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一段被時間掩埋的約定
午後的醫學系圖書館,高大的書架像一面面沉默的牆,將閱覽區切割成一條條狹長的通道。陽光從高處的窗戶斜照進來,在桌面上留下淡金色的光斑。偶爾傳來翻書聲,以及遠處鍵盤輕敲的聲音。
楊文華獨自坐在圖書館角落。桌上攤著幾本厚重的醫學參考書,筆電還亮著,螢幕停留在密密麻麻的課程資料上。他原本只是想趴著休息幾分鐘,沒想到,連日累積的疲倦像潮水一樣襲來。他的額頭枕在手臂上,呼吸逐漸變得均勻。不知過了多久——他的意識開始下沉。書架、燈光、鍵盤聲,慢慢從耳邊遠去。
另一個熟悉的聲音,卻從記憶深處傳了過來。
「文華……」那是很多年前的聲音,也是他一直不願碰觸的記憶。
陽光炙熱地照射著高中校園的操場,午後的蟬鳴一聲高過一聲。一群穿著運動服的高中生正沿著操場跑步,腳步聲整齊地落在紅色跑道上。
「快一點!後面的跟上!」體育老師一邊吹著哨子,一邊跟在隊伍旁。男生女生混在一起,雖然一個個氣喘吁吁,仍然努力維持著隊形。
隊伍中,謝慈恩的腳步卻越來越慢。她的臉色異常蒼白,額頭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她伸手按住胸口,努力調整呼吸。她知道自己的身體,最近越來越不對勁。頭暈。
胸悶。
四肢無力。
有時候甚至只是走一小段路,就覺得全身像被抽乾了力氣。
可是她沒有告訴老師,更沒有告訴同學,因為她害怕,害怕大家看她的眼神會變得不一樣,更害怕那個自己不願意面對的答案。
「慈恩?」後面的女同學注意到她的異樣。
「妳還好嗎?」
謝慈恩沒有回答。
下一秒,她眼前一黑。身體突然失去支撐。
「砰!」她整個人倒在跑道上。後面的女生猝不及防地急停,差點踩到她,幾個人甚至撞成一團。
「慈恩暈倒了!」
「慈恩!」
「快停下來!」
原本整齊的隊伍瞬間亂成一片,幾個女生趕緊圍了過來。
「慈恩!妳聽得到我嗎?」
「她暈過去了!」
體育老師迅速跑過來,蹲下身查看她的情況。「不要圍這麼近,讓空氣流通!」他抬起頭︰「先送慈恩去保健室!」
幾個女生七手八腳地扶起謝慈恩。
就在這時,一個男生從人群裡走出來。楊文華,他的臉色比平常更加凝重。他彎下腰來,看著謝慈恩蒼白的臉。那一瞬間,他心裡突然掠過一絲不安。
不是第一次了,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暈倒,更不是她第一次說自己頭暈。他其實早就察覺了,只是慈恩一直叫他不要告訴別人。而他,也一直選擇相信她。現在回頭想來,那或許是他第一次犯下的錯。
「老師。」楊文華站起身,「我也跟去。」
體育老師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她的情況?」
楊文華點點頭。「慈恩最近……經常不舒服。」他的聲音很低。
老師略微沉吟,點了點頭︰「好吧,你也跟去。」
保健室的門被急急推開,幾個女生扶著謝慈恩走進來。
「護士阿姨!」
「護士阿姨,慈恩暈過去了!」
正在整理藥品的護士立刻轉身。「慢慢來,不要急。」她指著床鋪:「把她扶過來,讓她斜靠著。」
謝慈恩被安置到床上。護士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眉頭微微皺起。
「她在發燒。」護士拿起血壓計。「我先量她的血壓、脈搏和體溫。」
幾個女生站在床邊,一個個緊張地看著。
楊文華則站在門口,他的手緊緊握成拳頭。他想起這幾個星期來,謝慈恩一次又一次地跟他說:「文華,我最近不知道為什麼,常常頭暈。」,「有時候連走路都覺得沒有力氣。」,「你不要告訴別人,好不好?」
那時候,他只是安慰她:「休息一下就好了。」可是現在,他忽然開始害怕。如果不是小事呢?如果她真的病了呢?
「有發燒。」護士的聲音讓他回過神。
「先把她的外衣鬆開,給她睡冰枕散熱。」
兩個女生立即上前。就在這時,其中一個女生忽然轉頭看向門口。
「楊文華,你先出去外面啦!」
楊文華沒有立刻走:「妳們讓我跟護士阿姨講完話嘛。」
護士抬頭看他:「怎麼了?」
楊文華深吸一口氣:「護士阿姨,慈恩最近經常跟我說她頭暈,渾身不舒服。」護士的神情立刻變得認真:「多久了?」
「有一陣子了。」
「我知道了。」護士點點頭:「我會處理,你先回去上課。」
楊文華站在原地,他的目光落在昏睡中的謝慈恩身上,他很想留下來,很想知道她到底怎麼了。可是護士已經轉身忙著處理,他最後只能慢慢走出去。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眼,像是某種無聲的預感。
白色的病房裡,陽光從窗簾縫隙間照進來。消毒水的味道充滿整個空間。楊文華站在病床旁。床上的謝慈恩臉色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她看著母親謝雪紅。母親坐在床邊,手指輕輕撫摸著女兒的臉頰。那個平常堅強的女人,此刻眼底卻全是疲憊與恐懼。
謝慈恩看著母親:「媽。」
謝雪紅勉強擠出笑容:「嗯?」
「我生的是什麼病?」母親的手停了一下。
謝慈恩的聲音微微顫抖:「為什麼我的身體……越來越虛弱?」
謝雪紅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回答,她低下頭,用手捂住嘴,她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哭出來。
謝慈恩看著母親的反應,心裡忽然明白了什麼。「媽……」她的聲音更輕:「是不是很嚴重?」
謝雪紅猛然抬起頭:「不會的。」她握住女兒的手:「慈恩,妳不要亂想。」可是她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
就在這時,Divid牧師走到床邊。他伸手拍了拍謝雪紅的肩膀:「慈恩。」
謝慈恩轉過頭,Divid努力露出慈祥的笑容:「等妳情況穩定一些,我和妳媽咪會帶妳回加拿大治療。」他停了一下:「妳一定會康復的。」
「真的嗎?」
「真的。」Divid點頭。可是他的眼神深處,卻藏著一絲無法完全掩飾的沉重。謝慈恩看見了,她沒有再追問。只是轉過臉,看向窗外。她知道,大人有時候說「一定會好」,並不代表他們真的有把握。但她仍然想相信,因為她還有一個約定。一個和楊文華的約定。
幾個月後後的某一天,牧師宿舍前聚集了大批鄉民。男女老少站滿了道路兩旁。有人帶著鮮花。有人提著水果。有人只是默默站在人群中,眼神充滿不捨。
Divid牧師一家即將離開,楊文華也擠在人群裡,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謝慈恩。她站在房車旁,比記憶中更加消瘦。風吹起她的長髮,她卻仍然努力微笑。謝慈恩走到楊文華面前,兩人四目相對。那一瞬間,周圍所有的聲音似乎都遠去了。她伸出雙手,握住他的手:「文華。」
楊文華沒有說話,他只是緊緊回握著她。
「我一定會回來。」謝慈恩看著他:「十年後的生命豆祭,你會等我嗎?」
楊文華喉嚨發緊:他想說「我會」。可是那三個字卡在胸口,竟然重得讓他幾乎說不出來。最後,他只能點頭,眼眶已經泛起淚光。
謝慈恩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絲苦澀。「也許那時候……」她故意摸了摸自己的頭髮:「我頭髮和牙齒都掉光了。」
楊文華終於忍不住笑了,可是笑著笑著,眼淚卻掉了下來。
謝慈恩伸手替他擦了一下。「你哭什麼?」
楊文華搖頭:「沒有。」他轉過臉,偷偷擦去眼淚。下一秒,他忽然伸手將她抱進懷裡。沒有說話,只是緊緊地抱著。
謝慈恩僵了一下,隨後慢慢伸手抱住他。她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兩個年輕人都沒有說話。因為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像是在承認某種可怕的可能。——也許這一次離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
過了好一會兒,謝慈恩才慢慢鬆開手。她看著楊文華,眼神深情而堅定。
「你好好努力。實現你的夢想。」她伸手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胸口:「台灣的JOBS。」楊文華點頭,眼淚卻再也忍不住。謝慈恩踮起腳尖,在他的臉頰上輕輕吻了一下。楊文華整個人愣住,她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只是轉過身,朝著房車走去。
「慈恩!」他終於喊出了她的名字。
謝慈恩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她只是抬起手,輕輕揮了揮。然後走上房車。車門關上,房車緩緩發動。
楊文華站在人群裡,一動也不動,車子越走越遠。他的手仍然舉在半空。直到房車消失在道路盡頭,他才慢慢放下手。眼淚模糊了他的視線,他卻一直望著那個方向。彷彿只要一直看著,她就還會回來。
「噹——」清脆的下課鐘聲在醫學系圖書館裡響起。楊文華猛然抬起頭。眼前不再是高中校園。沒有操場。沒有房車。沒有謝慈恩。只有安靜的圖書館,以及桌上堆疊的醫學參考書。他愣愣地坐著,這才發現自己的眼角竟然濕了。
林秀玲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他的桌旁,她安靜地看著他。剛才的他睡得那麼沉,眉頭卻一直微微皺著。甚至在夢裡,似乎還在忍受某種無法言說的痛苦。
林秀玲沒有叫醒他。直到鐘聲響起,他才突然驚醒。
兩人的目光碰在一起,楊文華下意識地別開臉。
他伸手摸了摸眼角。「該死……」他低聲自語,趕緊伸手去找面紙。
林秀玲看見了,她沒有說話,只是從口袋裡拿出自己的手帕,遞到他面前。
楊文華看著那方手帕,愣了一下。他尷尬地搖搖頭:「不用。」
林秀玲沒有收回手。她看了看他的眼睛,又把手帕慢慢收回,隨後從另一個口袋裡拿出一小疊面紙。
「那用這個。」
楊文華這次沒有拒絕。他接過面紙,抽出一張,輕輕擦拭眼角。
「不好意思。」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剛才有沙子跑進我眼裡。」
林秀玲沒有拆穿他,她只是安靜地看著他。心裡卻忍不住浮出一個疑問——學長……是在流淚嗎?她不知道他夢見了什麼,也不知道那個讓他掉眼淚的人是誰。可是她第一次看見這個平常冷靜、沉默、近乎與世無爭的學長,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那一刻,她忽然覺得,楊文華似乎離自己近了一點。不再只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學長,而是一個也會悲傷、也會想念某個人的普通男生。
林秀玲把隨身碟遞了過去:「學長,你眼睛不要緊吧?」
楊文華接過隨身碟。他沒有看她,只是轉過臉:「不要緊。」
林秀玲點點頭:「我室友蘇明珠說,她也想要一份。」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所以……」
楊文華看了她一眼。很自然地說:「沒關係。」他低下頭,把隨身碟放在桌上:「妳們有需要就COPY去。」
林秀玲怔了一下:「真的可以?」
「嗯。」他的回答依然簡短。
可是林秀玲卻莫名感到一陣開心。沉默片刻,她忽然鼓起勇氣:「學長。」
「嗯?」
「你待會兒有空嗎?」
楊文華停下收拾書本的動作,抬頭看她。
林秀玲的手指輕輕捏著衣角。「我想……」她咬了咬嘴唇:「我們一起去吃火鍋。」楊文華愣住:「吃火鍋?」
「嗯。」
他看著她:「學妹,怎麼能讓妳破費呢?」
林秀玲笑了:「學長借我筆記檔,讓我省下很多整理重點的時間。」
她語氣認真:「我應該要有所表示啊。」
楊文華沉默了幾秒,他原本想拒絕。可是看著她期待的眼神,拒絕的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更何況,他忽然想起夢裡那個女孩。那個曾經拉著他的手,告訴他「十年後我一定會回來」的女孩。他心裡有一個地方,早已被一段漫長的等待占據。而眼前這個女孩,卻帶著毫無心機的笑容,站在他的面前。他忽然有些不知所措。或許,人生就是這樣,一個人離開了。另一個人卻在不知不覺間走進生命。
他不確定自己是否準備好了,也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資格重新開始,但至少這一次,他不想拒絕。楊文華輕輕點頭:「好吧。」
林秀玲的眼睛亮了起來:「真的?」
「嗯。」他故意補了一句:「只此一次,下不為例喔。」
「好!」林秀玲笑得像個孩子。
楊文華也忍不住笑了,他開始收拾桌上的書本,一本、一本。把筆記整理好,將筆電螢幕闔上,放進背包。最後,他把幾本參考書抱在手裡。
林秀玲也拿起自己的書包,兩人並肩走向圖書館出口。夕陽已經斜斜落在窗外。林秀玲走在他身旁,偷偷看了他一眼。楊文華卻沒有注意到。他的目光望向遠處。那個埋藏多年的約定,依然沉在心底。
十年。他答應過一個人,要等她回來。可是此刻,他身旁又出現了另一個女孩。他第一次意識到——有些等待,不一定會有結果。而有些相遇,卻可能正在悄悄改變一個人的人生。
兩人的身影消失在圖書館門口。桌上只留下尚未完全冷卻的檯燈光,以及那一段沒有人知道的青春往事。
6、火鍋店
夜幕降臨。校園外的街道亮起一盞盞霓虹燈,火鍋店的玻璃窗映著來往行人的身影。店裡熱鬧非凡,沸騰的湯鍋聲、碗筷碰撞聲,以及客人此起彼落的談笑聲混在一起,形成一股溫暖而喧鬧的生活氣息。
林秀玲推開門,帶著楊文華走進店裡。
「就是這家。」她回頭對他笑了一下:「我室友推薦的。」
店裡夥計迎上前來:「兩位嗎?」
「嗯。」林秀玲點點頭。
夥計領著兩人走到靠牆角落的一張小方桌。兩人面對面坐下。不久,鴛鴦鍋被端了上來。鍋底開始冒出白煙,紅湯與清湯在鍋中各自翻滾,魚肉、蔬菜、豆腐、香菇等食材整齊擺在桌面上。
林秀玲拿起筷子,興奮地指著桌上的食材:「這家新開的火鍋店,我室友蘇明珠強烈推薦。」她看著楊文華:「食材很新鮮喔!」
楊文華看了一眼桌面,又看了看熱氣蒸騰的鍋子。「喔。」他忽然笑了笑:「在我們阿里山鄒族部落裡,也很流行吃野菜火鍋。」
林秀玲眼睛一亮:「真的?」
「嗯。」楊文華拿起一片高麗菜:「山裡有很多野菜,都是自己採的。」
林秀玲立刻露出羨慕的表情:她故意模仿電視廣告的口吻,伸手比了一個誇張的手勢:「天然的尚好!」說完,她自己先笑了。
「那是當然啊!」
她托著下巴看著他:「阿里山是個人間仙境呢!」她停了一下:「很羨慕你,老家就在那裡。」
楊文華低頭笑了笑:「哈~~」他拿起湯匙,輕輕攪動鍋裡的湯,「其實沒妳想的那麼浪漫。」
「為什麼?」
「我家裡務農。」他抬起頭:「種茶葉,也種咖啡。」語氣平淡,卻藏著一絲不容易察覺的疲憊:「其實日子過得並不輕鬆。」
林秀玲微微一愣。她原本以為阿里山就是雲霧、茶園、森林和觀光客。在她想像中,那是一個離都市很遠、卻十分美好的地方。她沒想到,楊文華口中的阿里山,首先是一個「家」。而一個家,也意味著責任。
「喔?」她歪著頭:「我還以為……」她忍不住笑:「你們每天都在做觀光客生意,唱歌跳舞呢!」
楊文華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哪是啊!」他搖搖頭:「那都是觀光客看到的。」他夾起一塊豆腐放進碗裡。「真正住在山裡的人,還是得工作。採茶、照顧咖啡、整理土地……」他頓了頓,「很多事情都不能不做。」
林秀玲靜靜聽著: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男人又多了一層她以前不知道的樣子。在學校裡,他是那個永遠第一名、教授爭相想招攬的「神父」。可是回到家,他只是父母的兒子,是一個要幫家裡工作的人。
楊文華忽然像想起什麼:「對了。」
「嗯?」
「我姐今年二十四歲。」
林秀玲眨眨眼。
「妳姐姐?」
「嗯。」他笑了笑:「到現在還沒有交過男朋友。」
林秀玲忍不住笑:「為什麼?」
「因為家裡工作忙不停。」他聳聳肩:「她連出去交朋友的時間都沒有。」
林秀玲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可思議。「跟我原先預想的完全不一樣呢!」她拿起筷子:「不過,不管了。」她笑著把一片肉放進鍋裡:「學長,咱們開動囉!」「好。」
兩人同時拿起碗筷。林秀玲夾起一片羊肉,薄薄的肉片在筷子間輕輕晃動。她放進鍋裡,在滾燙的湯汁中來回涮了幾下。
「好了!」她夾起羊肉,吹了兩口。正準備放進嘴裡,忽然發現楊文華正看著她。「怎麼了?」
「沒什麼。」楊文華趕緊低下頭。
「我只是覺得妳吃美食很認真。」
林秀玲笑了:「吃火鍋當然要認真啊。」她咬了一口羊肉:「這可是人生大事。」楊文華也忍不住笑了。他把香菇、豆腐、魚丸等食材一股腦撥進鍋裡。
「你慢一點,別讓熱湯濺出來。」
「知道啦。」
兩人一邊吃,一邊聊著。氣氛慢慢變得自然,沒有醫學系裡那種學長與學妹之間的距離,也沒有圖書館裡的拘謹。就像兩個認識很久的朋友。
吃到一半,林秀玲忽然說:「其實我剛回來台灣的時候,很不習慣。」
楊文華抬起頭:「妳不是台灣人嗎?」
「是啊。」她笑了一下。「可我以前在上海長大。」她夾了一片青菜:「剛回來的時候,我最先迷上的就是台灣的飲食。」
「飲食?」
「嗯。」她的眼睛亮了起來:「夜市啊!經常跟同學去夜市東吃西吃。」她一邊說,一邊比著手勢。
「蚵仔煎、臭豆腐、鹽酥雞、大腸包小腸……」說到這裡,她忍不住笑:「我那時候覺得台灣怎麼什麼都可以拿來當食材。」
楊文華笑了:「然後呢?」
「那些夜市裡的阿叔阿嬸,一聽到我的上海口音,就會問——」她故意模仿老人家的語氣:「『小姐仔,妳是不是阿陸仔?』」
楊文華忍不住笑出聲:「那妳怎麼回答?」
林秀玲把筷子一放,挺直腰板:「我說,我是正港台灣人!」她說得理直氣壯。「結果他們都搖頭。」
「不相信?」
「完全不相信。」
兩人同時笑了起來。
林秀玲笑著搖頭:「我爸媽都是台南人啊!」她停了一下:「只是我爸媽以前到上海經商,我就在上海長大。」
楊文華點點頭。
「所以口音和習慣用語自然會不一樣。」林秀玲撇撇嘴:「現在好多了。」
「再過一陣子,妳的口音和習慣用語被同學同化。」楊文華笑著說:「那些大叔大嬸就不會再把妳當阿陸仔了。」
林秀玲想了一下:「你這樣說,也是啦!」她突然嘆了一口氣:「可是我的台語還是說得哩哩落落。」她皺起鼻子:「我阿公就很看不過去。」
楊文華笑了:「台語我同樣說得不輪轉。」
「真的?」
「真的。」他攤了攤手:「沒辦法教妳。」
林秀玲故意露出失望的表情:「我本來還想找一個免費的台語老師。」
「那妳找錯人了。」
兩人又笑了起來。笑聲之間,一種微妙的親近感慢慢形成。林秀玲望著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圖書館看見他時的樣子。那時候的楊文華,總是獨自一人。坐在角落,埋頭讀書,彷彿與整個世界保持著距離。可是現在,她才發現,原來只要跨過那段距離,他並不是一個難以親近的人。只是……他似乎習慣把自己藏起來。
她看著他:「不過沒關係。」
「嗯?」
「學長在學科方面夠格當我的小老師。」
楊文華一聽,立刻笑了。「哈~~」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別灌我迷湯了。」「哪有?」
「妳不是已經知道系裡同學怎麼稱呼我了嗎?」
林秀玲故意裝傻:「怎麼稱呼?」
楊文華看著她:「神父。」
兩人之間忽然安靜了一秒。林秀玲看著他的眼睛,她終於明白,這個稱呼對他而言,或許並不只是大家拿來開玩笑的綽號。那裡面有敬畏。有距離。甚至有一點孤獨。因為一個人若總是被大家放在「第一名」的位置上,久而久之,其他人反而不敢真正靠近他。
林秀玲忽然放下筷子。她認真看著他:「神父就神父啊。」
楊文華沒有說話。
「這又沒影響我們兩人交朋友。」她笑了。那笑容沒有同情,也沒有刻意討好。只是很自然。很坦白。
楊文華怔怔看著她。不知道為什麼,胸口忽然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交朋友?」他低聲重複。
林秀玲點點頭:「對啊。有什麼問題嗎?」
楊文華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鍋裡翻滾的湯汁,熱氣升起來,模糊了他的視線。那一瞬間,他腦海裡忽然閃過另一張臉:謝慈恩。那個曾經牽著他的手,對他說「十年後你會等我嗎」的女孩。他曾經答應過她,他會等。這個約定一直沉在他心裡。這麼多年來,他幾乎不曾允許自己忘記。可是現在,眼前這個女孩卻毫無防備地對他說:「這又沒影響我們兩人交朋友。」楊文華的心裡第一次產生一絲矛盾。他不想背叛那個約定,可是,他也不想拒絕眼前這份真誠。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守候一段感情,還是在守候一段已經被時間凝固的青春。
而林秀玲沒有察覺他的沉默,她夾了一塊豆腐放進他的碗裡。
「學長。」
楊文華抬起頭:「嗯?」
「豆腐好了。」她笑著說:「快吃。」
楊文華看著碗裡的豆腐,又看了看她,終於笑了。
「好。」他拿起筷子:「謝謝。」
兩人的筷子再次伸向冒著熱氣的鴛鴦鍋,鍋裡的湯汁不斷翻滾。
窗外車流穿梭,城市燈火閃爍。沒有人知道,此刻坐在火鍋桌兩端的兩個年輕人,正在彼此生命裡留下什麼樣的痕跡。
一個還守著過去的約定。
一個則毫無察覺地,正在走進他的現在。
而故事,才剛剛開始。
7、一年後——出發
一年後。夜色籠罩著女生宿舍。房間裡,窗外的校園燈光透過玻璃灑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淡淡的光影。桌面上堆著幾本醫學教科書、筆記本和即將帶走的生活用品。衣櫃門敞開著。床上攤著一只半滿的行李箱。
林秀玲蹲在床邊,把幾件衣服一件件摺好,塞進行李箱,再用手掌壓平蓬鬆的衣角。她停了一下。看著箱子裡整齊排列的衣物,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
明天,她就要離開台北。離開熟悉的校園,前往一個對她而言幾乎完全陌生的地方。偏鄉醫療:阿里山。而那裡,也有一個她熟悉的人:楊文華。想到這個名字,她的手不自覺停了下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秀玲,妳到底在期待什麼?」她在心裡問自己。
這一年來,她和楊文華的關係始終停留在一個曖昧的位置,他會幫她解答課業問題,會把整理好的筆記借給她。偶爾在圖書館碰到,他會對她點頭微笑。偶爾兩人也會一起吃飯,可是,始終沒有誰真正跨過那條線。至少沒有她,而她一直在等。等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出現的機會。
「喀!」房門忽然被推開。蘇明珠走了進來。她一手提著包包,一手拿著一只小紙盒。
「妞妞!」
林秀玲抬起頭:「怎麼了?」蘇明珠走到她面前,把紙盒直接塞進她手裡。
「諾。」
林秀玲低頭看了一眼。
「什麼?」
「妳指定的4G記憶卡。」
林秀玲的眼睛頓時亮了。她拆開紙盒,拿出記憶卡,仔細看了一眼。
「謝啦!」她笑著把記憶卡收進自己的小包裡。
蘇明珠卻沒有笑,她環視房間一圈。
「真搞不懂妳耶!」她伸手把床上的衣服拿起來,又丟進行李箱。
「明明可以留在台北吃香喝辣,享受都市生活,妳偏偏要跑去那種鳥不拉屎的偏鄉吃苦受罪。」
林秀玲笑著把衣服重新摺好:「哪有妳說得那麼誇張?」
「怎麼沒有?」蘇明珠雙手抱胸:「台北有冷氣、有捷運、有百貨公司,餐廳又多。」她伸手指著行李箱:「妳看看妳現在帶的東西,像是要去逃難。」
林秀玲忍不住笑:「我想體驗一下。」她把最後一件外套放進行李箱:「體驗在醫療資源不足的偏鄉,醫療人員到底會面臨什麼樣的工作環境。」她的語氣漸漸認真起來:「我想知道,當醫療資源不夠、設備不足、人力有限的時候,一個醫療人員究竟能做到什麼程度。」
蘇明珠看著她,沒有立即回答。過了一會兒,她忽然瞇起眼睛:「真的?」
「什麼真的?」
「妳真的只是為了這個?」
林秀玲的手停住。
蘇明珠一步一步走近,臉上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依我看……」她故意拉長聲音:「妳的動機沒那麼單純吧?」林秀玲心裡猛地一跳:「妳又來了。」
「我聽說——」蘇明珠伸出一根手指:「那個神父學長,現在是偏鄉醫療隊阿里山組的隊長。」她盯著林秀玲:「妳應該是衝著他才去的吧?」
林秀玲整個人僵住,幾秒鐘沒有說話。她低下頭,假裝整理行李箱的拉鍊。可是耳根卻悄悄紅了起來。
「哪有……」
蘇明珠立刻笑了:「妳看!」
「看什麼?」
「臉紅了。」
「我哪有!」林秀玲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這個動作反而讓蘇明珠笑得更厲害。「好啦。」林秀玲終於投降。她坐到床緣,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沉默了片刻。「也……也是啦。」她的聲音很輕:「我確實想跟文華學長一起工作。」
蘇明珠挑眉:「只是一起工作?」
林秀玲沒有回答。她看著地板,心裡卻有一個聲音很清楚。
不是。她想靠近他,不是因為他的成績,不是因為他是醫學系的第一名,也不只是因為他有很好的外科技術。而是因為這一年多來,她始終對他有一種說不明白的感情。她曾經試著把這份感情解釋成崇拜,解釋成佩服,解釋成對一個優秀學長的欣賞,可是時間越久,她越無法欺騙自己。
她喜歡他。只是她一直不敢說出口。
「我想跟著文華學長。」她終於抬起頭:「學些外科方面的技術。」
蘇明珠看著她,忽然露出一個「我早就知道」的表情。
「既然妳對神父有興趣……」她走到林秀玲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就主動親近他。」
林秀玲怔住。
蘇明珠笑著說:「把握這次機會,主動跟他表白囉。」
「表白?」林秀玲的心跳瞬間加快。她腦海裡浮現楊文華的臉。浮現他在圖書館低頭讀書的樣子。浮現他第一次對她露出的靦腆笑容。也浮現那一次火鍋店裡,他安靜聽她說話的樣子。可是很快,另一個畫面又闖進腦海。那是一個她一直沒有真正問過的問題——他的心裡,是不是已經有別人?
林秀玲的笑容慢慢淡了。「喔……」她低下頭:「其實我沒把握。」
蘇明珠收起玩笑的表情:「沒把握什麼?」
「他一定會接受我。」
房間突然安靜下來,窗外傳來遠處的蟲鳴。林秀玲的手指慢慢收緊。
「我怕……」她停了一下:「如果我說了,以後連朋友都做不成。」這才是她真正害怕的事情。不是被拒絕本身。而是拒絕之後,再也回不到現在。現在至少,她還可以以學妹的身分站在他身旁。可以和他說話。可以請教他功課。可以偶爾一起吃飯。可以看見他的笑。可是如果她把心意說出來……一切都有可能改變。蘇明珠坐到她身旁,沒有立刻勸她,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
「妞妞。」
林秀玲抬起頭。
「感情跟考試不一樣。」
「考試可以先估算好答案。可是感情不行。」蘇明珠看著她:「妳永遠不會知道對方的答案。」
林秀玲沉默。
「所以……」蘇明珠輕輕捏了捏她的手:「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對方的反應?」她停了一下:「就算被拒絕,好歹妳有一個答案。」
「總比一直把這件事情擱在心裡,十年、二十年以後還在想——」
蘇明珠模仿她的語氣:「『如果當年我說了呢?』」
林秀玲怔怔地看著她。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刺進她心裡。她忽然想起自己這一年來無數次的猶豫。每一次想靠近楊文華,她都告訴自己再等等。等一個更好的時機。等他心情好的時候。等兩人更熟一點。等自己更有把握。可是等到現在,她才發現——也許永遠都不會有「最好的時機」。因為真正重要的事情,本來就不會等人準備好。
她深吸了一口氣,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笑。
「明珠。」
「嗯?」
「謝謝妳指點迷津。」
蘇明珠拍拍她的肩膀。
「這才對嘛。」
林秀玲低頭看著自己的行李箱,箱子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她伸手拉上拉鍊。「喀」的一聲,像是替這一段青春,也輕輕扣上了一個句點。
可是另一段故事,卻正準備開始。阿里山。偏鄉醫療隊。楊文華。還有一個她藏了一年、始終沒有說出口的秘密。
林秀玲看著窗外,遠處的城市燈火璀璨,這裡是她熟悉的台北。而明天,她將前往陌生的山林,她不知道自己會遇見什麼,也不知道楊文華會用什麼樣的眼神看她。更不知道,自己鼓起勇氣說出口之後,等待她的究竟是幸福,還是一場難堪的拒絕。但這一次,她決定不再逃避。她拿起手機,低頭看了一眼通訊錄裡那個熟悉的名字:「楊文華」。
手指停在螢幕上,她沒有撥出去,只是輕輕笑了笑:「明天見,學長。」
窗外夜色深沉。而通往阿里山的旅程,已經在她心裡悄悄開始了。
8、阿里山鄉衛生所
清晨的阿里山,雲霧還沒有完全散去。山嵐沿著林間緩緩流動,遠處的山巒只露出淡淡的輪廓。幾縷陽光穿過雲層,落在阿里山鄉衛生所斑駁的外牆上。
衛生所不大,走廊上已經坐著幾名候診病患。一位老人戴著斗笠,手裡捏著掛號單;一名年輕母親抱著孩子,輕輕拍著孩子的背;角落還坐著一位咳嗽不止的中年男子。空氣裡混著消毒水、藥品和山林潮濕的氣味。
主任辦公室裡,李明理主任站在桌前,手裡拿著一張巡迴醫療路線圖。楊文華、林秀玲、沈志偉和張美華圍在桌旁。地圖上用紅筆畫出了幾條蜿蜒的山路。
李主任用手指沿著其中一條路線慢慢劃過:「這幾個部落今天都有巡迴服務的需求。」他抬起頭:「尤其是山裡幾個比較偏遠的部落,交通不方便,能過去就盡量過去。」
楊文華點了點頭,他拿起桌上的筆,在地圖上看了幾秒:「李主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來。
「我們四個人分成兩組。」他指著自己,又指向林秀玲:「我和秀玲跑各部落村巡迴服務。」接著,他看向沈志偉和張美華:「志偉、美華留在所裡協助你。」沈志偉立刻點頭:「偏勞你囉,文華學長。」
張美華也笑著說:「學長,你們跑山路可要小心。」
李主任略微思索。「也好。」他看向楊文華:「你是本地人,這裡每個部落你都熟悉。」
楊文華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這是他的優勢,也是他選擇回到這裡的原因。城市裡的醫院有最先進的設備,有完整的醫療團隊。可是阿里山不一樣,有些老人家一輩子住在山裡。他們不習慣下山,也不願意離開自己的土地。對他們而言,醫院並不是一個「方便」就能抵達的地方。而他熟悉這裡,熟悉每一條山路,也熟悉山裡的人。
李主任把車鑰匙放在桌上。「公務車給你開去。」他神情嚴肅了一些:「山路開車要小心。尤其最近午後常起霧,轉彎的地方不要開太快。」
楊文華伸手拿起鑰匙:「我知道。」
李主任又指向桌上的藥品清單:「藥物和必要器材,盡量備齊。如果有緊急病患必須轉送,就電話通知我。」他頓了一下:「我會派救護車過去。」
楊文華低頭看了一眼清單。「主任。」他抬起頭:「能夠及時處理的,我就不轉送。」
李主任看了他一會兒。眼神裡既有信任,也有一絲擔心。「好吧。」他笑了一下:「我知道你的能耐。」但很快,他收起笑容:「不過,真的處理不來,就別太勉強。」
楊文華沒有立刻回答,他知道主任說這句話的意思。在偏鄉醫療裡,醫師面對的往往不是「能不能治」,而是「能不能及時」。山路、距離、天候、設備……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問題,都可能讓一個原本可以處理的病情,變成危險。
他抬起頭:「我知道了,主任。」
李主任點點頭:「去準備吧。」
楊文華轉過身,看向林秀玲:「秀玲。」
「嗯?」
「咱們動手搬器材和藥物吧。」
林秀玲立即站起來:「好。」
張美華也跟著站起:「文華學長,我們也來幫忙。」
沈志偉笑了:「四個人一起搬比較快。」
楊文華本來想拒絕:「不用,你們留在所裡——」
「學長。」張美華已經走到門口。
「少囉嗦。」沈志偉也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們要跑一整天山路,體力留著吧。」
楊文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好。」四個人一起走進庫房。
庫房裡堆滿了醫療用品。藥品箱、繃帶、注射器、血壓計、聽診器、簡易急救器材,一箱箱整齊排列在貨架上。
林秀玲拿著清單,一項項核對。
「止痛藥。」
「有。」
「退燒藥。」
「有。」
「抗生素。」
楊文華打開藥箱:「這裡。」
「紗布?」
「兩箱。」
「血壓計?」
「一個。」
林秀玲抬頭看他。
「一個夠嗎?」
楊文華想了一下。「再帶一個。」他轉身拿起另一個血壓計:「山裡老人比較多,最好備用。」
林秀玲點頭,她在清單上畫了一個勾。這一刻,她忽然發現,自己以前在醫學院所學的東西,在真正的偏鄉醫療面前,竟然如此具體。
每一種藥、每一件器材,都可能在某個時刻,成為一個人的希望。她看著楊文華忙碌的背影,他沒有多餘的話,只是熟練地檢查、分類、打包。那種專注,讓她想起大學圖書館裡的他。只是現在的他,不再只是整理筆記。而是在整理一場真正的醫療任務。
「好了。」楊文華把最後一箱藥物封好:「搬出去。」
四個人很有默契地各自抱起器材箱。走廊裡,兩部手推車已經停在門口。楊文華和沈志偉各推一部。林秀玲和張美華則走在兩側,幫忙扶住堆疊起來的箱子。
「小心!」一個轉彎,最上面的一箱差點滑下來。林秀玲眼明手快,伸手扶住。「沒事吧?」楊文華立刻停下。
「沒事。」林秀玲朝他笑了一下:「我可沒那麼嬌弱。」
楊文華也笑了:「我知道。」
短短三個字,卻讓林秀玲心裡莫名一暖。
四個人把器材一路推出衛生所大門。
清晨的山風迎面吹來,雲霧已經散開了一些。停車場裡,一部白色廂型巡迴醫療車停在那裡,車身上印著「偏鄉巡迴醫療服務」幾個字。楊文華拿出鑰匙,打開後車廂。
「我先進去。」他拉開後車廂門,雙手撐著車門,輕輕一躍,整個人跳進車廂。「秀玲,把藥品箱先給我。」
「好。」林秀玲雙手抱起一箱藥物。
「接著。」
楊文華伸手接過。
「慢一點。」
「知道。」
沈志偉和張美華也一箱接一箱地遞過去。
「器材箱。」
「來。」
「血壓計。」
「這裡。」
「急救包。」
「好。」
楊文華把每一件器材仔細固定好。他甚至拿出綁帶,把幾個較重的箱子固定在車內。林秀玲站在車外看著他。
「學長。」
「嗯?」
「你以前是不是常常做這種巡迴醫療?」
楊文華沒有回頭。「從小就看著大人這樣做。」他停了一下:「後來自己當醫學生,也會跟著來。」
「所以這些路你都很熟?」
「差不多。」他回頭看她:「但山裡的路,每一次都不一樣。」
「為什麼?」
「天氣不一樣。」他指了指遠處仍籠罩著薄霧的山路:「病人的情況也不一樣。」林秀玲望著他。突然明白,他所說的「路」,並不只是山路。醫療也是一條路。有時候,你知道目的地,卻不知道途中會遇見什麼。
兩人對望片刻,楊文華先移開視線。
「上車吧。」
林秀玲點頭:「嗯。」她轉身走向副駕駛座。
楊文華從後車廂跳下來,關上車門。
沈志偉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文華學長,這幾天可要辛苦你了。」
楊文華笑了笑:「所裡就交給你們。」
張美華朝林秀玲揮手:「秀玲!」
林秀玲降下車窗:「怎麼了?」
「山上冷,記得把外套穿好。」
「知道啦!」
張美華又朝楊文華眨了眨眼:「學長,照顧好我們秀玲喔!」
林秀玲的臉頓時紅了:「美華!」
張美華哈哈大笑,楊文華卻只是微微一怔。隨即笑著點頭。
「放心。」這兩個字說出口時,他自己也沒有察覺,語氣裡竟多了一份自然的溫柔。
林秀玲坐在副駕駛座,偷偷看了他一眼。心裡泛起一陣微妙的悸動,她忽然有些期待今天的巡迴醫療,也期待接下來的日子。可是她不知道,這趟阿里山之行,真正要面對的,除了偏鄉醫療的艱辛之外,還有一段她藏在心裡很久、始終沒有說出口的感情。
楊文華發動引擎,白色廂型車緩緩駛離衛生所。後視鏡裡,沈志偉和張美華仍站在門口揮手。林秀玲也抬起手。直到轉過山路彎道,兩人的身影才逐漸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