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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醫院大醫生》小說3
2026/08/15 09: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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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醫院大醫生》小說3

9、前往茶山村

巡迴醫療車沿著縣道一二九號蜿蜒前進。山路像一條灰白色的帶子,貼著山勢忽高忽低地伸向遠方。清晨的雲霧尚未完全散去,薄薄地浮在山腰之間,陽光從雲縫裡灑落下來,照亮一畦畦順著山坡開闢的梯田。茶園一層疊著一層,嫩綠的茶樹在風裡微微起伏,間或夾雜著果園、咖啡園與蔬菜田。遠處幾棟鄒族傳統房舍散落在山坡上,屋頂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亮色。
林秀玲坐在副駕駛座,手肘靠著車窗,望著窗外不斷後退的山景。她原本以為自己熟悉醫院裡冰冷的白牆、手術室裡刺眼的燈光,以及城市裡永遠匆忙的人群,卻沒想到,在這片山林裡,生命竟然可以用另一種節奏呼吸。

她偷偷看了一眼正在開車的楊文華。文華雙手穩穩握著方向盤,目光專注地盯著前方彎曲的山路。偶爾遇到坑洞,他便熟練地放慢速度,讓車子平穩地通過。他的臉上沒有都市醫師那種習慣性的緊繃,反而多了一種回到故鄉之後才會出現的輕鬆。
林秀玲心裡忽然掠過一絲莫名的羨慕,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羨慕這片山,還是在羨慕坐在駕駛座上的這個男人。
「學長,」她伸手指向窗外,「你從小就在這種地方長大?」
「嗯。」楊文華笑了笑。「小時候每天上學,都得走山路。那時候覺得這條路好遠,總盼著有一天能離開這裡。」
「結果呢?」
「結果真的離開了,才發現自己一直想回來。」
林秀玲愣了一下。她看著他的側臉,沒有再追問。有些話,似乎不需要問得太明白。
就在這時,前方一處小聚落出現在山道旁。三名鄉民正挑著竹籮、扛著扁擔從茶園裡走出來。遠遠看見巡迴醫療車,其中一人立刻抬起手臂,用力揮了起來。
「文華!」
楊文華一眼認出了他們。「是阿利叔!」他踩下煞車,巡迴醫療車緩緩停在路旁。車門一開,楊文華便跳下車。
「阿利叔,好久不見!」那名皮膚黝黑、戴著草帽的中年男子咧嘴笑了起來,放下肩頭的扁擔,伸手拍了拍楊文華的肩膀。
「文華,你又回鄉來服務了?」
「當然啊!」楊文華笑著說,「這可是我的地盤,我不回來誰回來?」

阿利叔哈哈大笑。
「今年茶葉收成不錯吧?」楊文華問。

「風調雨順,托你的福啦!」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每年回來幫大家看病,就是福氣嘛!」兩人說著話,站在旁邊的一名年輕男子忽然把目光轉向車門。
林秀玲正好從車上走下來。
男子眨了眨眼睛,忍不住吹了一聲口哨。
「嘿,文華!」楊文華回頭:「怎麼?」
「這位小姐是你女朋友啊?」安柏佑笑得一臉曖昧,「正妹耶!」
林秀玲聽見這句話,腳步微微一頓。她下意識看向楊文華,不知道為什麼,心臟竟然莫名其妙地快了一拍。
楊文華倒是十分自然,立刻搖了搖頭:「什麼女朋友?她是我學妹啦!」
「學妹?」安柏佑故意拉長聲音,「我看不只是學妹吧?」
「安仔,你想太多了。」楊文華伸手推了他一下,兩個大男人笑成一團。
林秀玲站在旁邊,臉上雖然帶著笑,心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失落。明明只是朋友,她在心裡提醒自己,明明只是學長與學妹。可是,為什麼聽見他這麼乾脆地說出口,心裡還是會有一點……空?
「文華!」另一名男子走過來,伸手摟住楊文華的肩膀:「回程記得來山美村啦!咱們一起喝櫻花釀!」
楊文華拍了拍他的背:「放心,回程會到山美待兩天。」他笑著伸出手指了指對方:「到時候就喝你釀的櫻花酒。」
「說好了啊!」
「說好了。」楊文華轉身回到車旁,林秀玲也跟著上車。兩人坐進駕駛座與副駕駛座,楊文華降下車窗。
「我們往茶山村去了!」
「文華,有空回來!」三個鄉民站在路旁用力揮手。
楊文華也抬起手臂回應。直到車子轉過山彎,三人的身影才漸漸消失在後視鏡裡。
車內重新安靜下來。
林秀玲望著窗外,忽然輕聲說:「真羨慕你。」
「羨慕我什麼?」「還能遇見以前的同學。」她把視線收回來,靠在椅背上:「我的那些同學,畢業以後就各自分飛了。大家去了不同的城市、不同的醫院,後來連聯絡都慢慢少了。現在想碰上一兩個人,都不容易。」
楊文華笑了笑:「其實剛才那兩個年輕人,都是我的國中同學。」
「看得出來。」
「嗯?」「你們一見面,就好像又回到學生時代了。」
楊文華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我們那一屆,有些人跟我一樣,下山讀書、工作;也有一些人留在山上。」

「為什麼?」
「家裡需要人手。」他看著前方的山路,語氣慢了下來。「山上的家庭,大多靠農作維生。採茶、種咖啡、種水果,哪一樣都需要人。孩子長大了,有能力的就下山找工作,沒辦法離開的,就留下來幫家裡。」

林秀玲看著窗外。梯田一層一層向山谷延伸,幾個農人彎著腰在茶園裡忙碌。遠處一隻老鷹盤旋在山谷上方,雲霧從山腰慢慢飄過。她忽然覺得,自己過去一直以為「成功」就是離開原來的地方,走進更大的城市,擁有更好的工作、更高的收入。可是此刻,她第一次開始懷疑。也許,留在一個真正需要自己的地方,也是一種成功。
「能生活在這種人間仙境,」她輕聲說:「每天種茶、種菜、種咖啡,過著簡單素樸的日子……認真想想,我們這些在城市裡拼命工作的人,未必比他們快樂。」楊文華忍不住笑了:「妳只看到他們快樂的一面。」
「難道不是嗎?」
「我家裡一直務農,妳真的以為農忙的時候很輕鬆?」
他側過臉看了她一眼:「等妳見識過真正的採茶季節,就知道什麼叫累了。」
「有多累?」
「天還沒亮就得起床,進茶園採茶,一天下來腰酸背痛,手指也會被茶梗磨破。」
林秀玲吐了吐舌頭:「這麼辛苦?」
「所以,別把山上的生活想得太浪漫。」
「可是……」她停頓了一下:「至少他們知道自己每天為什麼而忙。」
這句話讓楊文華沉默了,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收緊。他忽然想起自己在大城市醫院裡工作的那些日子——無休止的手術、值班、研究、升遷,以及一張張等待救命的臉。他曾經以為,只有站得更高,才能救更多的人。可是越往前走,他反而越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不是名聲。不是財富。甚至不是所謂的醫學成就。而是有一天,當一個偏遠山村裡的老人握著他的手,說一句「文華,幸好你回來了」,那一刻,他知道自己沒有走錯路。他看著前方逐漸升高的山道,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
「所以啊,學妹。」
「嗯?」
「等妳真的到茶山村,就親自體驗一下吧。」他故意踩了一點油門,車子沿著蜿蜒山路往前爬升:「到時候可別哭著喊累。」
林秀玲被他逗笑了。「誰哭還不一定呢!」她望向車窗外,晨霧已經逐漸散開,陽光穿透雲層,照亮前方層層疊疊的山巒。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這條通往茶山村的山路上,一個原本只是學長與學妹的關係,正在悄悄地發生變化。
有些愛情,並不是從一句「我愛你」開始。而是在兩個人共同走過一段路之後,才突然發現——原來,自己的心,早已在不知不覺間,跟著另一個人的方向去了。


10

山美村民活動中心前廣場,停放一部巡迴醫療車和幾輛機車、腳踏車。△門邊長椅上,坐著一排候診的村民。
室內擺著四張長桌,楊文華和林秀玲分開看診。△巴蘇亞張著嘴,給林秀玲檢查口腔,秀玲戴著口罩,頸肩掛著聽診器。

林秀玲一臉嚴肅說:「你必須接受抹片檢查,你的口腔黏膜已出現白斑,我合理懷疑是口腔       癌初期。
巴蘇亞表情震驚:「腔癌初期?你別嚇我啊!」
「如果抹片檢查確定是口腔癌初期,你要積極接受治療,不然病情惡化    下去,往後你可能連張口喝水都有困難。」
巴蘇亞驚嚇問:「真有那麼嚴重?」
「治療期間,你必須戒掉嚼檳榔的習慣,盡可能少碰菸酒。」
「哇哩嘞!那我活著豈不是很無聊?能不能只戒掉檳榔?」
林秀玲不悅說:「你很不乖喔!要你忌口是不想你太早去見閻羅王,還跟我討價     還價。」
巴蘇亞不甘願的表情說:「好啦好啦!巴蘇亞聽美女醫師的話。」
「給你棉花棒,去坐在一旁椅子上,拿棉花棒刮些口腔黏膜,我要送去     化驗。」 巴蘇亞慵懶地說:「遵命!美女醫師。」
阿利給楊文華檢查膝蓋關節和腳踝、手指關節。
「阿利叔,你的退化性關節炎,持續在惡化喔!」
「我有聽醫生的交代,飲食方面一直有節制,高普林的食物我盡量少碰。」
「最近你的排尿次數和排尿量是否逐漸減少?」
「有耶!害我都不太敢喝水。」
「那對了,可能有腎結石,我建議你去衛生所,給李主任照一下腎臟超音波,先處理腎結石,否則你越不敢喝水,體內尿酸濃度偏高,惡性循環下,痛風和關節退化就會越來越嚴重。」
「好吧!我明天就去衛生所。」
「我開一個月份的抗發炎藥給你,每天睡前服用一次,記得多喝白開水喔!」
「好的!文華,多謝你啊!」
楊文華開了藥單遞給阿利,阿利起身離開,去跟護士取藥。
夜幕籠罩著山美村。白天熱鬧的山林,此刻沉靜下來。遠處層層山巒隱沒在墨色夜空裡,只剩幾盞人家的燈火,散落在山坡間,忽明忽暗。
巴蘇亞家的庭院裡,一盞黃澄澄的燈泡懸在屋簷下。山風吹過院子,吹動桌旁幾株茶樹的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音。草叢裡蟲鳴此起彼落,偶爾傳來遠方幾聲狗吠,反而讓整個夜晚顯得更加寧靜。
一張原木桌擺在庭院中央,桌面上放著一罈桂花釀、一盤炒山豬肉、兩盤炒野菜,以及一大包帶殼花生。幾個年輕人圍坐在桌旁,楊文華和林秀玲並肩坐著。忙了一整天的巡迴醫療,終於暫時告一段落。
林秀玲脫下白天穿的醫師外套,只穿著一件簡單的薄衫。山上的夜風拂過臉頰,她第一次感覺到一種難得的輕鬆。
巴蘇亞則盯著桌上的桂花釀,眼睛發亮。他伸手剛要碰酒罈,坐在旁邊的妻子Paicu立刻一巴掌拍開他的手。
「巴蘇亞。」
「嗯?」
「你自己認份一些。」Paicu把酒罈往自己身邊拉:「酒,你就別喝了。」
巴蘇亞一臉錯愕:「為什麼?」
「林醫師今天才告訴你要戒酒。」
「我知道啊。」
「知道還伸手?」
「我只是看看。」
Paicu冷冷看他一眼:「你每次說『看看』,最後就是喝掉半罈。」
安柏佑忍不住笑了:「哈哈哈!」
巴蘇亞瞪他:「笑什麼?」
「你老婆太了解你了。」
「你懂什麼?」巴蘇亞不服氣地哼了一聲。他轉過頭,看向林秀玲,忽然雙手合十,擺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林醫師。」
林秀玲一怔。
「怎麼了?」
巴蘇亞往她身邊湊了一點:「妳幫我說句話。」
「說什麼?」
「讓我看著你們喝我自己釀的酒,這樣太殘忍了吧,Paicu。」他故意把聲音拉長。林秀玲忍不住笑了。她看了一眼巴蘇亞,又看向Paicu。
「其實……」
Paicu立刻皺眉:「林醫師,妳可別被他騙了。他不是想喝一點,他是想喝到茫酥酥。」
眾人笑了起來。
林秀玲也跟著笑:「不過,少量喝應該還是可以容許的。」
巴蘇亞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妳看!」他猛然站起身:「我就知道美女醫師最了解我!」他雙手合十,朝林秀玲連鞠三個躬。
「感謝林醫師!感謝林醫師幫我求情!」
林秀玲笑著擺手。
「你先別高興。」
「少量。知道嗎?」
巴蘇亞連連點頭:「知道!知道!」
Paicu看著丈夫那副得意的模樣,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好吧。今晚只能喝一杯。」「一杯?」巴蘇亞眼珠轉了轉。

「好!」Paicu拿起酒杓,準備替他斟酒。就在酒杓即將碰到杯子的瞬間,巴蘇亞突然伸手按住:「且慢!」
Paicu停住:「又怎麼了?」
巴蘇亞一本正經:「我去換一只杯子。」
「換杯子?」
「嗯。」
「為什麼?」
「這杯太小。」說完,他不等妻子反應,已經一溜煙衝進屋裡。
「喂!」Paicu喊了一聲,可是巴蘇亞已經消失在門後。
楊文華笑著搖頭:「他還是老樣子。」
安柏佑點頭:「從小到大都沒變。」
不一會兒,屋裡傳來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音。接著——「找到了!」
巴蘇亞抱著一只巨大的生啤酒杯衝了出來。「Paicu!」他把杯子「啪」地放在桌上:「倒酒!」
所有人同時低頭看著那只大酒杯。空氣安靜了兩秒。接著——「哈哈哈哈!」安柏佑第一個笑翻。林秀玲也忍不住捂著嘴。楊文華低下頭,肩膀微微顫動。
Paicu卻一點也不笑,她伸手拿起那只大酒杯。
巴蘇亞立刻露出勝利的笑容:「對嘛!這才是喝酒的杯子。」然而下一秒——Paicu直接把大酒杯推到楊文華面前。
接著拿起楊文華原本的小酒杯,放到巴蘇亞面前。
「你就只能喝這杯。」巴蘇亞低頭,看看小酒杯。
又看看楊文華面前的大酒杯,他的嘴巴慢慢張大。
「哇哩嘞!」他猛地站起來:「差那麼多喔!」
眾人又是一陣爆笑,Paicu雙手抱胸:「別哎了!你同學楊文華難得一年才來我們家作客一次。你還想跟他比?」
巴蘇亞不甘心地坐回去:「這也差太多了吧……」
安柏佑笑得直拍桌子:「哈!一物剋一物。」他指著巴蘇亞:「巴蘇亞,你這輩子最大的剋星,就是Paicu。」
Paicu白了丈夫一眼:「不是我管他,他早就把自己喝進醫院了。」
巴蘇亞嘟囔:「有那麼嚴重嗎?」
林秀玲立刻接話:「有。」
巴蘇亞立刻閉嘴。
楊文華忍不住笑了。
「吵吵鬧鬧。」他看著這對夫妻:「這樣才是夫妻啊。」
安柏佑笑了笑。
「文華。」
「嗯?」
「你跟慈恩呢?」

楊文華手裡的酒杯微微一頓。
安柏佑沒有察覺,繼續問:「慈恩有沒有回你消息?」一句話,像一陣突然吹進心裡的冷風。剛才還掛在楊文華臉上的笑容,瞬間淡了。

他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片刻後,輕輕搖了搖手。
「沒有。」聲音很低。
林秀玲坐在他身旁,清楚地感覺到他的情緒在那一瞬間發生了變化。她側過臉看他,剛才那個和巴蘇亞鬥嘴、談笑風生的男人,此刻突然沉默下來。
他的眼神望著遠方,那裡沒有任何東西。可是林秀玲知道——他的心,已經回到了另一個地方。回到很久以前,回到一個叫做慈恩的女孩身邊。
巴蘇亞也察覺到了氣氛的改變,他放下酒杯。
「文華……」
楊文華抬起頭。
「嗯?」
「你還要繼續等下去啊?」
楊文華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杯緣。良久,他才點頭。
「嗯。再過兩年。」他的目光變得深沉,「慈恩跟我約好的。」
林秀玲心口微微一緊。兩年。原來這就是他一直等待的理由。
十年之約,一個男人,把自己的青春押在了一個看不見期限的承諾上。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該羨慕那個叫慈恩的女孩,還是替眼前的男人感到心疼。
巴蘇亞搖著頭:「哎呀呀!十年耶!」他看看楊文華,又看看林秀玲:「你們兩個簡直就是《神鵰俠侶》裡的楊過和小龍女。」
安柏佑哈哈大笑:「還真的有點像。」楊文華苦笑:「少來。」
巴蘇亞卻繼續說:「十年後再見面。那時候你們頭髮都白了吧?說不定慈恩看到你,還認不出來。」
楊文華沒有反駁,只是淡淡一笑。
「如果她真的回來……」他停了一下:「我想,她還是會認得我的。」
這句話讓林秀玲心裡微微一震。她看著他的側臉,那一刻,她終於明白。這不是普通的等待。而是一個男人對青春的一次固執守候。
林秀玲低下頭,手指輕輕握住自己的酒杯。她的心裡第一次浮現出一個讓自己害怕的念頭:「如果慈恩真的回來呢?那麼……我算什麼?」
她不敢再想下去,可是她又無法控制自己。她偷偷看向楊文華,他的眼睛裡有思念,也有一種深深的孤獨。

那一瞬間,她心裡原本的嫉妒竟然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理解。甚至是一份憐惜。她忽然明白——如果她真的喜歡這個男人,就不能只想著把他從過去拉出來。她必須先理解他的過去,因為那個過去,是他生命的一部分。
楊文華察覺到她的目光,轉過臉。兩人的眼神碰在一起。林秀玲沒有閃躲,她只是淡淡一笑。沒有追問。沒有責怪。也沒有嫉妒。那個笑容讓楊文華微微一怔。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感到一種久違的安心。彷彿有人終於理解了他一直沒有說出口的事情。
他很快轉開目光,拿起酒杯。「好了。不說這個。」他故意露出笑容:「今天難得大家聚在一起。喝酒吧。」
巴蘇亞立刻附和。「對!喝酒!」
他舉起自己的小酒杯,還故意晃了晃:「不要辜負眼前的良辰美景!」
Paicu在旁邊冷冷補了一句:「你只有這一杯。」
巴蘇亞的笑容瞬間僵住:「知道啦……」
眾人再次笑了起來,五個人同時舉起酒杯。
「乾杯!」酒杯輕輕碰撞。
鏗——清脆的聲音,在寧靜的山夜裡格外響亮。桂花釀散發出淡淡的花香,山風吹過庭院。
楊文華仰頭喝了一口。林秀玲也抿了一口酒。可是她的目光,卻在不經意間再次落到楊文華身上。她忽然有一種預感,這個男人的心裡,正有一扇門,門裡住著一個叫慈恩的女孩。而她現在所能做的,不是強行把門打開,而是站在門外。耐心地等待。等待有一天——他願意親手把那扇門打開。
夜色更深了,山風依舊吹拂著茶樹。而五個人的笑聲,在山谷間久久沒有散去。

11、吊橋上的告白
清晨的達娜伊谷,還沉浸在一片未醒的山嵐之中。薄霧沿著深谷緩緩流動,像一層半透明的白紗,纏繞著兩岸鬱鬱蒼蒼的山林。晨曦從山巔後方透出來,將霧氣染上一層淡淡的金色。
溪水在谷底潺潺流淌、清澈的水流撞擊著岩石,發出細碎而悠遠的聲響。偶爾,一尾溪魚從水面掠過,銀白色的身影在晨光裡一閃而逝。整座達娜伊谷,宛如一幅尚未乾透的潑墨山水畫。
一座吊橋橫跨深谷。晨風從谷底往上吹,吊橋的鋼索微微震動,橋面隨著風勢輕輕搖晃。
楊文華一個人站在橋中央。他雙手扶著纜繩,上半身微微向前傾,目光越過欄杆,望向溪流上游。山嵐遮住了他的臉。此刻的他,看起來不像一名年輕醫師,反而像一個站在人生岔路口,等待某個答案的人。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也許是溪水。也許是遠方。又或者,是自己不願面對的未來。
身後傳來細微的腳步聲,吊橋的木板被踩得輕輕作響。楊文華沒有回頭。
一個纖細的身影慢慢從晨霧裡走出來,林秀玲扶著橋側纜繩,一步一步走近。她停在距離楊文華幾步遠的地方。沒有立即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
她昨晚幾乎沒有睡好。巴蘇亞家院子裡的那一席話,一直在她腦海裡迴盪。慈恩。這個名字,像一道看不見的牆,隔在她與楊文華之間。她知道自己今天一定要問,即使答案可能讓自己難過。她仍然想知道。
過了幾秒,她終於開口:「學長。」
楊文華沒有回頭:「嗯?」

「你願意讓我問你一個問題嗎?」
山風吹過,楊文華握著纜繩的手指微微收緊。他似乎早就猜到她想問什麼。

「妳想問什麼……」他停了一下:「我知道。」
林秀玲怔了一下。她往前走了兩步。鞋底踩在木板上,發出「喀、喀」的聲音。「既然你知道……」她站到他身旁:「那麼,你願意面對我,看著我的眼睛回答嗎?」
楊文華終於轉過身。晨霧裡,兩人的目光第一次毫無遮掩地碰在一起。
林秀玲看著他,他的眼神很平靜。可是那份平靜底下,似乎藏著一道很深的傷口。楊文華淡淡地說:「妳問吧。」
林秀玲深吸一口氣。「那個叫慈恩的女孩……」她停頓了一下:「是你的初戀女友吧?」
楊文華沒有閃避。「嗯。」他的聲音很輕:「謝慈恩,是我高中時期交往的女友。」林秀玲的心微微一沉。雖然她早已猜到答案,可是親耳聽見,仍然讓她感到一陣難受。她低下眼睛。過了一會兒,又抬起頭。
「她為什麼要你等她十年?」
楊文華沉默。他重新轉過身,望向遠方的山谷。晨霧正慢慢散開。
「慈恩得了血癌。」
林秀玲的呼吸頓了一下。
「血癌?」
楊文華點頭。
「高三那一年,她突然經常發燒、頭暈。後來檢查出來……是血癌。」他的聲音平靜得異常。可是說到最後幾個字時,喉結卻輕輕動了一下。
「她父母帶她回加拿大治療。離開之前,她跟我約定……」他停住,像是在回憶那段已經塵封很久的往事。
「十年。十年後,她會回來。」
林秀玲看著他的背影:「所以你就一直等?」
楊文華沒有回答。可是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林秀玲咬了咬唇,她望著眼前這個男人。一年,她整整觀察了他一年。從圖書館第一次遇見他開始,她就一直覺得他和其他男同學不同。別人下課會成群結伴,他總是一個人。別人會談戀愛、逛街、看電影,他卻把所有時間都投入書本與醫學。他像一枚被厚厚外殼包裹起來的堅果,沒有人知道裡面究竟藏著什麼。
而現在,她終於看見了。那層堅硬外殼裡,藏著一段他不肯放下的青春。
林秀玲輕聲問:「如果……」
楊文華沒有動。
「我是說,如果。」她的聲音變得更輕:「兩年後,她沒有回來赴約呢?」
楊文華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你要怎麼辦?」
「繼續等?」
「還是……」她看著他的側臉:「繼續把自己封閉在象牙塔裡?」
風吹過吊橋。橋面微微晃動。
楊文華低下頭:「我不知道。我現在還不想思考這個問題。」
林秀玲看著他:「因為你害怕?」
楊文華沒有回答。
「害怕什麼?」林秀玲追問:「害怕她不回來?」
「還是……」她停了一下:「害怕自己真的必須重新開始?」
這一次,楊文華轉過頭。兩人的目光再次交會,他的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明顯的波動。
「學妹。我知道妳對我感到好奇。」
林秀玲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點倔強:「我不只對你感到好奇。」
楊文華一怔。
林秀玲伸手握緊纜繩:「我還想試著敲開你這枚堅果。」
楊文華愣了一下。隨即苦笑:「何苦呢?學妹。」他的聲音很輕:「我不能給妳任何承諾。」
林秀玲心裡一痛。這句話,她其實早就預料到了。可是親耳聽見,仍然像被針刺了一下。她低下頭。手指不自覺地摩挲著纜繩粗糙的表面。
她明白。楊文華不是拒絕她,至少不是完全拒絕。他只是沒有辦法在心裡還留著另一個人的時候,對她做出承諾。這反而讓她更加心疼。過了片刻,她抬起頭。眼神重新變得堅定:「兩年而已。」
楊文華愣住。
林秀玲看著他:「我可以等。」
「什麼?」
「兩年。」她一字一句地說:「我可以等你。」
楊文華的眼神微微一震:「秀玲……」這是他第一次直接叫她的名字。
林秀玲聽見自己的名字從他口中說出來,心裡忽然泛起一陣難以形容的悸動。可是她沒有退縮:「我不要求你現在回答我。也不要求你現在接受我。」
她深吸一口氣:「我只問你一件事。」
「什麼?」
「你願不願意……」她看著他的眼睛:「讓我等你?」
楊文華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秀玲以為自己已經得到答案。
他卻慢慢轉過身,重新俯身扶住纜繩。望向吊橋下方。
林秀玲沒有追問。她也走到他身旁,兩個人並肩站在吊橋上。誰也沒有說話。橋下的溪水依然潺潺流淌。一尾小魚從水底游過,尾巴輕輕一擺,消失在石縫之間。楊文華望著那片水面。心裡卻翻湧著另一場巨大的風暴。他一直以為,自己只需要等待,等待兩年,等待慈恩回來,等待那個十年之約完成。可是現在,另一個女孩站在他的身旁,她沒有逼他忘記慈恩,也沒有要求他立刻給出選擇。她只是說——「我可以等你。」

這句話,反而讓他第一次感到害怕。因為等待,從來不是只有一個人的事情。如果慈恩回來,他該怎麼辦?如果慈恩沒有回來,他又該怎麼辦?而如果林秀玲真的等了他兩年……他又能不能承擔另一個人的感情?
楊文華閉上眼睛。晨風拂過臉頰。身旁,林秀玲沒有催促,她只是安靜地站著,陪他看著谷底的溪水。薄霧逐漸散去。第一道陽光穿過山巒,落在吊橋上。也落在兩個人的肩膀上。

楊文華睜開眼睛,沒有回答。可是這一次,他也沒有說「不要等我」。而林秀玲明白——有些答案,不是用一句「好」或「不好」說出口的。真正的答案,可能需要時間。
兩年。或許更久。她願意等。至少現在,她願意。

12、山美村
山美村的午後,陽光從活動中心兩側的窗戶斜斜照進來。山風穿過半開的窗扉,帶著樹葉與泥土的氣息。活動中心裡卻沒有午後應有的悠閒,幾張長桌排成臨時診療區,桌上擺滿聽診器、血壓計、藥品與簡單的醫療器材。
門外的長椅上,仍坐著幾名等候看診的村民。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捂著腰,有人不時探頭往裡面張望。這支偏鄉巡迴醫療隊,像一艘停泊在山村裡的臨時醫院。楊文華低著頭,正在替一名中年村民檢查小腿。他撥開對方褲管,看到傷口周圍已經腫得發亮,皮膚呈現明顯的紅腫,甚至有些滲液。他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你怎麼會拖到現在才來?」楊文華抬起頭,語氣比平常嚴厲許多:「患部都腫成這樣了,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小傷口,是蜂窩性組織炎。再拖下去,可能引發敗血症,嚴重的話會危及生命。」
村民原本還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聽到「危及生命」幾個字,臉色頓時變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啊……我就想說只是小傷口嘛。」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擦點藥膏就好了。白天還要工作,哪有時間跑來看醫生?」
楊文華看著他,沉默了幾秒。他知道,這不是一個人的問題。在山區,許多居民靠勞力工作維持生活,一天不工作,就可能少一天收入。可是醫療從來不會因為生活困難,就停止追討代價。「小傷口如果不當回事,一個不小心就會要命。」楊文華放緩語氣:「我先幫你打一劑抗生素,然後安排你住院治療。」
他指了指傷口:「抗生素必須完成完整療程,不能覺得症狀改善了就自己停藥。住院期間,你必須暫停工作。」
村民的臉一下子垮了下來:「那我的工作怎麼辦?」
他急得身體往前傾:「沒工作就沒收入啊!」
楊文華一時沒有說話,他看著眼前這張因為生活壓力而顯得疲憊的臉,心裡忽然泛起一絲無力感。醫生可以治病,可是醫生能不能替病人解決「沒辦法不工作」的人生?這才是偏鄉醫療最讓他沉重的地方。
「你平常都沒有儲蓄嗎?」
村民苦笑了一下:「我是打零工的,手頭本來就沒什麼錢。」
楊文華沉吟片刻:「你先打電話問鄉公所社會課。」
「社會課?」
「他們有急難救助金,可以先應急。」
村民愣了一下,隨即連連點頭:「好,我知道了。謝謝你,醫生。」
楊文華點點頭:「先把病治好,工作以後還可以再找。」
就在這時——「醫生!醫生!」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喊聲。活動中心的大門猛然被推開。兩名年輕人滿頭大汗,正用雙手架著一名老太太,跌跌撞撞地衝進來。老太太右手臂被一條皮帶緊緊綁住,臉色慘白,嘴角不斷滲出唾液,身體還不時抽搐。楊文華的神情瞬間變了。
「把阿婆抬到這裡!」兩名青年急忙將老太太扶到診療椅前。
楊文華已經站起身。「護士!」他朝另一張診療桌喊了一聲:「我先處理這位緊急傷患。剛才那位病人的抗生素先施打下去,等一下我開轉診單。」
護士立刻點頭:「好的,Doctor 楊。」
楊文華蹲下來,扶住老太太的肩膀:「阿婆。」他用鄒族語輕聲詢問:「妳是被什麼顏色的蛇咬到的?」
老太太只是喘著氣,眼神渙散,似乎根本無法理解問題。
其中一名青年焦急地說:「醫生,我阿嬤有老人失智症,她說不清楚啦!」
「你們有看到咬她的蛇嗎?」
「沒有。」青年搖頭:「我們聽到阿嬤在菜園裡喊叫,跑過去的時候,那條蛇已經溜走了。」楊文華沒有再追問。他的目光落在老太太不停痙攣的肌肉上。
瞳孔、肌肉、吞嚥與呼吸狀態……他迅速在腦中比對著症狀。神經毒素,而且病程正在快速發展。
「從症狀判斷……」楊文華抬起頭。「應該是神經性蛇毒。」他的聲音沉著而果斷:「我有辦法。」
站在旁邊的林秀玲早已走了過來,她看著楊文華。剛才那一瞬間,她清楚地看見他的眼神變了。那不是平日圖書館裡沉默寡言的學長,也不是昨晚喝著桂花釀時,被往事刺痛的男人。此刻的楊文華,眼中只有病人。冷靜、專注,而且沒有一絲慌亂。
「學長,我來幫你。」
「好。」楊文華立即下達指令:「妳去冰箱,把雨傘節和眼鏡蛇的抗蛇毒血清取出來。各取兩滴,分別放進培養皿,貼好標籤。」他看了一眼老太太:「我要先取得傷口分泌物,做初步判斷。」「好,我馬上準備。」林秀玲轉身快步走向冰箱。她的心跳不自覺地加快,這是她第一次真正近距離,看見楊文華處理如此危急的病例。而她也第一次意識到——自己一直以為自己只是對他有好感。可是此刻,她真正被吸引的,或許不只是他的外表或才華。而是這個男人面對生命時,那份近乎本能的責任感。
「把阿婆的手扶好。」楊文華拿起消毒過的器械。「一個人扶手,一個人固定她的上半身。」
兩名青年立刻照做。老太太因疼痛而開始掙扎。
「阿婆,忍一下。」楊文華低聲安撫:「會有一點痛。」他俯下身,目光牢牢鎖定傷口。
整個活動中心突然安靜下來。只有窗外的風聲,以及老太太急促的呼吸聲。楊文華快速處理傷口,取樣送往林秀玲準備好的培養皿。
林秀玲屏住呼吸,仔細完成每一個步驟。楊文華則持續觀察老太太的狀況。他沒有因為現場條件簡陋而慌亂,每一個動作都極其克制。
「培養皿拿給我。」林秀玲立刻端到他面前。楊文華低頭比較兩個樣本的變化。幾秒鐘後,他指向其中一個:「學妹,妳看仔細。」
林秀玲湊近。其中一個培養皿的顏色變化明顯更快。她恍然大悟:「這個是眼鏡蛇血清!」
楊文華點頭:「Right。」他立即取出注射器:「就是這個。」
林秀玲迅速把血清遞給他。兩人的手指在交接的一瞬間輕輕碰到,然而此刻,兩人都沒有注意。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病人身上。
楊文華完成處置後,重新檢查老太太的生命徵象。過了一會兒,她的抽搐似乎稍微減輕。楊文華這才輕輕吐出一口氣。
林秀玲一直站在旁邊。她忍不住問:「學長,剛才那種處理方式……」
楊文華看了她一眼:「局部切開傷口,其實有風險。」
「為什麼?」
「因為在緊急環境裡,器械可能沒有辦法做到完全消毒,反而容易增加感染風險。」他頓了頓:「而且蛇毒通常會進入比較深層的組織。切開傷口,並不代表就能把毒液全部清出來。」
林秀玲點頭。
「可是如果不取樣,就很難確認蛇毒種類。」
「對。」
楊文華看了一眼老太太:「阿婆當時肌肉持續痙攣,毒血不容易取得。」他的語氣沉了下來:「這是緊急狀況下的權宜處置。除非萬不得已,否則不能把這種方式當成一般處理原則。」
林秀玲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懂了。」她看著他:「這是很寶貴的臨床經驗。」楊文華沒有回答,只是伸手接過護士遞來的彈性繃帶。他替老太太重新處理傷口與患肢,並吩咐兩名青年:「先讓阿婆休息。讓她斜靠著,手肘的位置放低。」「如果出現呼吸困難、意識改變,立刻通知我。」
兩名青年連忙點頭。「好、好。」他們小心翼翼地扶著老人躺下。
活動中心裡終於恢復了些許秩序,可是林秀玲卻久久沒有移開目光,她看著楊文華的側臉。窗外的陽光落在他的肩膀上,照亮他微微皺起的眉頭。那一刻,她心裡忽然浮現一個清晰的念頭。這個男人,將來一定會成為外科醫學界非常出色的醫生。可是下一個念頭,卻讓她自己都微微一怔。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成為名醫……那麼站在他身邊的人,會是誰?她想起了那個名字:慈恩。

心裡原本升起的柔情,突然蒙上一層淡淡的陰影。她知道,自己正在喜歡上一個心裡已經住著別人的男人。這份感情,也許從一開始,就注定不會容易。可是她沒有退開,反而更加安靜地看著他。
楊文華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轉過頭。兩人的視線短暫交會。林秀玲沒有躲開。她只是微微一笑。而楊文華也只是淡淡地點了一下頭,隨即又轉身投入下一位病人的診療。

門外,又傳來村民的聲音:「醫生,下一位到了。」
楊文華重新拿起病歷:「請進來。」
林秀玲深吸一口氣,也重新戴好口罩,拿起聽診器。她知道,今天的診療還沒有結束。而她與這個男人之間的故事,也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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