的鋤頭,只回頭朝他笑了笑。
安妮:
既然回來了,當然要把家裡整理好。庭院是你的工作,這塊地就是我的工作。
湯懷民:
那妳可得小心一點。土裡可能還有石頭,別一鋤頭下去,把自己弄傷了。
安妮:
放心,我知道怎麼做。
△她將鋤頭插進土裡,用力翻起一塊泥土,再把土塊打散。
△懷民看著她熟練的動作,笑著搖頭,重新推起除草機。
△夕陽漸漸西沉,楓樹的紅葉在暮色裡更加鮮明。
△兩人從庭院忙到屋後,又從屋後整理回屋內。等到所有工作告一段落,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場景轉換:
內景 住宅廚房/小餐廳
△廚房裡亮起溫暖的燈光。
△安妮洗淨雙手,從櫥櫃裡取出一個包得整整齊齊的獵人飯包。
△她小心拆開外層包裝,露出裡面以月桃葉包裹的長條形飯包。葉片經過處理後仍保有淡淡的香氣,米飯與餡料的味道隨著包裝打開而散發出來。
△安妮將飯包放進烤箱,設定適當的加熱時間。
接著,她打開一只咖啡罐。
△罐裡裝著從阿里山帶回來的咖啡豆。她拿起量匙,舀出兩勺咖啡豆,放進咖啡機的研磨槽裡。
△咖啡豆經過研磨,濃郁的香氣立刻充滿廚房。
△安妮將咖啡粉放入濾杯,注入適量的水。熱水緩緩流過咖啡粉,深褐色的咖啡液滴落壺中,香氣逐漸濃厚。
△她取出兩只大杯子,將咖啡分別倒入杯中,再把加熱好的獵人飯包放在餐盤裡。
△不久,浴室傳來開門聲。
△懷民剛洗完澡,披著一條大浴巾走出來,頭髮還帶著水氣。他換好衣服,走進小餐廳,看見桌上已經擺好的晚餐。
湯懷民:
好香!我還以為妳會累得不想煮東西了。
安妮:
今天只是把飯包加熱,再煮兩杯咖啡而已。這些都是阿里山帶回來的,不用費什麼工夫。
△懷民在餐桌旁坐下,端起咖啡聞了聞。
湯懷民:
還是自己家種的咖啡香。
安妮:
你媽媽說得沒錯,這批咖啡真的很不錯。每次喝到它,我就會想起阿里山的茶園、咖啡園,還有你們家的庭院。
△她在懷民對面坐下,兩人開始享用晚餐。
△安妮拿起飯包,小心剝開外層的月桃葉。米飯仍然完整,餡料藏在飯中。她用筷子夾起一段山豬肉,嚐了一口,隨即露出驚喜的表情。
安妮:
你媽包的飯包很有料喔!裡頭有炒過的山豬肉條、栗子、鹹蛋黃,還有蘿蔔絲。
△懷民滿意地微笑。
湯懷民:
我媽的愛心啊!
安妮:
難怪她包得那麼仔細。每一樣餡料都放得恰到好處,味道也很豐富。
△她又夾起一口米飯,細細咀嚼。
安妮:
月桃葉的香氣也還在。這種飯包不只是把食物包起來而已,連葉子的香味都進到米飯裡了。
湯懷民:
我們從小吃到大,早就習慣了。以前上山工作,家裡常常準備這種飯包,帶著就能走。
安妮:
可是,對我來說,它不只是食物。它讓我想起我們在阿里山的那段日子。
△懷民看著她,輕輕點頭。
△兩人一面吃飯,一面談起在阿里山的生活。
▲旁白
從生命豆祭典上熱鬧的歌舞,到庭院裡削愛玉、包獵人飯包,再到茶園與後山的愛玉林,每一段回憶都讓這頓晚餐多了幾分溫度。
△安妮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安妮:
有媽咪,真好。
△話一出口,她的笑容逐漸淡去。
△她轉頭望向窗台。
△母親的照片安靜地擺在那裡,燈光落在相框上,照片中的笑容依舊親切。
△安妮握著咖啡杯,眼神停留在照片上。
安妮: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媽咪還在,她一定也會喜歡阿里山。她會喜歡那裡的山林、植物,還有美蘭阿姨做的菜。
△她低下頭,聲音變得輕柔。
安妮:
我很想讓她也嚐嚐這個飯包。
△懷民沒有急著說話。
△他放下筷子,轉頭看向窗台上的照片,然後伸手輕輕握住安妮的手。
湯懷民:
安妮,在阿里山,妳還有一個媽咪啊!
△安妮抬起頭,望著懷民。
△他微笑著,語氣溫柔而篤定。
湯懷民:
我媽很喜歡妳。從我們第一次回家,她就把妳當成家人。她會替妳準備衣服,教妳包飯包,也會一直問妳吃得好不好、住得習不習慣。
安妮:
我知道。她對我真的很好。
湯懷民:
所以,妳不是只有一個人。以後回到阿里山,那裡也是妳的家。
△安妮望著他,眼眶微微泛紅。
△片刻之後,她重新露出笑容。
安妮:
對啊!我還有個媽咪,很會做菜呢!
△懷民笑著點頭。
湯懷民:
而且她一定很樂意繼續餵飽妳。
安妮:
那我以後可要常常回去,不然錯過她做的菜,實在太可惜了。
△兩人相視而笑。
△安妮再看了一眼母親的照片,伸手輕輕碰了碰相框邊緣,接著轉回餐桌,端起咖啡杯。
安妮:
媽咪,如果妳能看見我現在的生活,應該也會替我高興吧。
△她沒有再說下去,只是靜靜地喝了一口咖啡。
△懷民握著她的手,陪她坐了一會兒。
△窗外,秋風拂過楓樹,幾片紅葉落在窗邊。
場景轉換:
內景 小餐廳
△晚餐接近尾聲,兩人把剩下的飯包分好,將咖啡杯放到一旁。
△懷民望向窗外逐漸轉紅的楓葉,忽然想起一件事。
湯懷民:
明年春天,我們就會離開這裡。想一想,還真有點可惜。
安妮:
為什麼?
湯懷民:
原本想在這塊地上種小米和青稞,讓我們在柏克萊也能種出熟悉的作物。可是明年春天就要離開,恐怕來不及播種了。
△安妮聽完,笑著搖頭。
安妮:
不會來不及啊!
△懷民轉頭看她。
湯懷民:
怎麼說?
△安妮放下咖啡杯,起身走到窗邊,指著屋後的農地。
安妮:
你沒發現嗎?我已經把那塊農地整理好了。雜草清掉了,土也翻過了,現在只要安排好播種的時間,就可以開始種植。
△懷民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
△從窗戶看出去,屋後那塊土地已經整理得相當平整。地面上的雜草大多清除乾淨,翻鬆的土壤排列成幾道整齊的畦面。
湯懷民:
原來妳今天忙著整理農地,就是為了這件事?
安妮:
當然。我們既然還有一段時間住在這裡,就可以先試著種一些作物。就算明年春天要離開,也不代表現在什麼都不能做。
△懷民走到窗邊,仔細看著屋後的土地。
湯懷民:
我還以為妳預備種草莓的。
△安妮忍不住笑了。
安妮:
草莓當然也可以種,不過還得再等一段時間。接近年底,氣溫低一些,再安排適合的種植方式比較好。
湯懷民:
那小米和青稞呢?
安妮:
我們可以先研究當地的氣候、日照和土壤條件,再決定怎麼安排。這裡的冬天不像阿里山那麼冷,但小米和青稞的生長需求不完全一樣,不能只憑想像就種下去。
△懷民聽得認真,微微點頭。
湯懷民:
看來妳已經有一整套計畫了。
安妮:
還談不上計畫,只是想試試看。小米讓我想起阿里山的生活,青稞也是我們熟悉的作物。我希望在這裡也能種出一點成果,讓這塊土地留下我們生活過的痕跡。
△她停頓一下,望向窗外。
安妮:
我們在不同的地方生活,也許不可能把所有東西都帶走,但可以把一些習慣和記憶留下來。
△懷民看著她,眼神流露出欣賞。
湯懷民:
那我明天就陪妳去看看種子和農具。既然要種,就好好研究,不能讓妳一個人忙。
安妮:
說好了喔!你負責翻土和整地,我負責播種、記錄生長情況。等作物長出來,我們還可以比較它們在不同季節的變化。
湯懷民:
好。不過,草莓也要留一塊地方。
安妮:
當然!等到適合的時候,我們就種草莓。到時候若能採到自己種的草莓,再配上阿里山咖啡,就很完美了。
△懷民笑著伸手摟住她的肩膀。
湯懷民:
那我們就把這塊地好好利用起來。
△安妮靠在他身旁,再次望向窗外。
△秋天的楓葉正逐漸轉紅,屋後的農地已經整理完成,等待下一次播種。
▲旁白
一邊是即將告別的季節,一邊是準備開始的耕作。兩人站在窗前,彷彿已經看見土地上長出新芽的景象。
△安妮輕輕握住懷民的手。
安妮:
不管明年我們要去哪裡,我都希望能繼續和你一起種東西、一起生活。
湯懷民:
只要我們在一起,走到哪裡,都可以慢慢把生活建立起來。
△兩人相視而笑。
△窗外,一片紅葉從枝頭飄落,落在剛整理好的土地旁。
畫面淡出。
第86場
時間:日
場景:外景 美國加州柏克萊墓園
人物:安妮、湯懷民
△加州的秋日,陽光穿過高大的橡樹與楓樹,在墓園的草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微風吹過,枝葉輕輕晃動,遠處偶爾傳來鳥鳴,四周顯得格外寧靜。
△安妮手捧一束鮮花,與湯懷民並肩走進墓園。
△懷民穿著深色外套,手裡拿著安妮的提袋。他一路跟隨,沒有多問,只是留意安妮的神情。從踏進墓園開始,她的表情便逐漸凝重,原本輕快的腳步也慢了下來。
△兩人沿著整齊的墓碑往前走。安妮在一座墓碑前停下,蹲下身子,將鮮花放在墓碑前方。
△墓碑上刻著一個名字:卓瑪。
△安妮伸手拂去墓碑邊緣的幾片落葉,指尖輕輕掠過祖母的名字,眼神流露出深深的懷念。
安妮:(輕聲)
我祖母卓瑪,是一個意志力堅強得驚人的女性。
△懷民站在她身旁,低頭看著墓碑。
懷民:
我聽妳提過,她來自西藏。
安妮:
嗯。祖母年輕的時候,正值抗日戰爭。她在成都就讀西南聯大時,認識了我祖父。我祖父是飛虎隊的軍官。
△安妮站起身,望向遠方的樹林,彷彿那些塵封多年的往事,此刻正隨著她的話語重新展開。
安妮:
你聽過飛虎隊嗎?
懷民:
聽過。陳納德將軍和陳香梅女士,在台灣,他們夫妻的事蹟廣為人知。
△安妮點點頭,繼續說下去。
安妮:
抗戰勝利以後,祖父跟著祖母回到拉薩。那時候,他們以為戰爭終於結束了,可以過一段安穩的日子。沒想到,沒過多久,中國大陸的局勢又開始劇烈變化。共產黨的軍隊逼近長江,祖父再度被徵召入伍。
△她停頓片刻,目光落在墓碑上的名字。
安妮:
他們只好離開拉薩,回到南京。祖父重新駕駛戰機,執行一次又一次的軍事任務。上海即將淪陷之前,他們跟著國民政府一路撤退,最後來到台灣。
△懷民專注地聆聽。他原本以為安妮的家族故事只是與西藏有關,沒想到其中竟牽涉戰爭、飛行員、政權更迭,以及跨越千里的流離。
懷民:
那段日子,一定很艱苦。
安妮:
對祖母來說,真正艱苦的日子,可能還在後頭。
△安妮深吸一口氣,繼續說明。
安妮:
幾年後,祖父奉命執行高空偵察任務,飛機遭到擊落,他殉職了。祖母領取撫卹金的時候,已經懷了身孕。她沒有其他選擇,只能獨自離開台灣,前往美國加州。
△懷民望著安妮,眼神逐漸流露敬佩。
安妮:
她在柏克萊大學找到圖書館管理員的工作,一邊工作,一邊照顧孩子,還要抽出時間繼續讀書。後來,她完成了藝術學博士課程,留在藝術學院任教。我父親札希,就是她在那段艱難歲月裡生下來、親手養大的孩子。
△安妮說到這裡,微微抬起頭,望向祖母的墓碑。
安妮:
她一個人從戰爭中走出來,失去了丈夫,離開故土,帶著孩子在異國重新開始。她從來沒有向命運低頭。
△懷民沉默片刻,才由衷地開口。
懷民:
妳祖母真的很偉大。她不只是堅強,更有一種讓人敬佩的生命力量。那個年代的女性,要走過這樣的路,需要多大的勇氣!
安妮:
是啊!我一直覺得,祖母卓瑪本身就是一篇壯闊的時代小說。她的一生,承載了戰爭、離散、失去,以及重新站起來的力量。從她身上,可以看見整個動亂時代的縮影。
△她說著,臉上的神情卻漸漸改變。原本帶著敬意的眼神,逐漸染上一層難以言喻的悲傷。
安妮:
可是,相形之下,我母親Grace的一生,卻像是一首悲傷的抒情詩……
△安妮的聲音逐漸低了下來。她咬住嘴唇,眼眶泛紅,眼底浮現淚光。
△懷民察覺到她的異樣,沒有立刻追問,只是輕輕靠近她。
懷民:
安妮,妳母親……發生了什麼事?
△安妮搖頭,避開他的目光。
安妮:
我不想提起她。
△她停頓片刻,努力壓住心裡的情緒。
安妮:
她是我心頭揮不去的陰影。
△懷民看著她,明白這不是一段可以輕易觸碰的往事。他收住原本想問的話,輕輕點頭。
懷民:
好。我不問。
△安妮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看著手裡的花束。幾秒鐘後,她重新抬起頭,努力讓自己的情緒平復下來。
安妮:
我們去給Grace上墳吧!
△她伸出一隻手,牽住懷民。
△懷民握住她的手,兩人轉身離開卓瑪的墓前,沿著墓園裡蜿蜒的小徑往前走。
△兩旁的樹木逐漸稀疏,墓碑的排列也與前一區不同。這裡是新墳區,許多墓碑上的年份都很接近。
△安妮走在前面,腳步越來越慢。終於,她在一座墓碑前停了下來。
墓碑上刻著:
GRACE
△下方的出生與逝世年份清楚可見。
△懷民的目光落在墓碑上,神情微微一震。
△他默默計算著年份,心裡忽然明白了。
懷民內心獨白:
(心想)原來,安妮的母親去年才過世……難怪她不願意提起。這份傷痛,對她而言還太近了。
△懷民望向安妮。她已經鬆開他的手,緩緩走到墓碑前,蹲下身子,將鮮花放在母親的名字前方。
△她仔細整理花束的位置,又伸手輕輕擦拭墓碑,動作小心而緩慢。
△安妮閉上眼睛,雙手合十,低頭默禱。
△墓園裡沒有其他人經過。陽光落在她的肩頭,微風翻動她的髮絲。她沒有哭出聲音,眼角卻有淚水悄悄滑落。
△懷民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神情莊重。
▲旁白
他從未見過這位素未謀面的岳母,也不知道她生前經歷過什麼,更不知道安妮心裡究竟藏著多少與母親有關的往事。可是,當他看見安妮面對母親墓碑時流露的悲傷,便明白這份失去並沒有隨著時間過去而消散。
△懷民緩緩走上前,在安妮身旁停下。
△他學著安妮的樣子,雙手合十,面向墓碑,低下頭來。
△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旁白
他想向Grace自我介紹,告訴她自己來自台灣阿里山,是鄒族青年湯懷民,現在陪伴著她的女兒安妮。
他也想告訴她,安妮是一個善良、聰慧、堅強而有責任感的女人。她有自己的理想,願意為了相信的事情付出努力,也懂得珍惜別人的感情。
懷民相信,這些美好的特質,不可能憑空出現在一個人的生命裡。
她一定曾經被愛過,也一定曾經從母親身上得到過什麼。懷民在心中默默說道。
懷民內心獨白:(心想)
Grace阿姨,雖然我沒有機會見到您,但謝謝您把安妮教養得這麼好。她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人,我會好好珍惜她,也會盡我所能,陪她走過未來的日子。
△他停頓片刻,再次低下頭。
懷民內心獨白:(心想)我不知道您生前經歷過什麼,也不知道安妮為什麼不願意談起您。但我希望有一天,她能夠放下心裡的傷痛,重新找到快樂。
△安妮默禱完畢,慢慢睜開眼睛。
△她轉頭看見懷民仍然雙手合十,神情認真而虔誠,不禁微微一怔。
安妮:
懷民,你在跟我媽媽說話嗎?
△懷民放下雙手,略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懷民:
算是吧。
安妮:
你跟她說了什麼?
△懷民望著墓碑,又看了看安妮。
懷民:
我跟她說,謝謝她把妳教養得這麼好。
△安妮怔住了。
△懷民接著說:
懷民:我也跟她說,我會好好珍惜妳。
△安妮的眼眶再次泛紅。她轉過臉,望向母親的墓碑,試圖掩飾自己的情緒,卻忍不住露出一抹帶著悲傷的微笑。
安妮:
你真的這麼說?
懷民:
真的。
△他伸手輕輕握住安妮的手。
懷民:*
雖然沒有見過妳媽媽,但是我相信,她一定很愛妳。
△安妮沒有立即回答。
△她望著墓碑上的名字,眼裡有思念,也有尚未癒合的傷痛。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開口。
安妮:
我也希望……有一天,我能夠很平靜地跟別人談起她。
△懷民沒有再追問,只是握緊她的手。
懷民:
不用急。我陪妳。
△安妮轉頭看著他,終於輕輕點頭。
△兩人並肩站在Grace的墓前。安妮將頭靠在懷民的肩膀上,懷民則伸手攬住她,讓她靠得更安穩一些。
▲鏡頭緩緩拉遠。
△墓碑前的鮮花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陽光穿過樹梢,落在兩人的身上,也落在Grace的名字上。
△安妮依偎著懷民,沒有再說話。
▲旁白
有些傷痛,還需要時間才能被理解;有些往事,仍然深藏在記憶裡。但至少此刻,她不必獨自面對。
畫面淡出。
第87場
時間:日
場景:內景 柏克萊大學藝術學院藝術研究所圖書室
人物:安妮、湯懷民、李建華
△柏克萊大學藝術學院的研究所圖書室,午後陽光從高大的玻璃窗灑進室內,照亮一排排書架。書桌上堆放著藝術史、文化研究、東方美學與西藏藝術的學術專書,幾名研究生正低頭查閱資料,偶爾傳來翻書與敲打鍵盤的聲音。
△安妮坐在靠窗的長桌旁,桌上攤開著博士論文的研究資料。湯懷民坐在她身邊,正在翻閱一本有關西藏傳統藝術的英文專書。
△這時,李建華教授拿著幾份講義走進圖書室。
△李建華年約五十多歲,戴著眼鏡,穿著簡潔大方。他一眼看見安妮,便微笑著走了過來。
李建華:
安妮,妳今天怎麼有空過來?論文的事情,想得怎麼樣了?
安妮:
Uncle,我正想找你談談。不過,在談論文之前,我先介紹一個人給你認識。
△安妮站起身,轉向身旁的懷民。
安妮:
這位是湯懷民,來自台灣阿里山,是我的男朋友。
△懷民連忙站起來,禮貌地伸出手。
懷民:
李教授您好,我叫湯懷民。很高興認識您。
△李建華與他握手,仔細端詳眼前這個身材挺拔、神情爽朗的年輕人。
△懷民的五官輪廓分明,眼神清澈,帶著山林裡長大的人特有的坦率與朝氣。雖然身處美國大學的學術環境,他身上仍有一種自然不做作的氣質。
△李建華看了幾秒,忽然笑了起來。
李建華:
跟妳爸札希年輕時一樣的帥氣!
△安妮聽了,忍不住笑出聲。
安妮:
Uncle,你見過我爸年輕時的模樣,真的覺得他們很像?
李建華:
當然!尤其是那股陽光氣質。札希年輕時也是這樣,讓人一看就覺得親切。安妮,妳很有眼光啊!
△懷民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連忙謙虛地笑了笑。
懷民:
李教授,您過獎了。
△李建華看著他,又轉頭看向安妮。
李建華:
看來,這趟旅行不只是讓妳對西藏有了新的認識,還帶回了一個很不錯的男朋友。
△安妮微笑著,故意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安妮:
其實,跟父親相處了大半年,我覺得他就是個地道的 scholar,凡事講究學理、證據和邏輯。懷民就不一樣了,他比較像個有藝術氣息的文青。
△懷民一聽,立刻轉頭看她。
安妮:
他的腦筋直,腸子也直,感覺沒什麼心眼。
△安妮說得一本正經,眼裡卻藏著笑意。
△懷民先是一愣,接著搔了搔頭,露出一臉無辜的表情。
懷民:
安妮,妳這是在誇我,還是在損我?
安妮:
你覺得呢?
懷民:
我覺得妳應該再補充說明一下。其實,我沒那麼天然呆喔!
△安妮忍不住笑了,故意對他扮了個鬼臉。
安妮:
我又沒說你天然呆!
懷民:
妳雖然沒說,可是妳的表情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安妮:
那只能說明你對自己很有自知之明。
△懷民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話,只好無奈地搖頭苦笑。
△李建華站在一旁,看著兩人你來我往的小小鬥嘴,笑得合不攏嘴。
李建華:
哈哈!看來你們兩人的默契不錯嘛!一個話裡有話,一個立刻接招。這樣很好,日子過起來才有意思。
△他看看安妮,又看看懷民,語氣帶著長輩的欣慰。
李建華:
你們兩個站在一起,還真是登對。
△安妮聽了,臉上泛起淡淡的笑意。懷民則有些靦腆地站在她身旁,悄悄伸手握住她的手。
△安妮沒有躲開,反而輕輕回握了一下。
△李建華將手中的講義放在桌上,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李建華:
好了,玩笑歸玩笑。安妮,妳剛才說想跟我談論文,是不是有新的想法?
△安妮點點頭,從桌上的文件夾裡抽出幾張研究筆記。
安妮:
Uncle,我的博士論文可能會換題目。之前的研究方向,我越想越覺得還有一些地方值得重新考慮。我想把這幾天整理的想法再梳理清楚,然後提出來給你。
△李建華接過筆記,簡單翻閱幾頁。
李建華:
很好。做研究最怕的不是改變方向,而是明明發現問題,卻因為不想推翻原來的構想,就勉強自己走下去。
△他把筆記放回桌面,語氣溫和而認真。
李建華:
妳先慢慢琢磨,不必急著定案。學術研究要有耐心,慢工出細活嘛!等妳把問題、方法和研究價值都想清楚了,我們再仔細討論。
安妮:
好,我會再整理一次。
△李建華看看手錶,想起自己下午還有課,便站起身來,收拾桌上的講義。
李建華:
我得去上課了。你們慢慢忙,傍晚我在系裡等你們,我請你們上館子,好好吃一頓,也算替你們認識這件事慶祝一下。
△安妮眼睛一亮,隨即笑著提議。
安妮:
不用上館子,Uncle,今天來我家吧!我讓懷民露一手,做幾道他的家鄉菜給你嚐嚐。
△懷民原本還在整理桌上的書,聽到這句話,手上的動作突然停住。
△他抬起頭,愕然地看著安妮。
△李建華倒是十分高興。
李建華:
真的?那太好了!我早就想嘗嘗,阿里山的家鄉菜到底有什麼特色。
安妮:
保證讓你吃得滿意。
李建華:
好啊!那我就去當食客囉。傍晚我自行搭車去妳家,你們不用特別來接我。
安妮:
沒問題。那我們晚上見!
李建華:
晚上見!
△李建華拿起講義,笑盈盈地朝兩人揮了揮手,轉身走出圖書室。
△安妮目送他離開,臉上仍帶著笑意。
△然而,她一轉過頭,卻發現懷民站在原地,瞠目結舌地望著她,整個人僵得像一尊木頭人。
△安妮眨了眨眼。
安妮:
你怎麼啦?懷民。
△懷民終於回過神來,忍不住壓低聲音抱怨。
懷民:
妳怎麼不先問過我,就請妳叔叔來家裡吃飯?
△安妮一臉無辜地看著他。
安妮:
請他吃頓飯而已,有什麼問題?
懷民:
問題可大了!
懷民伸手比畫,神情認真得彷彿正在面對一項艱鉅的工作。
懷民:
我在阿里山做菜,當然沒問題。山豬肉、放山土雞、溪魚、溪蝦,山上有什麼食材,我就能做出什麼味道。可是這裡是柏克萊,不是阿里山!妳確定超市買得到那些東西嗎?
△安妮忍著笑,故意不急著回答。
懷民:
還有,家鄉菜最重要的是食材和味道。沒有山裡的水土,沒有那些新鮮食材,就算我把調味料全帶來了,也不一定做得出原來的味道啊!
安妮:
原來你擔心的是這個。
懷民:
不然呢?妳以為做飯很簡單嗎?
△安妮走到桌邊,開始收拾自己的研究筆記,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安妮:
放心吧!咱們家裡不是還有馬告、孜然粉,還有愛玉籽嗎?待會兒我們一起去逛超市,挑選一些相近的食材,再一起下廚。
△她抬起頭,對懷民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安妮:
我叔叔不太挑食的。
△懷民苦笑著搖頭。
懷民:
妳說得倒是輕鬆。
安妮:
不然呢?難道你要我跟叔叔說,因為懷民沒有找到山豬肉,所以今天不能請你吃飯?
懷民:
我不是這個意思!
安妮:
那就這麼決定了。
△安妮把文件夾收進提袋,接著像是突然想到什麼,轉頭看著懷民。
安妮:
對了,我們可以做獵人飯包。
△懷民微微一怔。
懷民:
獵人飯包?
安妮:
對啊!上次在阿里山,你教我做過一次。我們買些栗子、鹹蛋和蘿蔔乾,再準備糯米,應該就可以做了吧?
△懷民聽見她提起獵人飯包,神情總算稍微放鬆了一些。
懷民:
材料倒是不難找。栗子、鹹蛋、蘿蔔乾,這些超市應該都有。糯米也不成問題。只是……
△他伸出一根手指,認真地提醒她。
懷民:
獵人飯包還有一個重要的東西。
安妮:
什麼?
懷民:
月桃葉。飯包要用月桃葉包起來,蒸熟以後才有那股特殊的香氣。沒有月桃葉,做出來就不算真正的獵人飯包。
△安妮聽完,立刻笑了起來。
安妮:
這你就不用擔心了。月桃,家裡後院就有,長得好好的,足夠你天天採來使用。
△懷民睜大眼睛。
懷民:
妳什麼時候種的?
安妮:
你忘了嗎?我們回來後,我就已經開始整理後院了。我希望那裡不只是種花,也能種一些我們熟悉的植物。
△懷民看著她,原本焦急的神情慢慢柔和下來。
▲
他忽然明白,安妮並不是臨時起意。她早已把他在阿里山的生活習慣、喜歡的味道,以及那些承載家鄉記憶的植物,一點一滴地帶進了兩人的日常。
懷民:
原來妳早有準備。
安妮:
當然。既然你要在這裡做家鄉菜,我總不能讓你連月桃葉都找不到吧?
△懷民望著她,忍不住笑了。
懷民:
好吧!既然妳都準備好了,那我就試試看。
△安妮滿意地點點頭,隨即又補上一句。
安妮:
還有,我們要買一串香蕉。
懷民:
買香蕉做什麼?
安妮:
我想吃你親手搗的香蕉麻糬。
△懷民一聽,臉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一半。
懷民:
等一下!做香蕉麻糬要有糯米,還要有木杵、木臼。家裡哪來的木杵木臼?
安妮:
那就多跑幾家超市囉!
懷民:
超市又不是什麼都有!
安妮:
我以前看過印地安人使用過類似的工具,說不定這附近就買得到。找不到的話,再去看看有沒有賣傳統烹飪器具的商店。
△她一邊說,一邊拿出手機,開始搜尋附近的商店。
懷民:
妳還真把這件事當成研究計畫了!
安妮:
當然啊!今晚的研究主題就是阿里山料理在美國的實踐與改良。
△懷民忍不住笑出聲。
懷民:
妳連做飯都能跟博士論文扯上關係。
安妮:
那有什麼不可以?文化研究本來就不只存在書本裡。吃什麼、怎麼吃、為什麼這樣吃,不都是文化的一部分嗎?
△懷民看著她,故意嘆了一口氣。
懷民:
好吧!我承認,這方面妳比我有學問。
△安妮收起手機,挽住他的手臂。
安妮:
走吧!先去買食材,再回家準備。你負責掌廚,我負責打下手。
懷民:
妳確定只是打下手?
安妮:
不然呢?
懷民:
我看妳才是總指揮,我只是負責執行命令的廚師。
△安妮笑著拍了拍他的手臂。
安妮:
你終於有自知之明了。
△懷民無奈地搖頭,卻也忍不住笑了。
△兩人將桌上的書籍與筆記收拾妥當,提起隨身物品,一起走出圖書室。
場景轉換:
外景 柏克萊大學校園步道
△午後陽光灑在校園步道上,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走過,有人抱著書本,有人騎著腳踏車,遠處傳來球場上的歡呼聲。
△安妮與懷民並肩走著,討論晚餐的菜單。
安妮:
先去超市買糯米、栗子、鹹蛋、蘿蔔乾,再看看有沒有適合的肉類和魚蝦。
懷民:
還要買香蕉。
安妮:
對,香蕉麻糬。
懷民:
還有木杵木臼。
安妮:
沒錯。
△懷民停下腳步,轉頭看著她。
懷民:
安妮,我突然發現,今晚這頓飯好像不只是請客吃飯那麼簡單。
△安妮故作認真地點頭。
安妮:
你說對了。
懷民:
那是什麼?
△安妮挽緊他的手臂,笑得十分燦爛。
安妮:
是阿里山文化在柏克萊的第一次正式登場!
△懷民終於忍不住哈哈大笑。
懷民:
妳可真會出些奇怪的考題呢!
△安妮也笑了起來。
△兩人沿著校園步道繼續往前走,身影逐漸融入午後的人群。
畫面淡出。
第88場
時間:日/傍晚
場景:內景 美國加州柏克萊 安妮與湯懷民的住家廚房
人物:安妮、湯懷民
△黃昏的陽光從廚房窗戶斜斜照進來,落在木質料理檯與整齊排列的調味料上。窗外後院綠意盎然,幾株月桃長得茂盛,寬大的葉片隨風輕晃。
△廚房裡,安妮與懷民正忙著準備晚餐。
△料理檯上擺著剛從超市買回來的食材:煙燻鹹豬肉、豬五花肉條、鮮蝦、蒜頭、青蔥、辣椒、糯米、栗子、鹹蛋與蘿蔔乾。旁邊還放著馬告、孜然粉、白胡椒粉及米酒等調味料。
△安妮繫著圍裙,正在處理鹹豬肉。懷民站在另一側,專心剝蝦、切蔥,偶爾抬頭查看她的料理進度。
△兩人一開始配合得十分順利。
△懷民將切好的蒜頭放進碗裡,安妮隨手遞給他一把小刀;懷民需要調味料時,安妮不必等他開口,便已經將瓶罐推到他面前。
△兩人一邊料理,一邊討論各自熟悉的家鄉菜。雖然生活背景不同,卻都對食物有自己的堅持。
△然而,當懷民拿起馬告,準備替鹹豬肉調味時,安妮突然伸手攔住他。
懷民:
鹹豬肉要灑上馬告調味啦!這才有阿里山的味道。
安妮:
等一下!
△安妮拿起另一罐孜然粉,在懷民眼前晃了晃。
安妮:
灑上孜然粉試試看。
△懷民看著她手裡的調味罐,眉頭微微皺起。
懷民:
孜然粉?這是鹹豬肉耶!
安妮:
我知道啊!羊肉可以用孜然調味,豬肉為什麼不行?
△她拿起切好的鹹豬肉,仔細看了看,又指著料理檯上的馬告。
安妮:
你看,這裡買到的鹹豬肉都是煙燻過的臘肉,味道本來就比較濃。馬告的香氣很有個性,直接加下去,兩種味道未必搭得起來。
△安妮將孜然粉倒進小碟子裡,用手指沾了一點,湊近聞了聞。
安妮:
孜然帶有一種溫暖的辛香,跟煙燻肉的味道應該能搭配。灑上孜然粉,就當作是燒烤羊肉的調味概念,試試看嘛!
△懷民放下手中的調味罐,顯然不太認同。
懷民:
那妳何不下回直接買羊肉排回來?
安妮:
為什麼?
懷民:
既然妳想用羊肉的調味方式,乾脆就用羊肉啊!我們現在明明要做的是家鄉菜,妳卻把兩種不同的料理方式混搭在一起,這樣就不像我們鄒族的傳統料理了。
△安妮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看著他那副認真捍衛傳統的模樣,嘴角悄悄揚起。
安妮:
湯懷民,你是不是覺得,只要離開阿里山,所有食材和調味方式都必須原封不動,不能改變?
懷民: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既然要做家鄉菜,就應該尊重原來的味道。
安妮:
可是,這裡不是阿里山。我們買不到完全相同的食材,也不可能把阿里山的廚房整個搬過來。料理本來就可以因地制宜,不是嗎?
△懷民張口想反駁,卻發現安妮說的也有幾分道理。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馬告,又看了看桌上的孜然粉,最後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懷民:
好吧!下回買生羊排和豬五花肉條。羊排讓妳用孜然粉調味,五花肉就交給我醃製,我們各自發揮手藝。
△安妮滿意地點點頭。
安妮:
這樣才公平嘛!你做你的鄒族料理,我做我的創意料理。等做好以後,再讓Uncle評評理,看哪一道比較好吃。
懷民:
妳這根本是在給我出難題。
安妮:
是你自己說要各自發揮手藝的喔!
△懷民看著她得意的表情,忍不住搖頭笑了。
懷民:
好,算妳厲害。
△安妮將鹹豬肉移到一旁,轉身開始處理鮮蝦。
△懷民看見她拿起孜然粉,立刻伸手阻止。
懷民:
等一下!這道鹹酥蝦,可不能再用孜然粉了。
△安妮停下動作,挑眉看他。
安妮:
為什麼又不行?
懷民:
因為鹹酥蝦要有鹹酥蝦的味道,不能什麼都拿孜然粉來處理。
安妮:
好吧!那就用鹽漬,再加大蒜提味。
△懷民立刻搖頭。
懷民:
不只這樣啦!我媽做鹹酥溪蝦,會用好幾種調味料。
△他放下手中的刀,開始回想母親在廚房裡料理的情景。
懷民:
我想一下……有青蔥、蒜仁、辣椒和白胡椒粉,還要加鹽,再放兩勺米酒。
△說著,他拿起蔥與蒜頭,一樣一樣放在料理檯上,彷彿母親就在身旁指導。
△安妮看著他認真回憶的樣子,忽然笑了出來。
安妮:
哈哈!你啊,根本就是個媽寶!
△懷民不以為意,甚至露出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
懷民:
媽寶才好呢!這叫世代傳承。
安妮:
你倒是很會替自己辯護。
懷民:
我媽教我的料理方法,我當然要記住。她不只是教我怎麼做菜,還教我怎麼辨認食材、怎麼掌握火候。這些東西,都是我們家一代一代傳下來的。
△懷民說著,將蒜仁切碎,再把青蔥切成小段。
懷民:
而且,家鄉菜不只是味道。很多時候,你吃到某一道菜,就會想起家裡的人,想起以前的日子。這些東西,可不是換個調味料就能取代的。
△安妮聽完,臉上的笑意逐漸轉為溫柔。
安妮:
這一點,我倒是同意。
△她將手裡的鮮蝦放進碗裡,開始挑除蝦線。
安妮:
不過,既然你可以把阿里山的料理帶到柏克萊,我也可以把西藏的料理帶來給你嚐嚐啊!
△懷民一聽,立刻來了興趣。
懷民:
妳要做什麼?
安妮:
改天,我用藏族的料理方式,弄一道溪蝦給你吃。
△懷民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
懷民:
哈哈哈!我在西藏待了一整年,也沒聽過當地有產溪蝦啊!
△安妮停下手中的動作,抬頭瞪了他一眼。
安妮:
那是你少見多怪!
懷民:
我少見多怪?
安妮:
對!西藏地區確實有產豐年蝦,只是品種跟台灣的溪蝦不同。豐年蝦主要被用來當作紅龍、銀帶等高級觀賞魚的飼料。
△懷民低頭看了看碗裡的鮮蝦,又抬頭看她,笑得更加開心。
懷民:
妳自己都說了,那是給魚吃的飼料,哪能做成料理啊?
△安妮不服氣地把蝦碗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安妮:
誰說不能?我又不是要拿豐年蝦來做菜!
懷民:
那妳剛才說要做西藏的溪蝦料理……
安妮:
我是說用藏族的料理方式,沒有說一定要用豐年蝦啊!
△懷民摸了摸下巴,故意裝出一副嚴肅的表情。
懷民:
那妳到底打算怎麼做?
安妮:
用海蝦做食材,總行了吧?
△懷民搖著食指,彷彿發現了什麼重大問題。
懷民:
食材還是不對!
△安妮瞪大眼睛。
懷民:
我們鄒族的鹹酥溪蝦,用的是生活在淡水裡的溪蝦。海蝦跟溪蝦不一樣,味道、肉質、口感都不同。妳如果拿海蝦來做,那就不能叫鄒族鹹酥溪蝦了。
△安妮愣了兩秒,隨即把手上的蝦子放回碗裡,雙手叉腰,故意嘟起小嘴。
安妮:
你真的很瞎耶!湯懷民!
△懷民被她突如其來的反應弄得一頭霧水。
懷民:
我哪裡瞎了?我說的都是事實啊!
安妮:
我有說過要做鄒族鹹酥溪蝦嗎?
△懷民張了張嘴。
安妮:
你自己聽清楚!我剛才說的是,我要用藏族的料理方式,做一道溪蝦給你嚐嚐。後來我說用海蝦做食材,那也是我自己的料理構想。從頭到尾,我有說過我要做鄒族鹹酥溪蝦嗎?
△懷民頓時語塞。
△安妮故意向前一步,瞇起眼睛看著他。
安妮:
要不要我倒帶,重播一遍我剛才講過的話?
△懷民一時答不上來,只好搔了搔頭,努力回想兩人剛才的對話。
△過了幾秒,他終於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懷民:
妳好像……真的沒這樣說。
安妮:
什麼叫好像?明明就沒有!
懷民:
好,好!是我搞錯了。
他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
懷民:
我收回剛才的話。妳想用什麼方式做蝦子,都可以。只要不是拿豐年蝦來餵我就行了。
△安妮原本還板著臉,一聽到最後一句,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安妮:
放心!我還沒有打算把你當成觀賞魚。
△懷民也笑了。
懷民:
那就好。不過,妳要是真做出一道好吃的藏式海蝦料理,我倒是很期待。
安妮:
這可是你說的。到時候不准挑剔!
懷民:
我可以提出建議吧?
安妮:
可以,但不准拿鄒族料理的標準來要求我的藏式料理。
懷民:
好,那妳也不能拿藏族料理的標準來要求我的鄒族料理。
△安妮伸出手。
安妮:
一言為定!
△懷民與她擊掌。
懷民:
一言為定!
△兩人相視而笑,廚房裡頓時充滿歡樂的氣氛。
△安妮重新拿起鮮蝦,懷民則繼續處理蔥蒜。
▲旁白
這一次,他沒有再急著糾正安妮的料理方式,而是先詢問她準備怎麼調味;安妮也不再直接否定他的傳統做法,而是仔細聽他說明每一種香料的作用。
△兩人開始分工合作。
▲旁白
懷民負責按照母親教的方法調製鹹酥蝦的佐料,安妮則將煙燻鹹豬肉分成兩份,一份保留原味,另一份準備嘗試自己的孜然創意。兩人一邊切菜,一邊討論食材與調味的差異,偶爾還會因為某個細節互相反駁幾句。
但每一次爭論過後,總有人先笑出來,也總有人願意稍微退讓一步。
△安妮將切好的蒜頭遞給懷民。
安妮:
來,湯大廚,這是你媽寶料理需要的蒜仁。
△懷民接過蒜頭,故意板起臉。
懷民:
請稱呼我為傳統料理傳承人。
安妮:
好,傳承人先生,請問你的鹹酥蝦什麼時候可以上桌?
懷民:
等我把這些調味料準備好,再等油鍋熱起來。美食是需要耐心的。
安妮:
知道了。那我就耐心等待。
△她說完,拿起另一把刀,繼續切菜。
△懷民望著她忙碌的身影,嘴角浮現一抹笑意。
▲旁白
這間遠離阿里山的廚房,沒有熟悉的山林氣息,也沒有家鄉溪流裡現撈的蝦子,卻因為兩個人的投入,逐漸有了屬於他們的味道。
△窗外,夕陽開始西斜。廚房裡的燈光亮了起來,鍋具碰撞的聲音、切菜的聲音,以及兩人偶爾傳出的笑聲,構成一段溫暖的日常。
▲
畫面停留在料理檯上:馬告與孜然粉並排放著,旁邊是切好的蔥蒜與鮮蝦。
▲旁白
兩種不同的香料,各自保有原來的氣味;兩個來自不同文化的人,也在一次次的爭辯與讓步中,學習如何一起生活。
畫面淡出。
第89場
時間:夜
場景:內景 美國加州柏克萊 安妮與湯懷民的住家餐廳
人物:安妮、湯懷民、李建華
△夜幕降臨,住家餐廳裡亮起溫暖的燈光。窗外的庭院一片翠綠,月桃葉在夜風中輕輕晃動。廚房裡最後一道菜剛剛起鍋,湯懷民端著餐盤走出來,安妮則捧著一鍋熱騰騰的湯,跟在他身後。
△餐桌上已經擺滿各式菜餚。
△有以馬告、蒜頭調味的鹹豬肉,有按照鄒族傳統方法烹製的鹹酥蝦,也有安妮嘗試以孜然調味的創意料理。桌子中央放著幾個用月桃葉包裹的小米粽子,旁邊還有一盤以栗子、鹹蛋黃與蘿蔔乾製作的獵人飯包。
▲旁白
另外幾道菜,則是安妮依照她所了解的藏族飲食習慣,運用在美國買得到的食材重新設計而成。
兩種不同文化的料理,擺在同一張餐桌上,既有各自的特色,也帶著兩位年輕人共同摸索出來的巧思。
△門鈴響起。
△安妮放下湯鍋,快步走到玄關開門。
安妮:
Uncle,你來了!
△李建華站在門外,手裡提著一瓶葡萄酒和一盒甜點。
李建華:
我沒有遲到吧?
安妮:
剛剛好!我們才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
李建華:
那就好。第一次到妳家作客,總不能空著手來。
△安妮接過甜點,側身讓他進門。
安妮:
你太客氣了。今天是我跟懷民第一次正式下廚請客,你能來,我們就很高興了。
△李建華換好鞋,走進餐廳。當他看見桌上滿滿一桌菜餚時,不禁睜大眼睛。
李建華:
哇!這麼豐盛!你們兩個是準備請一整個研究所的人來吃飯嗎?
△懷民從廚房探出頭來,笑著回答。
懷民:
教授,這些都是我和安妮一起準備的。您今天可得多吃一點,幫我們評評味道。
李建華:
好!我今天就不客氣了。
△三人落座。
△安妮替李建華盛湯,懷民則將小米粽子移到他面前。
△李建華先夾了一塊鹹豬肉,仔細嚐了幾口,接著又試了鹹酥蝦。他沒有刻意研究料理的文化來源,也不急著追問製作方法,只要覺得好吃,就自然地再夾一口。
李建華:
嗯!這個鹹豬肉不錯,有一股特殊的香氣。這個蝦也很好吃,蒜香、辣味都很適中。
△安妮與懷民互看一眼,露出滿意的笑容。
安妮:
那您再試試這道。這是我用孜然調味的創意料理。
△李建華夾了一塊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李建華:
這個味道跟剛才那道不太一樣,香氣比較濃,卻也很有特色。你們兩個,一個堅持傳統,一個喜歡創新,倒是把這張餐桌變成了文化交流的地方。
△懷民笑著看向安妮。
懷民:
教授,您有所不知。為了這幾道菜,我們在廚房裡可是爭論了好幾回。
李建華:
是嗎?爭論什麼?
安妮:
他堅持傳統的鄒族調味方式,我則認為既然身在美國,就應該善用當地食材,做一些調整。
懷民:
說得好聽。其實就是她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安妮立刻瞪了他一眼。
安妮:
湯懷民!
△懷民趕緊舉起雙手。
懷民:
好,好!我不說了。
△李建華看著兩人,忍不住笑了起來。
李建華:
這樣很好。兩個人一起生活,不一定每件事都要有相同的看法。能夠把話說開,願意互相體諒,才是最重要的。
△安妮點頭,將一個月桃葉包裹的小米粽子放進李建華的餐盤。
安妮:Uncle,您再嚐嚐這個。這是懷民家鄉的獵人飯包。
李建華打開月桃葉,熱氣裹著淡淡的葉香升起。他看見裡面的糯米與餡料,先聞了聞,再夾起一口放進嘴裡。
李建華:
嗯?這個很特別!
△他仔細咀嚼,似乎在分辨其中的味道。
李建華:
桌上這些料理,我在中華街上都沒吃過。尤其這個小米粽子,內餡有些像北方粽子,卻帶著一股檸檬香味。這是加了什麼特殊的香料嗎?
△懷民一聽,立刻來了精神。
懷民:
教授,這可不是一般的粽子。這是我媽依照傳統鄒族獵人飯包的做法改良的。以前,我們鄒族男人出遠門打獵,常常得在山林裡待上好幾天,沒有辦法隨時回家吃飯,就會把飯和餡料包好,隨身攜帶。
△懷民拿起一片月桃葉,向李建華解釋。
懷民:
這種葉子包起來很方便,蒸熟以後還會帶出特殊的香氣。至於您說的檸檬香味,可能是調味料和葉片香氣混合之後產生的感覺。
李建華:
原來如此!難怪我從來沒在一般餐館裡吃過。
△懷民談起家鄉,神情變得格外自豪。
懷民:
這是我們鄒族人世代傳下來的生活智慧。以前打獵靠山林提供食物,出門前要準備耐放、方便攜帶的飯包。現在雖然生活方式改變了,可是這些傳統還是值得保留下來。
△李建華聽得津津有味,忽然像是想起什麼似的,抬起頭來。
李建華:
鄒族?我聽過!好像分布在台灣阿里山一帶。
△懷民立刻點頭。
懷民:
沒錯!我們的部落就在阿里山。
李建華:
十幾年前,我去台灣開會,當地朋友曾經帶我去過阿里山賞櫻花。那次旅行讓我印象很深。山上有好幾種櫻花,花季到了,整座山都很漂亮。
△他一邊回憶,一邊放下筷子。
李建華:
那時候我只顧著欣賞風景,沒想到今天竟然能在柏克萊,吃到一位鄒族青年親手做的家鄉菜。
△懷民聽了,眼睛一亮。
懷民:
教授,那您有去過達邦社和特富野社嗎?
李建華:
豈止聽過!我還特地去參觀過當地的聚會所。
△李建華越說越有興致,放下筷子,伸手比畫起來。
李建華:
我記得那是一座用茅草蓋成的高腳屋,裡面有個火炕。當地人告訴我,火苗一年到頭都不熄滅,具有特殊的文化意義。我當時聽了很驚訝,還向導覽的人問了不少問題。
△懷民聽到這裡,忍不住坐直了身子。
懷民:
教授,您說的那個聚會所,我們鄒族人稱為庫巴(Cuba)。
李建華:
對!庫巴!我記得這個名字。
懷民:
我老家就在達邦社,庫巴後方緊鄰的那排石板平房,就是我們家。
△李建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驚喜的表情。
李建華:
那排平房?我有印象!石板一層一層堆疊起來,我當時還走進去逛了一下。房子的建築方式很特別,跟我以前看過的住宅不太一樣。
△懷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懷民:
真是不可思議!教授,您說不定真的去過我家呢!我們家經常有觀光客來參觀,有些人對鄒族的傳統建築很感興趣。
△他轉頭看向安妮,語氣裡充滿驚喜。
懷民:
妳看,世界真的很小!我從阿里山來到柏克萊,居然遇到一位曾經走進我家屋的人。
△安妮笑著替李建華添了一點湯。
安妮:
地球本來就不大啊!有時候,我們以為相隔千里的地方毫無關係,實際上卻可能早就透過某個人、某段經歷,彼此產生了連結。
李建華:
安妮說得有道理。旅行最有意思的地方,就是你永遠不知道,曾經走過的路,會在什麼時候再次與人生相遇。
△懷民仍然顯得十分興奮。
懷民:
如果以後有機會回台灣,我一定帶您回達邦社走走。到時候我請您到家裡作客,讓您看看真正的鄒族生活,也嚐嚐我媽親手做的料理。
李建華:
好啊!一言為定。
△兩人相視而笑、
▲旁白
彷彿這頓晚餐已經不只是一次普通的聚會,而是替未來的一次重逢埋下了伏筆。安妮看著兩人談得投機,心裡也感到欣慰。她原本擔心懷民與叔叔初次見面,會因為文化背景不同而不知道如何交談,沒想到一桌家鄉菜,竟讓兩人找到了共同的話題。
△李建華重新拿起筷子,又夾了一口獵人飯包。
李建華:
可惜啊,我一直沒有機會去西藏。
△安妮聞言,轉頭看他。
安妮:Uncle,你去過中國大陸很多地方嗎?
李建華:
不少地方都去過。最遠到過新疆伊犁、塔城,也看過不少民族地區的文化與藝術。可是西藏,我一直想去,卻始終沒有機會成行。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建華:
西藏的歷史、宗教藝術、建築和文化傳統,都很值得深入研究。尤其妳的研究領域又與藝術和文化有關,我一直覺得,妳將來一定會有機會在那裡做出很有價值的研究。
△安妮與懷民互看一眼。
安妮:
Uncle,其實我們已經有打算了。
李建華:
什麼打算?
△安妮放下筷子,語氣認真地說:
安妮:
等我把博士論文的事情安排好,我和懷民打算回西藏拉薩定居。
△李建華微微一怔。
李建華:
回拉薩定居?
安妮:
是。我希望有機會重新走訪祖母曾經生活過的地方,繼續研究她的家族歷史,也想把那些尚未整理完成的資料,逐步做成完整的研究成果。
△她望向懷民。
安妮:
懷民也希望回到西藏。我們在那裡有共同的回憶,也有想繼續完成的事情。
△懷民點點頭。
懷民:
拉薩對我們而言,不只是旅行過的地方。那裡有我們認識彼此、共同經歷過的日子,也有安妮家族留下來的歷史。我們希望將來能在那裡生活,一邊工作,一邊繼續探索那些還沒弄清楚的往事。
△李建華聽完,沒有立刻表示反對,而是沉思了片刻。
李建華:
我明白你們的想法。不過,安妮,我有一個建議,妳不妨考慮看看。
安妮:
什麼建議?
李建華:
以妳目前在系所裡的表現,加上妳的研究能力與學術背景,其實可以考慮先留在柏克萊教書。等有了穩定的教職,再以訪問學者的身分,回西藏進行研究。
△安妮認真聽著。
李建華:
這樣一來,妳不必放棄在柏克萊累積的學術資源,也能繼續接觸國際研究社群。等妳回西藏時,還可以透過學術合作,爭取研究經費,與當地的學者建立聯繫。
△他稍微停頓,又補充說明。
李建華:
妳的祖母卓瑪,在藝術學院有很深的影響力。所裡有好幾位資深教授,年輕時都曾經是她的學生。他們一直記得她,也很清楚她在藝術研究上的成就。
△安妮微微低頭,聽見祖母的名字,神情變得認真。
李建華:
這層關係當然不是決定一切的條件,但妳自己的能力才是最重要的。若妳願意留在這裡發展,我相信妳可以爭取到不錯的機會。
△安妮沉思片刻。
▲旁白
她明白李建華並不是要她放棄拉薩,而是希望她在追尋家族歷史與個人理想的同時,也能為自己保留更多選擇。
△她轉頭看向懷民。
△懷民沒有急著替她決定,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懷民:
安妮,我覺得教授提的,是個不錯的選項。
△安妮看著他。
懷民:
如果妳能在柏克萊教書,繼續做自己喜歡的研究,再利用假期或研究計畫回西藏,或許能讓妳的理想走得更遠。我們原本打算回拉薩定居,也不代表一定要立刻做出決定。
△他笑了笑。
懷民:
只要是妳真正想走的路,我都願意跟妳一起想辦法。
△安妮眼神柔和下來。
安妮:
謝謝你,懷民。
△她再轉向李建華,鄭重地點頭。
安妮:
Uncle,謝謝你的建議。我會認真考慮的。等我把博士論文的研究方向確定下來,再跟你詳細討論。
李建華:
好,不必急著決定。人生的路很長,重要的是知道自己為什麼出發,也要替未來留下調整的空間。
△說完,他重新拿起筷子,卻發現自己的餐盤已經空了大半。
△安妮看著他,忍不住笑了起來。
安妮:
Uncle,你剛才談了半天學術研究和人生規劃,是不是忘了今天來這裡的主要目的?
△李建華低頭看看餐盤,又抬頭看她,故意露出疑惑的表情。
李建華:
主要目的?不是來討論妳的博士論文嗎?
△安妮與懷民同時笑出聲。
安妮:
才不是!今天是我和懷民第一次一起下廚請你吃飯。
△李建華這才恍然大悟,笑著舉起筷子。
李建華:
哈!妳不提醒,我還真忘了。剛才嚐了幾道,都很有特色,很讚,很讚!
△他夾起一塊鹹豬肉,又嚐了一口獵人飯包,滿意地點點頭。
李建華:
尤其這個獵人飯包,真有意思。今天我不但吃到兩種不同文化的料理,還聽了一堂鄒族文化課。這頓飯吃得值得!
△懷民笑著替他添菜。
懷民:
教授喜歡就好。下次您來,我再做幾道不同的家鄉菜給您嚐嚐。
李建華:
那我可要記住你這句話了。
安妮:
沒問題!下次我們還可以安排一場鄒族料理和藏族料理的交流餐會。
△懷民立刻轉頭看她。
懷民:
等一下,這次又是妳決定的?
△安妮眨了眨眼。
安妮:
不然呢?
△李建華看著兩人,笑得十分開懷。
李建華:
好,好!我看你們兩個不用等到下次,光是今天這一桌菜,就已經讓我大開眼界了。
△三人再次舉起筷子,餐桌上重新充滿談笑聲。
▲鏡頭緩緩拉遠。
▲旁白
桌上,鄒族的獵人飯包與安妮嘗試的藏式料理並列擺放。來自阿里山的山林記憶,與來自西藏的家族歷史,在柏克萊的一個夜晚相遇。
而對安妮而言,這頓晚餐帶來的,不只是親友相聚的溫暖,也讓她開始思考另一條可能的人生道路:留在柏克萊延續學術工作,再以研究者的身分回到拉薩,尋找祖母留下的歷史。
畫面淡出。
第90場
時間:日/夜
場景:內景 美國加州柏克萊 安妮與湯懷民的住家客廳
人物:安妮、湯懷民
△午後的陽光穿過客廳的玻璃窗,灑落在木質地板上。茶几上擺著安妮的博士論文資料、柏克萊大學藝術學院的教職文件,以及幾本關於西藏藝術與文物研究的專書。
△湯懷民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一張從巴黎藝術大學網站列印下來的美術研究所課程資料,神情若有所思。
△安妮從書房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坐到懷民身旁。
安妮:
懷民,我想跟你談談我們接下來的安排。
△懷民將手中的資料放到茶几上,轉頭看著她。
懷民:
是博士論文的事情嗎?
安妮:
不只是論文。李建華叔叔前幾天給我的建議,我仔細想過了。
△她將文件放在茶几上,語氣認真。
安妮:
原本我們計劃,等我取得博士學位,就一起回西藏拉薩,在文物局從事文物整理與研究工作。可是,叔叔認為,我可以先留在柏克萊大學任教,繼續累積學術經驗,再利用研究計畫或訪問學者的機會回西藏。
△懷民點點頭,沒有打斷她。
安妮:
我今天收到進一步的消息,學校願意考慮讓我留在藝術學院擔任講師。如果一切順利,我就能繼續做自己喜歡的研究,也能維持穩定的收入。
△她停頓片刻,望向懷民。
安妮:
懷民,我想接受這個機會。
△懷民沉默了一會兒,低頭看著茶几上的巴黎藝術大學資料。
懷民:
所以……我們暫時不回拉薩了?
△安妮輕輕點頭。
安妮:
至少要等我們把眼前的事情安排好。我不想因為急著回西藏,就放棄這個難得的機會。
△她伸手握住懷民的手。
安妮:
還有一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懷民:
什麼事?
安妮:
你不是一直想去巴黎藝術大學讀美術研究所嗎?如果你願意,也可以考慮先在柏克萊大學攻讀美術研究所。這樣我們就能留在同一個地方,一起念書、一起工作,也能互相照顧。
△懷民抬起頭,看著安妮。
▲旁白
他知道,這個決定對她而言並不輕鬆。回到拉薩,是他們共同討論過的未來;留在柏克萊,則代表兩人必須重新安排原本的人生計畫。
對懷民而言,巴黎一直是他嚮往的藝術之都。他希望有一天能親自走進那些博物館、美術館與藝術學院,研究西方繪畫的技法與美學,開拓自己的創作視野。
然而,眼前的選擇也有它的道理。
懷民:
安妮,妳是不是因為擔心我,才決定留在柏克萊?
△安妮沒有否認。
安妮:
有一部分是。
△她望著懷民,坦率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安妮:
你為了陪我走過這段路,已經做了不少調整。我知道你原本想去巴黎,也知道你對繪畫有自己的理想。我不希望你因為我,一再放棄自己想做的事情。
懷民:
可是,妳也有妳的人生規劃啊!
安妮:
所以我才希望我們一起想辦法,而不是由其中一個人犧牲全部。
△安妮輕輕握緊他的手。
安妮:
柏克萊也有很好的藝術研究環境。如果你能在這裡繼續進修,等完成學業、取得學位,我們再一起回西藏。到時候,你可以繼續畫畫,我也可以從事文物研究。我們不必放棄夢想,只是把實現夢想的時間往後調整。
△懷民低頭思索。
▲旁白
他明白安妮的苦心,也知道這個安排能讓兩人兼顧學業、工作與生活。雖然與他原先前往巴黎的計畫有所落差,但柏克萊同樣擁有良好的藝術學術資源,並不是一條沒有前景的道路。
△過了片刻,他終於露出笑容。
懷民:
安妮,我知道妳的苦心。我會努力上進,爭取早一點完成學業,取得學位。
△安妮聽了,臉上終於露出放心的笑容。
安妮:
你不用給自己太大的壓力。我們既然決定一起走下去,就不必急著跟別人比較進度。
△懷民點頭,隨即想起另一件現實的事情。
懷民:
不過,還有一個問題。
安妮:
什麼問題?
懷民:
生活費。
△安妮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他的意思。
△懷民拿起茶几上的銀行帳目與生活開銷紀錄,攤在兩人面前。
懷民:
我先前存下來的錢,還足夠我們支撐一陣子。可是,如果我們兩個都要在學校繼續進修,日常開銷、學費和生活費加起來,負擔就不輕了。
△他看著安妮,語氣平實。
懷民:
總不能一直坐吃山空。妳要準備教學和研究,我也得兼顧學業。趁著假日,我想在附近的市集或公園擺設人像畫攤,多少賺一點錢,貼補生活開銷。
△安妮聽完,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拿起帳目仔細看了一遍。
安妮:
這陣子我們的經濟狀況,的確會比原先預期的緊縮一些。尤其剛開始工作和進修,還有很多費用需要安排。
△她抬起頭,微笑著看向懷民。
安妮:
你的構想不錯。你本來就有繪畫的底子,替人畫人像也能累積作品與經驗。只要不影響你的課業,我支持你。
△懷民鬆了一口氣。
懷民:
那就好。我還擔心妳會覺得我應該把全部心力放在讀書上。
安妮:
讀書很重要,生活也很重要。況且,你不是一直希望自己的畫能讓更多人看見嗎?市集和公園也是一個接觸不同人物、觀察生活的地方。
△她故意停頓一下,又補上一句。
安妮:
不過,先說好,你不能為了賺錢,把自己累壞了。
懷民:
遵命!安妮老師。
△安妮笑著拍了他一下。
安妮:
少來!
△兩人相視而笑,原本略帶沉重的氣氛,逐漸輕鬆起來。
△懷民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外面的街道。遠處有學生騎著腳踏車經過,幾名街頭藝人正在人行道旁表演音樂。
△他忽然想起什麼,轉過頭來。
懷民:
對了,明天妳有空嗎?
安妮:
怎麼了?
懷民:
我記得附近有一處公園,設有街頭藝人專區。我們明天可以一起去看看,了解一下擺攤的規定,再找找附近有沒有適合畫人像的市集。
△安妮點頭。
安妮:
好啊!我陪你去。
△懷民坐回沙發,開始盤算起來。
懷民:
如果地點合適,我可以先從週末開始。畫一張人像需要多少時間、材料要花多少錢、客人通常願意付多少費用,都得先實際了解。
安妮:
你倒是計畫得很仔細。
懷民:
這可是生活大事,不能只靠一腔熱血。
△他說著,忽然想到另一個問題。
懷民:
那我需不需要先考一張街頭藝人證照?
△安妮點頭,回答得十分肯定。
安妮:
當然需要啊!這裡的街頭藝人通常必須依照當地規定,取得相關許可或資格,才能在指定的公共場所表演或從事創作活動。
△懷民皺起眉頭。
懷民:
連畫人像也要考證照?
安妮:
要看所在地的規定,以及你準備在哪裡擺攤。有些地方需要申請,有些場地還會限制攤位數量。明天我們先去了解清楚,再決定怎麼辦。
△懷民點點頭,拿起手機,開始搜尋相關資訊。
懷民:
那我得先寫封電子信給愛玉。
安妮:
找愛玉做什麼?
懷民:
請她幫我把留在阿里山的街頭藝人證照、以前畫的作品,還有畫具整理打包寄過來。這些東西都還用得上,重新買一套也要花不少錢。
△他一邊說,一邊打開電子郵件,準備寫信給遠在阿里山的妹妹。
懷民:
我在台灣擺攤時用過的畫架、畫紙、炭筆和色鉛筆,如果還保存得好,寄過來就能直接使用。那些作品也可以拿來當範例,讓客人看看我的畫風。
△安妮看著他忙碌的模樣,提醒道:
安妮:
不過,你在台灣的街頭藝人證照,這裡的主管機關恐怕不承認喔!不同地方的規定不一樣,可能還是得重新申請。
△懷民毫不氣餒,反而笑了起來。
懷民:
不要緊!那我就再考一張證照吧!
安妮:
你說得倒是輕鬆。
懷民:不然呢?既然決定留下來,就得想辦法適應這裡的生活。況且,考證照、擺畫攤,對我來說也是一種新的學習。
△他將手機放到桌上,神情逐漸認真起來。
懷民:
我以前在阿里山畫畫,畫的是熟悉的人、熟悉的風景。來到柏克萊,我可以畫不同國家的人,觀察他們的表情、穿著和生活方式。說不定,這些經驗還能成為我以後創作的素材。
△安妮看著他,眼中流露出欣賞。
安妮:這才是我認識的湯懷民。遇到問題,不只是抱怨,還會想辦法把它變成新的機會。
△懷民有些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
懷民:
那也是因為有妳在旁邊幫我出主意。
安妮:
我只是陪你一起想,真正去做的人還是你自己。
△懷民走到安妮面前,伸手將她輕輕攬進懷裡。
懷民:
謝謝妳,安妮。
安妮:
謝我什麼?
懷民:
謝謝妳願意跟我一起調整計畫,也謝謝妳沒有因為我還沒完成學業,就覺得我不夠好。
△安妮抬頭看著他,神情溫柔而堅定。
安妮:
懷民,我選擇跟你在一起,不是因為你已經擁有多少成就,而是因為我相信,你有自己的能力,也願意為我們的未來努力。
△她輕輕握住他的手。
安妮:
我們不一定要按照原先安排的時間抵達目的地。重要的是,無論走哪一條路,都不要忘記為什麼出發。
△懷民凝視著她,久久沒有說話,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窗外的天色逐漸暗下來。
△兩人重新坐回沙發,安妮開始整理教職相關資料,懷民則繼續撰寫給愛玉的電子郵件。茶几上,一份是安妮的學術規劃,一份是懷民的美術進修資料,旁邊還有他準備寄回台灣的畫具清單。
▲旁白
原本準備啟程前往拉薩的兩個人,因為一個新的選擇,暫時留在了柏克萊。這不是夢想的終止,而是另一段生活的開始。
場景轉換:
時間:夜
場景:內景 柏克萊住家客廳
△夜深了,安妮已經將教職文件整理妥當。懷民坐在電腦前,完成給愛玉的電子郵件,正準備按下寄送鍵。
△他再次檢查信件內容,確認自己已經交代清楚要寄送的證照、畫作與繪畫工具,才按下寄出。
△螢幕上顯示郵件寄送完成。
△懷民靠向椅背,長長吐了一口氣。
△安妮端著兩杯熱茶走過來,將其中一杯放在他面前。
安妮:
寫好了?
懷民:
寫好了。接下來就等愛玉幫我整理東西,再看看這邊的申請程序。
安妮:
明天我們先去公園看看。說不定,很快就能找到適合的地方。
△懷民端起茶杯,朝她笑了笑。
懷民:
好。明天開始,我就是柏克萊的街頭畫家了。
安妮故意挑眉。
安妮:
先別急著封自己為街頭畫家,證照還沒拿到呢!
△懷民笑著舉起雙手。
懷民:
遵命!等我拿到證照,再正式宣布。
△安妮坐到他身旁,兩人一起望向窗外。
△夜色籠罩著柏克萊,遠處校園的燈光仍然明亮。
▲旁白
他們知道,接下來的日子不會全然輕鬆。安妮必須適應教學與研究工作的責任,懷民也得在學業與生活開銷之間取得平衡。但兩人已經不再只談論遙遠的拉薩,而是開始一步一步,為眼前的生活做好準備。
畫面淡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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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hapter Thirty: The Intelligence Bureau’s Dragnet Operation
- Chapter 25: Liao Qingwen's Schemes and Chen Danghe's Conspiracy
- Chapter Twenty: Political Line Disputes Within the Base
- Chapter Fourteen: Villager Yu Lianfu Sympathizes with the Outsiders
- Chapter Ten: Torture in the Interrogation Ro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