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奇幻愛情小說〈再版的青春〉12
51。海風中的約定
重型機車沿著環島公路疾馳而過，海風吹拂著兩人的衣襟，遠處湛藍的海面在陽光下閃耀著粼粼波光。蔡世男將機車停在美人洞附近的停車處，熄火後摘下安全帽，回頭看向身後的施美琳。
兩人一路騎乘而來，女孩臉上的笑容比剛出發時更加自然。少了都市裡工作的拘謹，也少了面對陌生人的防備，此刻的施美琳，像是一隻終於飛離玻璃窗的鳥，盡情享受著小島上的自由空氣。
蔡世男伸手替她拿下安全帽，笑著說：「走吧！帶妳去看看小琉球最漂亮的地方。」
施美琳跟在他身旁，看著眼前這個原本被她認為只是「民宿老闆」的男人，心裡不禁產生一絲好奇。這一路相處下來，她發現蔡世男和自己想像中完全不同。他懂藝術，也懂生活；他談起家鄉時有一種深沉的感情，談起人生時又有超乎年齡的成熟。
兩人隨著遊客步入美人洞。狹窄的石灰岩通道裡，岩壁上留下歲月侵蝕的紋路，陽光從洞口斜射進來，在地面形成斑駁光影。
蔡世男走在前方，不時回頭提醒她。「小心一點，這裡的岩壁比較低，不要撞到額頭。」
施美琳抬頭看了一眼他認真的模樣，忍不住笑了出來。「你很像導遊耶！」
「沒辦法，誰叫我是小琉球人。」蔡世男笑著回答︰「自己的家鄉，當然要負責介紹給客人認識。」
走出美人洞後，兩人來到海岸旁的一座涼亭。海浪一波波拍打著礁岩，浪花碎裂後化成白色泡沫，遠方幾艘漁船緩緩航行，形成一幅寧靜的海島畫面。
施美琳站在欄杆前，望著無邊無際的大海，深深吸了一口氣︰「這裡真的像世外桃源。」
蔡世男走到她身旁，望著眼前景色，淡淡地說：「是啊！好山好水，可惜一直沒有好薪水。」他停頓了一下，眼神望向遠方︰「以前的小琉球知名度沒有現在高，很多年輕人出去念書、工作以後，就很少回來了。」
施美琳轉過頭看著他︰「那麼你呢？你也曾經離開，為什麼最後選擇回來？」
蔡世男微微一笑︰「因為有一天突然發現，城市的繁華不一定代表幸福。」他雙手靠在欄杆上，看著海浪︰「以前我以為成功就是賺很多錢、住豪宅、開名車。可是後來才知道，如果每天醒來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努力，那種生活其實很空虛。」
施美琳看著他，嘴角浮現笑意︰「Come on！」她輕輕搖頭︰「你還這麼年輕，怎麼講話像看破紅塵的老人，滿滿的滄桑﹖ 」
蔡世男忍不住笑了︰「這叫心境，不叫滄桑。」
「可是你真的很不像一般創業的人。」施美琳側頭看他︰「以你的條件，其實完全可以留在大城市發展。」
蔡世男沉默片刻︰「也許吧！可是我更喜歡現在的生活。」他望著遠方的小島。「小琉球雖然不大，但是每個季節、每個地方，都有不同的美。它就像一個千面女郎，總會讓人發現新的驚喜。」
施美琳聽著他的話，不禁笑了︰「沒想到你不只文青，說話還滿有哲理。」
蔡世男聳聳肩︰「這是我的人生體會。」他低頭踢了一下腳邊的小石子︰「以前我離開家鄉，是因為覺得這裡沒有未來。可是後來才明白，一個人如果靈魂一直漂泊在外，就像沒有根的花，只能插在水瓶裡，看起來漂亮，卻永遠沒有真正的生命。」
施美琳望著他，眼神裡多了一分欣賞︰「你的比喻很美。」她停了一下，又補充：「可是我跟你的想法不太一樣，我覺得大城市也是追夢的地方。」
蔡世男轉頭看她︰「所以我們兩個剛好代表兩種人生選擇。」
兩人相視一笑。此時，一陣海風吹來，海面上的陽光被浪花切割成無數碎片，閃耀著金色光芒。
52。佛前心願
重型機車沿著環島公路平穩前行，午後的陽光灑落在柏油路面上，一旁是一望無際的蔚藍海岸。海風吹起施美琳一頭酒紅色的長髮，她微微側著身子，欣賞沿途起伏的珊瑚礁海岸與碧海藍天，心情也隨著迎面而來的海風變得格外輕盈。
行經一處岔路時，她忽然拍了拍蔡世男的肩膀︰「啊！聽說小琉球還有一座碧雲寺很靈驗，我想去看看。」
蔡世男微微偏過頭，笑著回答：「今天妳是貴客，當然主隨客便。既然妳想去，那我們就去碧雲寺。」
重機車隨即轉進山坡道路，不久便駛抵碧雲寺前的廣場。寺院依山而建，飛簷翹角在陽光下更顯莊嚴，屋脊上的龍鳳剪黏栩栩如生。廣場上香煙裊裊，偶有信眾雙手捧香，神情虔敬地走進大殿，耳邊傳來悠揚的誦經聲，彷彿將塵世的喧囂隔絕在寺門之外。
兩人摘下安全帽，一前一後跨過高高的門檻。挑高的大殿內金光流轉，慈眉善目的觀音菩薩端坐蓮臺，俯視著前來參拜的眾生。施美琳不由自主放慢腳步，走到香案前，雙手自然地合十，緩緩閉上眼睛，神情專注而虔誠。
蔡世男站在一旁，靜靜望著她。他原本一直以為，美琳因為母親長年旅居歐洲，又受西方文化薰陶，應該是基督徒，沒想到她竟如此自然地站在佛前祈願，心裡不禁升起一絲疑惑。
片刻後，施美琳慢慢睜開眼，正巧迎上蔡世男帶著探詢的目光。她先是一怔，隨即嫣然一笑︰「你剛才是不是在想，我不是應該去教堂，而不是來拜菩薩？」
蔡世男雙手抱在胸前，略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誠實地點點頭︰「被妳看出來了。」施美琳輕輕笑出聲︰「很多人都這麼以為。」她抬頭望著莊嚴的觀音像，語氣溫柔了許多。「我媽媽雖然在法國生活多年，也認識不少基督徒朋友，但她從來沒有要求我受洗。我們家比較尊重每個人的信仰，所以嚴格說起來，我並不算基督徒。」
蔡世男點點頭，心中的疑惑頓時煙消雲散︰「原來如此，現在我弄明白了。」
施美琳偏著頭望向他，眼裡閃著一絲俏皮。「可是……你不好奇，我剛剛向菩薩許了什麼願嗎？」
蔡世男笑著搖搖頭︰「我阿嬤以前常說，願望說出口，就不靈驗了。」
施美琳忍不住笑了，嘴角揚起一道漂亮的弧線︰「想不到你還滿迷信的。」
蔡世男故意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伸出一根食指，在她面前輕輕晃了晃︰「不過……」
「不過什麼？」
「我大概猜得到。」
施美琳微微睜大眼睛︰「真的假的？」
蔡世男故作高深，微笑說道：「佛曰──不可說。」
施美琳先愣了一下，隨即笑得眉眼彎彎︰「好吧，大老婆不強人所難。」
話音剛落，蔡世男先是一怔，下一秒便忍不住哈哈大笑，笑聲在寧靜的大殿裡顯得格外爽朗，引得附近幾位香客都忍不住回頭望了他們一眼。
施美琳眨了眨眼，一臉無辜︰「怎麼？我說錯了嗎？」
蔡世男努力收住笑意，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淚水︰「不是啦！那句成語不是這樣用的。」
「咦？」施美琳歪著頭，一副認真求教的模樣。「不是有『大丈夫』嗎？既然有大丈夫，照理說也應該有『大老婆』才公平啊！」她說得一本正經，彷彿正在推演一道數學公式。
蔡世男又忍不住笑了︰「這兩個根本不是同一回事。」他笑著解釋：「『大丈夫』是形容男子胸襟坦蕩、頂天立地，可不是『大老婆』的相反詞。」
施美琳雙手叉著腰，故意皺起眉頭︰「可是這樣聽起來，還是有點性別歧視耶！為什麼男人可以當大丈夫，女人卻不能當大老婆？」
蔡世男攤開雙手，一臉無奈地笑道：「妳這問題太難了，我可回答不了。這句話又不是我發明的，妳要找，大概要去找古人抗議。」
施美琳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好吧！暫時放過你。」
兩人相視而笑，並肩走出大殿。
午後的陽光透過寺前古榕樹灑下一地碎金，山風吹動簷角的風鈴，發出一陣陣清脆悅耳的聲響。沒有人知道，方才兩人在佛前默默許下的願望，是否會在未來的某一天，悄悄改變彼此的人生。
53。畫作與疑雲
午後的陽光斜灑在蔡家日式民宿的庭院，微風輕拂，簷下的風鈴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幾位房客悠閒地坐在庭院裡喝著咖啡，偶爾抬頭欣賞庭園造景，整座民宿瀰漫著寧靜舒適的度假氛圍。
這時，一輛銀灰色房車緩緩駛進民宿前的小廣場。車子剛停穩，張雅惠便打開後車廂，開始一幅接著一幅搬下裱框完成的油畫與水彩畫。每幅畫都用防撞泡泡紙細心包覆，看得出主人對它們十分珍惜。
正在大廳整理櫃檯的蔡世芬透過玻璃門看見這一幕，立刻放下手邊工作，推著一輛手推車快步走了出來︰「雅惠姐，我來幫妳。」
「太好了，不然我一個人還真搬不完。」張雅惠抬起頭，笑著擦去額角細細的汗珠。
兩人默契十足地將畫作一幅幅放上推車，確認堆放穩固後，世芬在前方拉著推車，雅惠則在後面扶著，慢慢推進民宿大廳。
一路上，畫框微微碰撞，發出細碎的木框聲。蔡世芬低頭看著推車上的畫作，忍不住讚嘆。「雅惠姐，妳動作也太快了吧！」
張雅惠笑了笑︰「這些畫一直放在東港老家的倉庫裡，積了不少灰塵。我想，與其一直收藏著，不如掛到民宿裡，讓它們重新見見陽光，也替這裡增添一點藝術氣息。」
蔡世芬點點頭︰「我哥一定會很喜歡。」
張雅惠正想回答，神情卻忽然停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對了。」她轉頭望向世芬。「我剛才在碼頭附近遇見妳哥。」
「真的？」
「嗯。」張雅惠語氣故作平靜︰「他是不是剛提了一部重機車？」
「是啊！」世芬笑著回答︰「前天才去牽回來。我媽還一直問他，怎麼突然有那麼多現金買重機。我哥只是笑笑，說以前投資賺了一點錢，也沒多解釋。」
張雅惠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可是……」她停頓了一下︰「妳哥平常去碼頭接送客人，不是都開那輛房車嗎？怎麼今天改騎重機了？」
世芬腳步微微一頓，回頭望著她︰「雅惠姐……妳是不是看到什麼了？」
張雅惠輕咬著嘴唇，遲疑片刻才說：「剛才在碼頭邊上，我看見他載著一個女孩子。」
「女孩子？」
「一頭酒紅色長髮，穿著很時髦，看起來像個混血兒，遠遠望去，就像個洋娃娃。」世芬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努力回想。片刻後，她忽然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啊！我想起來了！」她眼睛一亮︰「上星期確實有位紅色長髮的混血女孩住進民宿，人長得很漂亮，氣質也很好，我對她印象很深。」
張雅惠微微點頭。「那應該就是她。」話音落下，兩人不約而同陷入短暫沉默。蔡世芬皺起眉頭，小聲嘀咕︰「可是……我哥跟她也才見過幾次面吧？怎麼會特地騎重機去載她出去？」越想，她越覺得不尋常。平日的蔡世男向來沉穩低調，不是會刻意討女孩歡心的人，更別說特地騎著新買的重機陪人兜風。
張雅惠望著前方，神情看似平靜，心裡卻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楚。她原本只是開車經過碼頭，沒想到竟看見蔡世男騎著重機，載著那名女孩迎風而去。女孩輕輕扶著他的肩，兩人一路有說有笑，那畫面自然得像認識許久的戀人。那一瞬間，她的心像被什麼輕輕刺了一下。只是，她很快便把這份情緒壓了下去，臉上依舊保持著淡淡的笑容。「也許……」她故作輕鬆地說：「只是載客人去島上走走而已。不然這個時間，他們早該回來了。」
蔡世芬卻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不要緊。」她眨了眨眼︰「等我哥回來，我自然有辦法從他嘴裡套出話來，順便摸清楚那個女孩的來歷。」
張雅惠忍不住失笑。「妳可別把我供出來。」她伸出食指，笑著提醒︰「問歸問，先別提是我在碼頭看見他香車載美人的。」
蔡世芬調皮地比了一個「OK」的手勢。「放心啦！我知道該怎麼問。」
兩人相視一笑，剛才那絲若有似無的猜疑，也暫時被忙碌沖淡。她們開始將一幅幅畫作拆開包裝，仔細比對客廳、走廊與樓梯轉角的牆面，一邊討論光線與空間配置，一邊調整懸掛位置。
午後的陽光透過大片木窗照射進來，一幅幅描繪海港、漁船、夕照與山林的畫作，在潔白的牆面上重新煥發生命，也讓整座日式民宿多了一份典雅的人文氣息。然而，張雅惠心底那一抹難以言喻的失落，卻像牆上一道尚未察覺的陰影，靜靜地停留在她的心裡。
54。假戲開場
夕陽漸漸西沉，金橘色的霞光灑滿海面，整座小琉球披上一層溫暖的薄紗。重型機車沿著海岸公路緩緩行駛，最後停在蛤板灣渡假村入口前。蔡世男熄了火，摘下安全帽，海風吹亂了他的頭髮。他轉頭望向施美琳，眼神裡帶著一絲依依不捨，也夾雜著些許複雜的情緒。
施美琳俐落地跳下車，將安全帽摘下，柔順的酒紅色長髮順勢披散在肩上。她將安全帽遞還給蔡世男，笑容依舊燦爛，今天一整天的相處，讓她的心情格外愉快。蔡世男接過安全帽，沉默片刻，還是忍不住問道：「妳真的不考慮搬去住我們家的民宿嗎？反正還有空房，住那裡也方便一點。」
施美琳微微搖頭，唇角揚起一抹神祕的笑意︰「今晚先不要。」她伸出一根手指，像是在宣布一項重要決定︰「不過，明天晚上，你要帶我去你家民宿。」
蔡世男一愣。
「去我家？」
「嗯。」施美琳點點頭，語氣篤定︰「見你的家人。」
蔡世男望著她，臉上的笑容瞬間變得有些僵硬︰「有……有必要這麼急嗎？」他苦笑著抓了抓後腦勺︰「老實說，我還沒有心理準備。」
施美琳雙手背在身後，往前輕輕走了一步，抬起頭望著他，那雙帶著琥珀色光澤的眼睛閃著慧黠的笑意。「蔡先生。」她故意一本正經地說：「凡事講求 efficiency，這就是我的 style。」看著她那副理所當然的模樣，蔡世男哭笑不得。
施美琳繼續說道：「明天晚上，我不但要去你家吃飯，還要住在你們民宿。」她語氣自然得像是在安排一場普通旅行。「既然你已經答應客串我的男朋友，那就要先熟悉彼此的生活圈。我得和你的家人建立一點默契，將來見到我媽咪和外公他們，才不容易露出破綻。」
她一邊分析，一邊輕輕扳著手指，彷彿正在規畫一場大型企劃案︰「演戲也是需要事前排演的。」
蔡世男聽得一愣一愣。他忽然發現，眼前這位時裝設計師，似乎早已把整件事情規畫得鉅細靡遺，而自己這位「男主角」，直到現在才知道劇本內容。他忍不住苦笑︰「Are you sure？」他指了指自己︰「妳真的確定……我是個好演員？」
施美琳望著他，忽然噗哧笑了出來。她微微踮起腳尖，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被海風吹亂的衣領，動作自然得讓蔡世男瞬間愣住。「Why not？」她笑盈盈地說：「假戲也要演得像真的，別人才不會起疑。」她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像是在鼓勵，又像是在下達命令。「放心吧！我可是設計師。」她眨了眨眼︰「最擅長的，就是把一切安排得天衣無縫。」
蔡世男望著她那自信滿滿的模樣，只能無奈地笑了笑︰「希望真能像妳說的那麼順利。」
施美琳沒有回答，只是笑著向後退了一步，揮了揮手。「See you tomorrow night.」說完，她轉過身，踩著輕快的步伐走向渡假村。夕陽將她修長的身影拉得很長，酒紅色的長髮隨著海風微微飄揚，在金黃色的暮光裡顯得格外亮眼。
蔡世男站在原地，久久沒有離開。直到施美琳的身影消失在渡假村的大門後，他才像突然回過神似地，長長吐了一口氣。他抬起頭望著漸漸染紅的天空，忍不住在心裡苦笑。「完了……這下事情真的鬧大了。」原本，他只是出於一時心軟，答應幫她一個小忙，沒想到短短半天工夫，事情竟已經發展到要見雙方家人的地步。他越想越覺得頭皮發麻︰「我怎麼覺得，自己不是在幫忙演戲，而是一步一步掉進她設計好的劇本裡？」腦海中忽然浮現剛才施美琳那副胸有成竹的笑容。他忍不住失笑，又帶著幾分無奈。「現在的我，就像一尊被絲線牽引的木偶。她輕輕一拉，我就只能跟著往前走。」想到這裡，他抬手揉了揉額頭，無可奈何地跨上重機。
引擎聲再次響起。望著前方蜿蜒的海岸公路，他忽然有種預感──自己答應客串的，不只是「假男友」這麼簡單。至於這齣「假鳳虛凰」究竟會如何發展，又會演到什麼時候，似乎早已不是他一個人能夠決定了。此刻，真正掌握劇情走向的人，正是那位笑起來宛如陽光般燦爛，卻又總讓人猜不透心思的施美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