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帶傷回家的夜晚
夜色已經沉了下來。
「單身公社」院子裡亮著幾盞昏黃的燈,晚風從半掩的鐵門吹進來,帶著城市夜晚特有的喧囂。屋裡不時傳出電視機的聲音,廚房裡則飄來飯菜的香氣。
大夥兒剛吃完晚飯,正三三兩兩坐在客廳聊天,忽然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
「喀——」
鐵門被推開。邱辰走了進來。他才一踏進院子,原本熱鬧的談笑聲便突然安靜下來。只見邱辰臉色有些蒼白,衣服上沾滿灰塵,手肘、手背和小腿都有明顯的擦傷,有幾處還貼著臨時包紮的紗布。
寶姐第一個站了起來。「邱辰,你怎麼回事?」她快步迎上去,仔細打量他的手腳:「怎麼弄成這樣?摔跤了?」
「沒事。」邱辰勉強笑了一下,把背包放到椅子旁。
「拍戲的時候不小心擦傷而已。」
「不小心?」林婉華也走了過來,看著他手臂上的傷口,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你這叫不小心?」她伸手指了指邱辰的手肘:「這都破皮流血了!」
孫晴已經轉身走進房間,很快拿著一條乾淨的濕毛巾出來。
「先擦一擦。」她把毛巾遞給邱辰,又問:「還有哪裡受傷?」
「就這些。」
「真的?」
「真的。」邱辰接過毛巾,擦去臉上的灰塵。
這時,一旁的大個兒劉鼎天看著邱辰狼狽的模樣,忽然咧嘴笑了起來。
「我說邱兄弟,你這工作也太有意思了吧?」眾人回頭看他。劉鼎天拍了拍自己厚實的胸脯,故意一臉得意。
「你看看我們!」他指著自己,又指向朱爾東。
「我們每天也是挨打,而且是貨真價實被人打!」
朱爾東正在喝水,聽見這句話,差點把水噴出來。
林婉華說:「你少來。」
「我哪裡少來?」劉鼎天一本正經地說:「我們這可是專業服務。客戶心情不好,我們就讓他們打;客戶有壓力,我們就讓他們出氣。」
他轉頭看向邱辰。「可是你呢?」劉鼎天上下打量邱辰:「你被人當沙包打,結果一毛錢也沒多拿。」
「哈哈……」朱爾東忍不住笑了起來:「大個兒,你這個比喻還真有點道理。」
劉鼎天頓時來了精神:「就是嘛!」
他走到邱辰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依我看,你乾脆別拍什麼電影了,跟我們幹!」
邱辰愣了一下:「跟你們?」
「對啊!」劉鼎天指著自己的鼻子:「加入我們『網路消氣公司』。」
朱爾東也跟著起鬨:「待遇優厚,工作單純。」
劉鼎天補充:「雖然偶爾會被打得鼻青臉腫,但是——」他故意拉長聲音:「——保證有錢賺啊!」
眾人哄堂大笑。
邱辰也忍不住笑了:「你們這算什麼工作?」
「工作不分貴賤嘛!」劉鼎天拍拍邱辰的肩膀。
「而且我們現在可是有品牌、有網站、有固定客戶,前途無量!」
「你閉嘴吧。」林婉華突然冷冷地說了一句。
劉鼎天的笑容僵在臉上。
林婉華瞪著他:「人家都傷成這樣了,你還在這裡開玩笑。」
「我只是……」
「只是什麼?」婉華毫不客氣地打斷他。「人家好不容易找到自己想做的事情,你不幫忙就算了,還在傷口上撒鹽。」
劉鼎天摸了摸鼻子:「我也是好意嘛……」
「你的好意很吵。」
客廳裡頓時安靜了一秒。
朱爾東偷偷拉了拉劉鼎天的衣角:「走啦。」
劉鼎天知道自己惹不起林婉華,只好識相地往旁邊退。
「好好好,我閉嘴。」他走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
「不過邱兄弟,你要是真的想轉行,隨時來找我啊!」
「劉鼎天!」
「走了走了!」劉鼎天連忙跟著朱爾東離開客廳。
眾人看著他倆的背影,都忍不住笑了。邱辰卻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手上的傷口。寶姐走到他身邊,輕聲問:「今天到底發生什麼事?」
邱辰沉默片刻。「沒什麼。」他抬起頭,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就是拍戲。」
婉華看著他的眼睛,知道他沒有把事情全部說出來。
「邱辰。」她語氣放柔了一些:「如果真的有人故意欺負你,你不要什麼都自己扛。」
邱辰微微一怔。「我知道。」他看了一眼屋裡這群人。每個人臉上都是關切的神情。那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己離開家鄉、獨自闖進這座陌生城市之後,至少還有一個地方,可以讓自己帶著疲憊和傷口回來。
他輕輕點了點頭:「放心吧,我沒事。」
寶姐拍了拍他的肩膀:「沒事就好。先去洗澡,等一下我幫你重新擦藥。」
邱辰笑著說:「謝謝寶姐。」
「一家人,客氣什麼?我去熱一碗湯,你今晚多吃一點。」寶姐轉身往廚房走去。
邱辰站在原地,看著寶姐的背影,嘴角慢慢浮起一絲笑意。這個陌生城市裡,他終於有了一個可以稱作「家」的地方。
17、深夜的一碗什錦麵
夜已經深了。
單身公社逐漸安靜下來,客廳的電視早已關掉,只剩牆上的老掛鐘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窗外偶爾傳來機車呼嘯而過的聲音,很快又消失在遠處的街道。
孫晴一個人站在廚房裡,瓦斯爐上的小鍋正冒著熱氣。她將高湯倒進鍋裡,再放入麵條、青菜、香菇、蛋花和幾片肉片,最後撒上一點蔥花。熱騰騰的什錦麵香氣頓時瀰漫開來。孫晴端起碗,低頭看了一眼。
「這個時間,也不知道他吃了沒有……」想到邱辰今晚帶著一身傷回來的模樣,她心裡就一陣不舒服。她用手背試了試碗邊的溫度,小心翼翼地端著麵,走向邱辰的房間。
「叩、叩。」敲了兩下門,裡頭沒有回應。
孫晴又輕輕敲了兩下:「邱辰,是我。」
「門沒鎖。」
她推門進去。邱辰正坐在書桌前,桌上攤著幾本電影劇本和幾份英文資料。他一手托著下巴,另一隻手拿著筆,在紙上寫寫畫畫。
房間裡只有一盞檯燈亮著,昏黃的燈光照在他略顯疲憊的臉上。
孫晴看見他的模樣,心裡又疼了一下:「還沒睡啊?」
邱辰抬起頭,看到她手上的碗,笑了笑。
「這麼晚了,妳怎麼還沒睡?」
「我煮了碗麵。」孫晴把碗放到桌上:「你今天忙了一整天,又弄得一身傷,總不能只喝水睡覺吧?」
熱氣從碗裡緩緩升起。邱辰聞到香味,忍不住笑了:「看起來很好吃。」
「趁熱吃。」孫晴把筷子遞給他。
邱辰接過筷子,夾起麵條吃了一口:「嗯,好吃。」
「慢慢吃,小心燙。」孫晴拉了一張椅子坐在旁邊,看著他吃麵。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邱辰吃了幾口,忽然發現孫晴一直盯著自己。
「妳是不是有話要跟我說?」
孫晴怔了一下:「有那麼明顯嗎?」
「妳平常不是這樣看人的。」
孫晴苦笑。她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開口。
「邱辰,你有沒有想過……換一家公司?」
邱辰手裡的筷子停了下來:「沒有,妳為什麼這樣問?」
「因為你現在這家公司,根本沒有把你當成電影碩士。」孫晴看著他手上的傷。
「每天叫你做雜役、當替身,還三天兩頭受傷。今天鋼絲斷掉,差一點就出事了。」
她越說越心疼:「你如果真的想拍電影,台灣又不是只有這一家電影公司。你可以再找別的地方。」
邱辰沒有回答,他低頭繼續吃麵。
孫晴看著他的沉默,又補了一句:「或者……你乾脆跟我一起做房屋仲介。」
邱辰抬頭:「房屋仲介?」
「對。」孫晴笑了一下。
「我現在多少也熟悉這一行。你英文好,又有留學背景,跟客戶溝通一定沒問題。」
她伸手比畫著:「我們兩個一起做,至少收入穩定,也不用每天被人呼來喚去。」
邱辰聽完,沒有立刻回答。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孫晴,我知道妳是為我好。」
「嗯。」
「我也知道現在這份工作很苦。」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可是……我好不容易才走到這裡。」
孫晴沒有說話。邱辰的聲音變得低沉:「我在美國念電影,不是為了拿一張文憑回來接我爸的旅館,也不是為了找一份輕鬆的工作。」
「我想拍電影。我想知道,一部電影究竟是怎麼從一個劇本,變成銀幕上的畫面。」
他抬起頭,眼神裡重新亮起光芒:「如果連這點苦都吃不了,我憑什麼說自己想當導演?」
孫晴怔怔地看著他:「可是……你真的不怕嗎?」
「怕。」邱辰很坦白,「當然怕。」他笑了笑。
「今天從三樓吊鋼絲下來的時候,我其實腿都軟了。」
孫晴忍不住笑了。
「你還笑得出來?」邱辰說:「雖然我最後還是安全落地了。」笑容很快又從邱辰臉上淡去:「而且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伸手摸了摸桌上的劇本:「我現在吃的苦,將來都會變成經驗。」
孫晴望著他,久久沒有說話。她原本是想勸他放棄,可是這一刻,她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勸了。因為她第一次真正看見,邱辰眼裡那種近乎固執的光。那不是年輕人的任性。而是一個人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之後,寧可跌得遍體鱗傷,也不肯轉身的決心。
孫晴輕輕嘆了一口氣:「你這個人……真的很固執。」
邱辰笑了:「我爸也這麼說。」
「那你爸一定很頭痛。」
「何止頭痛。」
兩人同時笑了起來。笑過之後,孫晴看著他,眼神卻變得柔和。
「好吧。」她站起身,把桌上的劇本往旁邊挪了挪。
「既然你決定了,我就不勸你了。」
邱辰抬起頭:「真的?」
「但是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孫晴指著他:「以後再受傷,第一時間去醫院,不准硬撐。」
邱辰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好。」
「還有。」
「還有?」
「每天至少吃三餐。」
「好。」
「晚上不准熬夜到天亮。」
「這個……」
邱辰露出為難的表情。
孫晴立刻瞪他:「不行?」
「行。」邱辰只好投降。
孫晴這才露出笑容。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麵要吃完。」
「知道了。」
「一滴湯都不准剩。」
「遵命。」
孫晴笑著關上門。門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邱辰低頭看著桌上的什錦麵,熱氣已經淡了許多。他拿起筷子,又慢慢吃了起來。
窗外的城市依舊燈火通明。而在這座陌生的大城市裡,一個年輕人正用自己的方式,一步一步走向那個還不知道能不能實現的電影夢。
門外,孫晴走回自己的房間。她躺在床上,卻久久沒有睡著。腦海裡反覆浮現邱辰剛才的神情。那份執著,那份不服輸,以及即使遍體鱗傷,也仍然相信自己可以走下去的眼神。她忽然明白了,有些人,真正需要的不是別人替他選一條比較容易的路。而是在他選擇最艱難的那條路時,身邊還有人願意陪著他。
孫晴翻過身,望著黑暗中的天花板。
「邱辰……」她輕聲自語:「希望你真的能成功。」
18、寶姐藏在心裡的那筆錢
夜色籠罩著單身公社。
客廳裡只開著一盞立燈,昏黃的光線落在沙發和木頭茶几上。其他房客大多已經回房休息,走廊偶爾傳來腳步聲,很快又恢復安靜。
寶姐剛洗完澡,正坐在梳妝台前擦著保養品。
「叩、叩。」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誰啊?」
「寶姐,是我,寧靜。」
「門沒鎖,進來吧。」
房門推開,張寧靜探頭進來。
她穿著簡單的居家服,長髮隨意披在肩上。
「還沒睡?」寶姐轉過身。
「妳不也一樣?」寧靜笑了笑,走進房間,在床沿坐下。
「我睡不著,想找妳聊聊天。」
「好啊。」寶姐把保養品收進抽屜,笑著坐到她旁邊。
「最近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還好。」
「那就是有心事。」
「沒有啦。」寧靜連忙搖頭。
寶姐斜眼看她:「妳從進門開始,眼睛就一直閃來閃去,這叫沒心事?」
寧靜被說中心事,忍不住笑了:「寶姐,妳真的很會看人。」
「我在這個公社住了這麼多年,什麼人沒見過?」寶姐拿起桌上的茶壺,替她倒了一杯茶。
「來,慢慢說。」
寧靜端起茶杯,低頭吹了吹熱氣:「其實……我就是想問問光華。」
寶姐臉上立刻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喔——」
「妳不要亂想。我還沒說什麼呢。」
「可是妳那個表情已經說很多了。」
兩人相視一笑。
寶姐放下茶杯:「說吧,想知道光華什麼?」
寧靜沉默片刻,才輕聲說:「他最近是不是一直在準備去法國留學?」
「嗯。」寶姐點點頭:「他跟我提過很多次了。」
寧靜微微一怔:「妳早就知道?」
「當然。」寶姐笑了:「光華在這裡住了七年,幾乎什麼事情都會跟我說。」
「七年?」
「對。」寶姐望向房門外,眼神裡浮現一絲回憶。「他剛從鄉下來這裡讀大學的第一天,就拖著一個舊行李箱住進來。」她笑了笑:「那時候瘦得跟竹竿一樣,背著一個破書包,手裡還抱著幾本課本。」
寧靜聽得入神:「他那時候就很節省嗎?」
「何止節省。」寶姐忍不住笑。
「剛開始我還以為他是怕花我的錢,後來才知道,他是真的捨不得花。」
「為什麼?」
「因為他家裡沒錢。」寶姐語氣慢慢沉了下來:「學費、生活費,幾乎都是他自己想辦法賺。白天上課,晚上打工,有時候假日還跑去餐廳洗碗。」
寧靜想起昨晚在便利商店看到的那一幕。趙光華坐在角落裡,一邊啃著白吐司,一邊喝著礦泉水,桌上還攤著厚厚的書本。
她心裡忽然一陣酸楚:「難怪……」
「難怪什麼?」
「我昨天看到他吃吐司配礦泉水。」
寶姐笑了笑:「這孩子就是這樣。」
她停頓一下,又說:「不過妳知道嗎?他雖然對自己很省,對別人卻從來不小氣。」
「我知道。」寧靜輕聲說。
寶姐看著她,微微一笑:「知道就好。」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
寶姐忽然站起來,走到衣櫃旁,從最下面的抽屜裡拿出一個小鐵盒。她把鐵盒放到桌上:「妳知道這是什麼嗎?」
寧靜搖搖頭。
寶姐打開盒子,裡面沒有珠寶,也沒有現金,只有一本存摺。
「這些是光華這七年來繳的房租。」
寧靜愣住:「房租?」
「對。」寶姐拿起那本存摺。
「妳……一直替他存著?」
「嗯。」寶姐點頭。
「他不知道嗎?」
「知道我幫他保管,但不知道裡面有多少。」寶姐合上存摺:「我跟他說過,這些錢不是我的,是他的。等他有一天想創業,或者真的申請上國外的學校,我就全部拿給他。」
寧靜看著寶姐,半天說不出話。
「寶姐……」
「怎麼了?」
「妳為什麼要對他這麼好?」
寶姐沉默了一會兒:「因為他值得。」
一句簡單的話,卻讓寧靜鼻子微微發酸。
寶姐重新坐下:「這個世界上,能遇到一個真正肯努力的人不容易。」
「光華不是那種只會說夢想的人。他是真的一步一步在做。」寶姐望著手裡的存摺,眼神溫柔:「所以我願意幫他。」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飛到巴黎去了,我也替他高興。」
寧靜低下頭,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邊緣。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
「寶姐。」
「嗯?」
「如果……這筆錢還是不夠呢?」
寶姐看著她。
寧靜深吸一口氣:「我可以幫他。」
寶姐微微一怔:「妳?」
「我這幾年也存了一些錢。」寧靜說得很平靜:「如果他真的需要,我願意拿出來。」
寶姐沒有立即回答,她只是靜靜看著眼前的女孩。片刻後,嘴角慢慢浮起一抹笑意。
「寧靜,妳是不是……」
「不是妳想的那樣。」寧靜立刻臉紅:「我只是覺得,他那麼努力,不應該因為錢而放棄自己的夢想。」
寶姐笑了:「我又沒說什麼。」
「可是妳明明就在笑。」
「好好好,我不笑。」寶姐伸手拍拍她的手背:「既然妳願意幫忙,那我們兩個就一起想辦法。」
「嗯。」兩個女人坐在昏黃的燈光下,相視而笑。她們都沒有再說破心裡真正的想法。但就在這個夜晚,一個關於趙光華未來的計畫,悄悄在兩個女人之間形成了。
窗外,夜風輕輕吹過院子。而單身公社這個看似由一群陌生人臨時拼湊起來的屋簷下,某些原本沒有血緣關係的人,早已在不知不覺間,成了彼此生命裡最親近的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