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身公社〉小說2
1、愚人節的生日禮物
四月一日,愚人節。
午後的陽光從老公寓的百葉窗縫裡斜斜地鑽進來,在客廳的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光痕。窗外偶爾傳來機車呼嘯而過的聲音,夾雜著街坊小販的叫賣聲,整條老街顯得熱鬧而慵懶。
「單身公社」今天卻比平常更熱鬧。
客廳中央擺著一張不大的圓桌,桌上鋪著一塊洗得有些褪色的碎花桌巾。桌子正中央擺著一個三層奶油蛋糕,蛋糕上插著幾根彩色蠟燭,最上面用奶油擠成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寶姐,生日快樂!」
旁邊還歪歪斜斜地寫著四個字:「青春永駐!」
「這誰寫的?」寶姐紀寶珠盯著蛋糕,忍不住笑了起來。
「我。」劉鼎天得意洋洋地舉起手。
「你寫的?」寶姐上下打量他。
「怎麼了?」
「『青春永駐』四個字,你寫得像『春天永住』。」
客廳裡頓時爆出一陣笑聲。
「我又不是書法家!」劉鼎天摸摸腦袋,振振有詞︰「至少我心意是真的。」
「對對對,心意是真的,字是假的。」朱爾東在旁邊補了一刀。
「你們兩個少來!」劉鼎天作勢要抓朱爾東,兩人立刻在客廳裡追逐起來。
「好了好了!」寶姐趕緊伸手阻止。
「今天是我生日,你們兩個不要把我的蛋糕撞翻了。」
「放心,我保證。」朱爾東一把抓住劉鼎天,將他拉回座位。
朱爾東傻笑說︰「就算大個兒撞翻蛋糕,我也會把蛋糕扶起來。」
「你扶得起來嗎?」林婉華在旁邊笑著問。
「扶不起來就大口大口吃掉。」朱爾東一本正經地回答。
這一句話又把大家逗得哈哈大笑。
客廳裡,孫晴正在分發紙盤和叉子,張寧靜則忙著把飲料一瓶瓶擺上桌。趙光華拿著打火機,小心翼翼地將蛋糕上的蠟燭一根根點燃。
燭光搖曳。寶姐站在人群中央,看著眼前這一張張熟悉的臉,嘴角一直掛著笑。
她沒有結婚,也沒有自己的孩子。可是這間屋子裡的人,早已成了她生命裡最重要的一群人。
有人吵吵鬧鬧,有人嘴硬心軟,有人窮得叮噹響,卻總是在別人最需要的時候伸出手。對寶姐而言,這裡早就不只是一棟出租公寓。這裡是家。
「寶姐,許願!」孫晴笑著提醒她。
「對,許願!」眾人跟著起鬨。
「快點快點!」
「不要讓蠟燭燒完!」
「寶姐,今年要許一個大的!」
寶姐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她沉默了幾秒。心裡默默想著——希望大家都平平安安。希望這棟房子永遠都在。希望……她睜開眼睛,對著燭光用力一吹。
「呼——」蠟燭瞬間熄滅。
客廳裡響起熱烈的掌聲。
「生日快樂!」
「寶姐生日快樂!」
「青春永駐!」
「早日找到好老公!」
不知道是誰突然喊了一句。
寶姐愣了一下,隨即拿起桌上的紙巾丟了過去。
「你才早日找到好老公!」
「我們這裡可是單身公社!」劉鼎天大笑。
「大家都單身,憑什麼只祝寶姐?」
「就是!」朱爾東也跟著起鬨。
「你們兩個!」寶姐笑罵著瞪了兩人一眼。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腳步聲。
「叩、叩、叩。」敲門聲不大,卻讓客廳裡的笑聲突然停了下來。
「誰啊?」孫晴走過去開門。
門一拉開,所有人都愣住了。
站在門外的,是一名年約七十歲的老人。他穿著一件洗得很乾淨的灰色外套,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像歲月刻下的痕跡。他沒有笑,只是靜靜站在門口。他的懷裡,抱著一大束潔白的海芋。
「爸?」寶姐怔怔地看著老人。
客廳裡的人也都安靜下來。老人正是紀寶珠的父親——紀老實。
「紀伯伯!」劉鼎天第一個站起來︰「您怎麼來了?」
紀老實沒有回答,只是走進客廳。
他的目光掃過桌上的生日蛋糕,又掃過滿屋子的人。最後,停在女兒臉上。
「今天是妳生日?」
「嗯。」寶姐笑著走過去。
「爸,你怎麼突然來了?也不先打個電話。」紀老實沒有回答,他把手裡那一大束海芋遞到寶姐面前︰「送妳的。」
寶姐愣住。「海芋?」
「嗯。」
她接過花束。潔白的花瓣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清雅,淡淡的花香瀰漫開來。
「謝謝爸爸。」寶姐笑著低頭聞了一下花。
然而下一秒,紀老實卻淡淡說了一句:「還有兩年。」
寶姐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客廳裡的空氣,彷彿也在這一刻凝固了。
「什麼……兩年?」孫晴疑惑地看著寶姐。
寶姐沒有說話。
紀老實卻只是看著女兒,語氣平靜得像是在提醒一件早已約定好的事情。
「兩年後,妳就四十五了。」
「爸……」
「當年的約定,妳別忘了。」紀老實說完,沒有再多解釋。他轉身便往門外走。
「爸!」寶姐急忙追了兩步。
「你都來了,吃塊蛋糕再走啊!」
紀老實停了一下,卻沒有回頭。
「不了。」
「可是……」
「記住。」老人背對著她,只丟下兩個字︰「兩年。」
說完,他便走了。門慢慢關上。
客廳裡一片寂靜。所有人的目光,幾乎同時落在寶姐身上。
寶姐抱著那束海芋,站在門口。花很漂亮。可是此刻看在她眼裡,卻像一張無法逃避的期限通知書。
「寶姐。」林婉華小心翼翼地問︰「妳爸爸說的……兩年,是什麼意思?」
寶姐沒有回答。
「什麼約定?」張寧靜也走了過來︰「是不是妳爸爸要妳兩年內做什麼事情?」
「該不會是要妳兩年內還清什麼債吧?」劉鼎天皺著眉猜測。
「還是要妳兩年內買房子?」朱爾東跟著問。
「不會是要妳兩年內嫁出去吧?」孫晴脫口而出。
客廳裡瞬間安靜。寶姐抬起頭︰「妳……怎麼知道?」
「啊?」孫晴張大嘴巴︰「真的?」
所有人異口同聲。
寶姐嘆了一口氣,把海芋放在桌上︰「你們都坐下吧。」
眾人圍著桌子重新坐了下來。
寶姐沉默片刻,終於說出了藏在心裡多年的秘密︰「這棟房子,是我爸的。」
「什麼?」劉鼎天瞪大眼睛。
「我年輕的時候,一直不想結婚。我爸那時候很生氣,覺得我一個女人家,總不能一輩子這樣過。」寶姐苦笑了一下︰「後來他跟我打了一個賭。」
孫晴問︰「什麼賭?」
「他說,這棟房子可以讓我經營。」
眾人的表情逐漸嚴肅起來。
「但是有條件。」寶姐停頓了一下︰「如果我四十五歲以前還是沒有結婚,他就把房子收回去。」
「啊?」劉鼎天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收回去?」
「對。」寶姐點頭︰「而且當年我們白紙黑字簽了約定。」
她看著桌上的蛋糕,苦笑道:「今年我四十三歲。」
「也就是說……」林婉華算了一下︰「只剩兩年?」
寶姐點點頭︰「沒錯。」
屋裡一陣沉默。
所有人都下意識望向四周。客廳、走廊、樓梯、房門……這棟有些老舊的房子,雖然牆壁已經斑駁,木地板也有些磨損,但對他們而言,這裡早已不是普通的出租屋。這裡是他們每一個人在城市裡的避風港。如果房子真的被收回去,他們就得各自離開。
「不行!」第一個喊出來的是劉鼎天。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絕對不行!」
「大個兒,你先別激動。」朱爾東趕緊拉住他。
「怎麼能不激動?」劉鼎天瞪大眼睛︰「我在這裡住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像家的地方。寶姐要是嫁不出去,房子就沒了,那我們住哪裡?」
「就是。」孫晴也點頭。
孫晴說︰「寶姐不能嫁人,房子就被收走……這個問題其實很簡單。」
「怎麼簡單?」張寧靜問。
孫晴認真地說:「幫寶姐找老公。」
「對!」劉鼎天立刻附和︰「我們一起幫寶姐找!」
寶姐哭笑不得︰「你們當我是商品啊?」
「不是商品。」朱爾東一本正經地說:「我們是在幫妳解決人生大事。」
「你們……」寶姐忍不住笑了。
林婉華想了想,說:「其實可以去婚友社。」
「婚友社?」
「對。」她掰著手指分析︰「現在不是有很多未婚男女聯誼嗎?我們可以陪寶姐去參加。」
「我陪!」劉鼎天馬上舉手。
寶姐瞪他︰「你陪我去做什麼?」
「當護花使者啊。」
「你?」寶姐上下打量著他。
「你要是站在我旁邊,男人恐怕都不敢靠近。」
「……」劉鼎天頓時語塞。
朱爾東忍不住笑了︰「那我陪寶姐去。」
「你也不行。」寶姐搖頭︰「你看起來比來相親的男人還像來相親的。」
「那到底誰陪?」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後,林婉華拍了一下桌子︰「大家輪流。」
「輪流?」
「對。」
她越說越覺得可行。
「第一次我陪寶姐去。下一次換別人。反正公社裡這麼多人,一人一次,總有一天會遇到合適的。」
「有道理!」張寧靜點頭。
「而且我們可以先幫寶姐把關。」
「對!」孫晴也笑了。
「先看看對方人品、工作、家庭背景。」
「還要看長相。」劉鼎天補充。
寶姐白了他一眼︰「你以為是在挑選牛肉?」
眾人又笑成一團。
窗外夕陽慢慢落下,最後一縷金色的光線穿過窗戶,落在那束潔白的海芋上。
沒有人注意到,蛋糕上的蠟燭已經重新被點亮。火苗微微搖晃。四十三歲的紀寶珠看著眼前這群七嘴八舌、替自己操心的人,原本沉重的心,忽然有了一點暖意。
她知道,接下來的兩年,恐怕不會太平靜。但至少,她不是一個人。
「好吧。」寶姐終於笑著舉起雙手。「那就拜託你們了。」
劉鼎天立刻站起來︰「第一場相親,我來報名!」
「你滾!」眾人異口同聲。客廳裡再次爆出一陣笑聲。
而那束潔白的海芋,靜靜地插在蛋糕旁邊。像是一個提醒。
也像是一個倒數計時的開始。
2、相親相到別人身上
婚友社安排的第一次聯誼,是在一間位於市中心的咖啡館。
星期六下午,陽光從落地窗斜照進來,窗邊幾盆綠色盆栽在風裡輕輕搖晃。咖啡香混著烘焙麵包的甜味,在空氣裡瀰漫。
紀寶珠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不自覺地撥弄著桌上的咖啡湯匙。
坐在她對面的林婉華,則顯得比她自在得多。
「寶姐,放輕鬆一點。」婉華端起咖啡,慢條斯理地啜了一口︰「妳越緊張,對方越容易看出來。」
「我哪有緊張?」寶姐嘴硬。
「妳從剛才開始已經看了門口十七次。」
「有嗎?」
「有。」婉華忍住笑。
「而且妳剛才已經把桌上的糖包重新排了三次。」
寶姐低頭一看。果然,桌上六包糖,已經被她排成整整齊齊的一排。
「我只是覺得它們擺得不整齊。」
「寶姐。」婉華拍拍她的手︰「今天是相親,不是糖包閱兵。」
寶姐忍不住笑了出來︰「妳少挖苦我。」
「我是怕妳待會兒一緊張,把人家嚇跑。」
「我有那麼可怕嗎?」
「不是可怕。」婉華想了想︰「是妳氣場太強。」
「那我待會兒把氣場收小一點。」
「最好。」
兩人正說著話,一名身材微胖、穿著深色西裝的中年男子走了過來。
他約莫五十歲上下,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手腕戴著名錶,身上散發著一股成功商人的氣勢。
他站在桌旁,先看了寶姐一眼︰「請問是紀小姐嗎?」
寶姐立刻站起來︰「是,我就是。」
「您好,我叫陳國棟。」男人伸出手︰「目前自己經營一家貿易公司。」
「您好。」寶姐連忙握手。
「這位是……」陳國棟的目光落在婉華身上。
「我的朋友。」寶姐趕緊介紹。
「她陪我一起來的。」
「喔。」陳國棟點點頭。
「坐、坐。」
三個人落座。一開始,氣氛還算正常。
陳國棟詢問寶姐的年紀、工作、興趣,也問她平常喜歡做什麼。
寶姐一一回答。
「我自己經營房子出租。」
「哦,自己當房東?」
「對。」
「很不錯。」陳國棟點點頭︰「那平常應該滿忙的。」
「還好。」寶姐笑笑︰「反正房客都很乖。」
「房客?」陳國棟看了看她。
「就是住在我那裡的年輕人。」
「喔……」他應了一聲。
話題繼續了幾分鐘。寶姐漸漸放鬆下來。
然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發現陳國棟的眼神似乎一直往旁邊飄。
而且飄的方向——不是她。
是林婉華。
「林小姐是做什麼的?」陳國棟突然問。
婉華微微一愣︰「我?」
「對。」
「我在電視台工作。」
「電視台?」
陳國棟眼睛亮了一下︰「做主持人?」
「不是。」婉華笑著搖頭︰「寫劇本。」
「編劇?」
「算是吧。」
「那很有意思。」陳國棟身體不自覺地往前傾了一點。
「平常都寫什麼?」
「電視劇。」
「愛情戲?」
「偶爾。」
「那妳一定很懂女人。」
婉華笑了︰「我只懂寫女人,不一定懂女人。」
「哈哈哈。」陳國棟大笑。
寶姐坐在旁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她忽然覺得這杯咖啡有點苦。
「那……」陳國棟又問:「林小姐平常有沒有男朋友?」
寶姐差點被咖啡嗆到。她抬起頭。
「陳先生。」
「嗯?」
「今天好像是我跟你相親吧?」
陳國棟一怔︰「對啊。」
「那你一直問她做什麼?」
男人尷尬地笑了笑︰「我只是……隨便聊聊。」
「喔。」寶姐點點頭︰「那你繼續聊。」
說完,她竟然真的把椅子往後挪了一點,雙手抱胸,擺出一副旁觀者的姿態。
婉華看著她,差點笑出聲。
「寶姐。」
「妳們聊。」寶姐壓低聲音︰「我今天就當陪客。」
「不是吧?」婉華忍住笑。
陳國棟顯然沒有察覺氣氛的微妙變化,反而越聊越起勁。
「林小姐,我很欣賞有才華的女性。」
「謝謝。」
「如果妳願意,我倒是很想請妳吃個飯。」
寶姐終於忍不住︰「陳先生。」
「嗯?」
「你是不是搞錯對象了?」
陳國棟愣住。
婉華也終於笑了出來。
陳國棟一臉正經說︰「對不起。」
她連忙擺手︰「陳先生,我今天是陪寶姐來的。」
陳國棟看了看寶姐,又看了看婉華。場面頓時有些尷尬。
「我……」他乾咳兩聲︰「我只是覺得林小姐跟我比較聊得來。」
寶姐點點頭。「了解。」她笑得非常自然︰「那你們繼續聊。」說完,她低頭喝咖啡。心裡卻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第一次相親,就這樣被自己帶來的陪客搶走了。
這算什麼?相親相到別人身上?
婉華一直忍著笑。直到兩人走出咖啡館,寶姐才停下腳步。
「想笑就笑吧。」
「我沒笑。」
「妳嘴巴都快咧到耳朵了。」
婉華終於笑出聲︰「寶姐,妳不要生氣嘛。」
「我沒有生氣。」
「真的?」
「真的。」寶姐聳聳肩︰「只是覺得那個男人眼光不太好。」
「怎麼說?」
「他看上妳,表示他還有一點品味。」
婉華愣了一下。
「看上我?」
「對啊。」寶姐一本正經地說:「所以他的眼光還是有問題。」
「……」婉華哭笑不得。
「寶姐,妳到底是在誇我還是在損我?」
「自己想。」
兩人相視一笑。
3、第二次聯誼安排在一間中式餐廳。
這一次,寶姐吸取了上次的教訓。
她特別挑了一件顏色素雅的洋裝,頭髮也重新整理過。出門以前,她甚至站在鏡子前看了自己好幾分鐘。
「應該還可以吧?」她問。
站在身後的瓦歷斯・尤幹點點頭。
「很好看。」
寶姐回頭。「真的?」
「真的。」尤幹笑得真誠︰「寶姐今天看起來很年輕。」
「你這句話很會做人。」寶姐滿意地笑了。
這一次,尤幹是她的陪客。按照事先說好的,他今天的身分是寶姐的「表弟」。
兩人坐在餐廳靠牆的位置等候。
沒多久,一名五十多歲的男子走了進來。
他穿著簡單的襯衫和長褲,沒有第一次那位陳先生的西裝與名錶,神情卻很沉穩。
「請問是紀小姐嗎?」
「是。」寶姐站起來。
「你好,我姓王。」男人坐下後,目光在寶姐和尤幹身上掃了一圈。
「這位是……?」
寶姐微笑介紹︰「我表弟,尤幹。」
「喔,表弟。」王先生點點頭。
「你好。」尤幹禮貌地欠了欠身︰「王先生你好。」
服務生送來菜單。
王先生卻沒有急著點菜,而是開始跟寶姐聊天。
「紀小姐平常做什麼?」
「我自己管理一棟房子。」
「房東?」
「算是。」
「喔。」男人點點頭︰「生活應該滿穩定的。」
寶姐笑了笑︰「還可以。」
她開始試著介紹自己的興趣、生活,甚至還聊到自己喜歡珠寶設計。
可是說了沒幾句,她忽然發現王先生似乎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又一次飄向尤幹︰「尤先生,你做什麼工作?」
「我在公園畫人像。」
「畫畫?」王先生眼睛亮了。
「你是藝術家?」
「不敢說。」尤幹謙虛地笑。
「就是靠畫畫維持生活。」
「那很好啊。」王先生仔細端詳尤幹︰「年輕人,有一技之長最重要。」
寶姐在旁邊默默喝茶。她忽然有一種非常熟悉的感覺。
果然——接下來,王先生幾乎所有問題都圍繞著尤幹。
「你今年幾歲?」
「三十。」
「有女朋友嗎?」
尤幹愣了一下︰「沒有。」
「那很好。」
王先生立刻笑了︰「我有一個女兒,二十八歲,在台北工作。」
寶姐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尤幹也愣住︰「呃……」
王先生越說越起勁︰「我女兒人不錯,長得也不差,個性比較獨立。」
「王先生……」寶姐終於忍不住開口︰「您今天不是來跟我相親嗎?」
王先生一拍腦袋︰「對對對。」他尷尬地笑︰「不好意思。」
寶姐露出一個非常職業性的微笑︰「沒關係。」
她低頭喝茶,心裡卻在想:難道自己真的已經沒有市場了?
王先生卻又轉向尤幹︰「尤先生,如果你不嫌棄的話,有空可以跟我女兒認識一下。」
「我……」尤幹顯得有些手足無措︰「這個……」
「年輕人嘛,先認識認識。」王先生笑得十分熱情︰「我女兒就喜歡你這種斯文、有禮貌的男孩子。」
尤幹的臉微微紅了︰「謝謝王先生。」
寶姐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終於忍不住笑了。「好啦。」她放下茶杯︰「王先生,我看今天這場聯誼不用再繼續了。」
「紀小姐,我不是那個意思……」
「沒關係。」寶姐笑著擺擺手︰「至少我們今天還是有收穫。」
「什麼收穫?」王先生疑惑。
寶姐指了指尤幹︰「幫我表弟找到了未來岳父。」
尤幹頓時尷尬得不知道該說什麼。
王先生愣了一下,也忍不住笑了起來︰「紀小姐真幽默。」
「沒辦法。」寶姐笑得很燦爛︰「相親沒成功,總得帶點戰利品回去。」
4
回到「單身公社」時,天已經黑了。
客廳裡燈火通明。
林婉華、張寧靜、孫晴、劉鼎天和朱爾東全都坐在沙發上,像一群等待比賽結果的觀眾。
門才一打開,劉鼎天就衝了過來︰「怎麼樣?」
「成功了嗎?」
「有沒有交換電話?」
「對方做什麼的?」
大家七嘴八舌地追問。
寶姐換好鞋子,慢悠悠地走進客廳︰「你們猜。」
「一定成功!」孫晴先說。
「我看未必。」林婉華搖頭︰「寶姐這個表情,八成有故事。」
劉鼎天看向尤幹︰「尤幹,你說。」
尤幹尷尬地抓了抓頭︰「王先生說……」
「說什麼?」
「想把女兒介紹給我。」
客廳瞬間鴉雀無聲。
下一秒——「哈哈哈哈!」
眾人笑得東倒西歪。
劉鼎天甚至拍著沙發扶手︰「寶姐!妳這兩次相親也太厲害了!」
「第一次男方看上婉華,第二次男方看上尤幹!」
「妳到底是去相親,還是去當紅娘的?」朱爾東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閉嘴!」寶姐抓起一個抱枕朝他丟過去︰「笑什麼笑?」
「妳們這些人,一點同情心都沒有。」林婉華笑著走過來,抱住寶姐的肩膀。
「好了好了,寶姐。」
「我不笑了。」
「真的?」
「真的。」
「那妳笑什麼?」
「因為……」婉華忍住笑︰「妳這兩次相親,雖然沒有找到老公,卻幫我和尤幹各自製造了一段奇緣。」
「……」寶姐瞪著她︰「妳再說一句,我就不理妳了。」
眾人又笑成一團。
寶姐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這群沒心沒肺的房客,自己也終於忍不住笑了。
她沒有生氣。其實,她知道自己的條件不算差。有房子、有工作、有能力,也有一顆願意照顧別人的心。只是這些年來,她始終沒有遇到那個真正看見她的人。
或許,那個人還沒有出現。也或許……真的不會出現。想到這裡,她輕輕嘆了口氣。但很快,她又抬起頭來。
「好了。」寶姐拍拍手︰「失敗就失敗嘛。」
「反正我現在一個人也過得很好。」
「再說了,還有你們這群傢伙陪我。」她看著眾人,笑得燦爛︰「只要你們不把我的房子吃垮,我就養得起你們。」
「放心!」劉鼎天立刻舉手︰「我們一定努力賺錢!」
朱爾東補上一句:「前提是寶姐不要把我們趕出去。」
「你們知道就好。」
眾人笑著鬧成一團。
沒有人注意到,坐在角落裡的尤幹,望著寶姐的背影,眼神裡多了一絲若有所思。
而寶姐自己也沒有想到——這兩場看似荒唐的相親,並沒有讓她找到丈夫。
卻讓她更加確定了一件事。她真正想守住的,也許從來就不只是婚姻。
而是眼前這個熱鬧、吵鬧,卻讓她感到溫暖的家。
5、站著挨打也能賺錢
午後三點多,太陽正毒。城市像一口燒熱的大鍋,柏油路面被曬得微微發白,遠遠望去,空氣裡彷彿浮著一層透明的熱浪。
劉鼎天扛著最後一只紙箱,從一棟公寓的樓梯間走出來。
「呼——」他把紙箱往搬家貨車上一放,雙手叉腰,長長吐了一口氣。
「總算搬完了。」跟他一起工作的搬家公司師傅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鼎天,今天辛苦你了。」
「哪裡、哪裡。」劉鼎天咧嘴一笑︰「有錢拿就不辛苦。」
師傅笑罵:「你這個人,眼睛裡除了錢還有沒有別的?」
劉鼎天拍拍自己的肚子︰「有啊。」
「還有什麼?」
「肚子。」
兩人同時笑了起來。
老闆走過來,把今天的工錢塞進劉鼎天手裡。
一疊鈔票。劉鼎天低頭數了數,又抬頭看了看老闆。
「老闆,沒算錯吧?」
「沒錯。」
「真的?」
「你要是覺得多,我可以拿回去。」
「不用不用!」
劉鼎天立刻把鈔票塞進口袋,手掌還在口袋外拍了兩下。
「老闆,你放心,我絕對不會讓你為難。」
「去你的。」
老闆笑罵一聲,轉身回車上。
劉鼎天站在原地,摸了摸口袋裡那疊鈔票,臉上的笑容越來越燦爛。
忙了一整天,總算有錢了。
今天晚上一定要吃頓好的。他已經想好了。先去吃一大碗牛肉麵,再加滷味。
如果錢還夠,最後再來一杯珍珠奶茶。
「牛肉麵……」劉鼎天一想到熱騰騰的牛肉湯,口水差點流出來。
他哼著歌,沿著街道往前走。誰知道才走進一條比較偏僻的巷子,前方突然傳來一陣女人尖銳的叫罵聲。
「你給我站住!」
「你這個王八蛋!」
劉鼎天停下腳步。
「咦?」
前方,一個穿著時髦套裝的中年貴婦,正踩著高跟鞋一路追趕一名年輕男子。
男子戴著眼鏡,穿著白襯衫,看起來斯斯文文的,跑得卻比兔子還快。
「妳聽我解釋!」
「我不要聽!」
「真的不是妳想的那樣!」
「你給我站住!」
「救命啊!」男子一邊跑,一邊回頭。
「救命?」劉鼎天眨了眨眼。
「現在的年輕人,吵架都吵成這樣了?」
還沒等他搞清楚發生什麼事,那名青年已經衝到他面前。
「借過!」
「喂——」劉鼎天才剛側過身,青年已經從他旁邊竄了過去。
緊接著——「砰!」後面的貴婦來不及煞車,整個人直接撞進劉鼎天懷裡。
「哎喲!」貴婦被撞得往後退了兩步。
劉鼎天也晃了一下︰「小姐,妳沒事吧?」
「你!」貴婦抬起頭。
一看見那張滿是怒氣的臉,劉鼎天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妳幹嘛?」
下一秒——「砰!」一拳。正中他的胸口。
劉鼎天愣住︰「啊?」
「砰!」又是一拳。
「喂!」
「砰!」第三拳。
「等一下!」劉鼎天低頭看看自己的胸口,又看看眼前這個怒氣沖沖的女人。
「妳打我幹什麼?」
貴婦根本不理他︰「王八蛋!」
「砰!」
「負心漢!」
「砰!」
「騙子!」
「砰!」
一拳又一拳,像打沙包一樣砸在劉鼎天厚實的胸膛上。
劉鼎天一開始還想躲,後來發現這女人力氣雖然不小,但打在自己身上根本不痛。
他乾脆站著不動︰「小姐。」
「你滾開!」
「我不是妳要打的人。」
「你們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這……」劉鼎天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貴婦又掄起拳頭。
這一次,劉鼎天伸出雙手,一把抓住她的兩隻手腕︰「好了好了!」
「放開我!」
「妳先冷靜。」
「我不冷靜!」
「那妳打吧。」劉鼎天乾脆鬆開手︰「可是妳打我也沒用。」
貴婦喘著氣。她胸口劇烈起伏,頭髮也有些凌亂。
「你……」她上下打量劉鼎天︰「你不怕?」
「怕什麼?」劉鼎天拍拍自己的胸口︰「我從小就皮粗肉厚。」
貴婦愣了一下。
劉鼎天又補了一句:「而且妳剛才那幾拳,跟蚊子叮差不多。」
「你說什麼?」貴婦臉色一沉。
「我說……」劉鼎天立刻意識到自己說錯話︰「妳打得很好。」
「很好?」
「很有力。」貴婦盯著他。
忽然,她像是想到什麼似的,問:「你……是不是很耐打?」
「啊?」劉鼎天一臉莫名其妙︰「什麼意思?」
「我問你,你願不願意讓我打?」
「現在不是已經在打了嗎?」
「我是說……」貴婦伸手從皮包裡拿出一疊鈔票。
劉鼎天的眼睛瞬間睜大︰「這是……」
「我給你錢。」
「給我?」
「對。」
貴婦咬牙切齒地說:「你讓我打一頓。」
劉鼎天愣了︰「妳說真的?」
「真的。」
「打到妳消氣?」
「對。」
「打多久?」
「打到我不生氣為止。」
劉鼎天看著那疊鈔票,又看了看貴婦。腦袋裡突然冒出一個非常實際的問題。
挨幾拳,真的可以拿錢?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不痛,又看了看鈔票,心裡迅速開始盤算。
如果讓她打一頓,自己什麼都不用做,還能拿錢。這不是工作,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生意。
「好。」劉鼎天點頭︰「妳打吧。」
貴婦似乎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爽快。
「真的?」
「真的。」
「你不後悔?」
「不後悔。」劉鼎天挺起胸膛︰「來。」
貴婦深吸一口氣。
「砰!」
「砰!」
「砰!」
「砰!」
拳頭如雨點般落在劉鼎天身上。
劉鼎天咬著牙。一開始還有些不自在,後來乾脆閉上眼睛。
腦袋裡卻開始浮現牛肉麵、滷味、珍珠奶茶……
「砰!」
「嗯……」他悶哼一聲。
這一拳有點重。
不過沒關係。
錢比較重要。
不知道打了多久,貴婦終於停了下來。
她站在原地喘氣。
額頭冒出一層細汗。
可是臉上的怒氣,已經消失大半。
「舒服多了。」她長長吐了一口氣。
劉鼎天睜開眼睛︰「好了?」
「好了。」
「真的不打了?」
「不打了。」貴婦整理了一下頭髮,從皮包裡拿出一疊鈔票,數了數,遞給他。
「這些給你。」
劉鼎天接過鈔票,低頭一看,整整幾千塊。
「這麼多?」
「嫌少?」
「不嫌!」他立刻把錢塞進口袋。
「謝謝老闆!」
貴婦被他逗笑了︰「你這個人倒是有意思。」
「做生意嘛。」劉鼎天咧嘴一笑。
「妳花錢買開心,我提供服務。」
貴婦愣了一下︰「服務?」
「對啊。」劉鼎天拍拍自己的胸口︰「人體沙包。」
貴婦忍不住笑了︰「人體沙包……而且是免費維修的。」
「什麼意思?」
「妳打壞了也不用賠。」
貴婦終於笑出聲來。
她拿起皮包,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他︰「下次我如果還需要,可以找你嗎?」
劉鼎天一聽,眼睛頓時亮了︰「當然可以!」
「真的?」
「隨叫隨到!」
「好。」貴婦點點頭,這才離開。
劉鼎天站在原地,目送她走遠。巷子重新恢復安靜,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錢,
又摸摸自己的胸口。最後,慢慢咧開嘴。
「奇怪……」他喃喃自語︰「原來站著挨打也能賺錢?」
他站在巷口想了半天。忽然,他腦中像是閃過一道亮光。
「等等……」劉鼎天猛地抬起頭。
「如果一個人心裡很氣,沒地方發洩……」
「我讓他打。」
「他花錢。」
「我挨打。」
「他消氣。」
他越想越興奮。
「這不就是……」
劉鼎天抬起手,啪地一聲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出氣筒!」
他站在巷子中央,眼睛越來越亮。
「對!」
「我可以專門當出氣筒!」
他開始興奮地自言自語。
「夫妻吵架?」
「來找我!」
「老闆罵員工?」
「來找我!」
「失戀?」
「更可以來找我!」
「工作不順?」
「打我!」
說到最後,他忍不住哈哈大笑。
「哈哈哈!」
路邊經過的人紛紛側目。劉鼎天卻完全不在乎。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老天爺啊!你總算讓我找到一條發財路了!」
他轉身往回走。原本打算吃一頓豐盛晚餐的念頭,這時已經完全被拋到腦後。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同一件事——出氣筒。
而他完全沒有想到,這個看似荒唐的念頭,將在不久之後,真的變成一門生意。
甚至還會把他和朱爾東兩個人,帶進一個誰也沒有料想到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