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呂赫若面對連環毒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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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裡,昏黃的油燈在牆角搖曳,影子映得四處斑駁。書桌上的幾本厚重日文小說被翻得微微捲角,窗外的風輕輕拍打著老舊窗框,傳來細微而不安的聲響。
呂赫若剛推門進屋,微微皺眉,一眼就瞥見桌墊下壓著一張寫著日文的紙條。他抽出來,凝神讀了幾行,臉色略變:
「謹慎提防陳當和與董志乾,彼等或將對兄不利,危及兄的性命。知名不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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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他將拍好的「膠卷」藏入一包豆干中,送給鎮上一名保密局接應人員。接頭過程只花不到兩分鐘,兩人像是熟識的親戚,在市場交談,交換包裹,沒人留意那眼神中的警惕與默契。
而此刻的陳當和,仍未察覺自己早已引狼入室。因一己私慾,他的陰謀不僅未穩固權勢,反倒將整個基地的同志,推向風口浪尖的危險境地。
保密局偵防組辦公室,窗外陰雲密布,斜風細雨拍打著玻璃窗,牆上的國旗隨風輕顫,氣氛肅殺而壓抑。室內燈光冰冷,牆角堆著幾箱標註「機密」的文件,鐵櫃上鎖緊閉。木製地板因多年踐踏發出陣陣微響。
谷正文身穿筆挺軍服,坐在辦公桌後,手上不停撥弄著一支鋼筆,眼神銳利如刀,掃向門口。傳令兵打開門,聲音沉穩地報告:「報告組長,廖清文與其妻吳足帶到!」
夫妻二人緊張地走入房中,男的中等身材、面容清瘦,女的則低眉順眼、雙手緊握,兩人身上的衣物雖整齊,卻因長途旅程略顯皺褶。谷正文指了指辦公桌前的兩張硬椅,冷冷道:「坐。」
廖清文和吳足立刻欠身鞠躬,才小心翼翼地坐下,腰板筆直,不敢倚靠椅背。吳足偷偷拉了拉丈夫的袖口,眼神中滿是忐忑。
谷正文沉聲開口,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廖清文,你知道我為什麼專程派人把你們夫妻從香港接回來?」
廖清文抿了抿嘴,低頭應道:「不知道,請長官明示。」
谷正文將鋼筆緩緩放下,身子微微前傾,雙肘撐在桌面,銳利的目光像針一樣刺入廖清文的眼底。
「你的老家在鹿窟村,沒錯吧?村長陳啟旺,是你姐夫,對不對?」
廖清文點了點頭,聲音微顫:「是,是的,長官。」
「根據我們獲得的情報,228事件後,有一股匪黨,長期潛伏在鹿窟村。而你姐夫一家,是他們的金主,提供他們資財與掩護。」
此言一出,吳足驚訝地抬起頭,欲言又止。廖清文驚愕地睜大雙眼,聲音提高了一個音階:「不,不會吧?長官,我姐夫……他只是個單純的茶農,一輩子種茶,怎麼可能參與匪黨?」
谷正文的臉上絲毫不見動容,只是冷冷一笑,指尖輕敲桌面三下。
「我當然握有充分的證據,不會隨便冤枉人。」他頓了頓,語氣轉為陰沉,「如果你不想眼睜睜看著你姐夫一家人走向毀滅,我希望你能充分跟我們配合。」
廖清文垂下頭,手指緊抓膝蓋,沉默片刻後抬起頭,眼神堅定起來:「如果……如果能救我姐夫一家人,我願意配合。」
吳足握緊丈夫的手臂,壓低聲音小聲道:「清文,你……你確定嗎?」
谷正文見狀,語氣忽地一轉,宛如談生意一般:「我知道你以前在廈門經營茶葉生意,這對你來說,將是最好的掩護。我要你回鹿窟村,以茶商身份重返村中,設法取得你姐夫信任,引誘他投資,斷絕他對基地那夥匪黨的資助。另一方面,你得暗中查出村裡還有哪些人與他們勾結,或懷有同情,逐一彙報給我。」
他起身,繞過桌子,站到廖清文面前,低頭凝視他,聲音沉而有力:「這不只是救你姐夫一家人的機會,也是你保住全家平安的唯一方式。」
廖清文也站起來,踉蹌一下,站穩後點頭:「我明白了,長官。」
谷正文朝門口一揮手:「情報官會帶你們去另一間會議室,任務細節他會逐一交代。」
傳令兵推門進來,向兩人做了個手勢。廖清文回頭深深望了一眼谷正文,像是在試圖從那張冷硬的面孔中看出一絲憐憫,但那雙眼睛依然冷如鐵石。
夫妻二人隨傳令兵走出房間,留下一室沉默。
他手指微微發顫,隨即將字條夾回書中,喃喃自語:「這筆跡……是學禮無誤。」他仰起頭,望著搖晃的燈影,臉上浮現一絲苦笑:「我呂赫若從不怕爭辯,也從不圖私利,只為講一句公道話……竟然也招來這種殺身之禍?」
他坐回書桌前,靜了一會兒,卻拿不起筆來,靈感在壓抑的氣氛中流走了。他乾脆躺在床上,雙手枕頭,凝視天花板,眼神空洞。
夜色愈深,寢室愈顯冷清。窗外山巒如墨,月光斜照在窗棂,濃重的寂靜壓得人透不過氣來。忽然,「沙……沙……」的腳步聲在走廊傳來,聲音輕微而詭異,如風中踩著落葉的靜悄悄。
呂赫若翻身坐起,眉頭緊鎖。他沒開燈,側身貼近牆邊,屏氣凝神。窗外兩道黑影悄然靠近,一高一矮,陰影在月光下拉得狹長怪異。他從細縫中窺看,只見高瘦者扛著一只沉甸甸的麻布袋,低聲說了句:「快點,倒了就走。」
「吱……」窗戶被推開一條縫,對方伸手傾倒袋中物品。沙沙聲過後,幾條漆黑蠕動的蛇從布袋裡滑入室內,幽幽亮著眼,嘶嘶作響。兩人影竊笑著快速離開,腳步聲漸遠。
呂赫若握緊拳頭,額角青筋突現。他小心地下床,點燃火柴,燈光一亮,赫見幾條毒蛇蜷縮在地板陰影處。他深吸一口氣,從牆角抽出鐵鏟,忍住心中的驚懼與怒火,一一將蛇打死,咬牙低吼:「好啊,陳當、董志乾,你們竟使這般卑劣手段!」
夜深如鐵,他靠著牆坐下,雙目無神,疲憊又憤懣地盯著天花板。「我拼命守護理想,卻換來這般暗算……這種同志,還值不值得信任?這樣的政黨,還值得為它奉獻嗎?」
他沉思至黎明。
窗外鳥鳴聲初起,晨曦透過窗縫,照亮了死蛇滿地的寢室。正欲閉眼補眠,門卻被敲響。呂赫若疲倦地爬起身開門。
是廖學禮,手中提著茶壺,神情關切:「主任,你氣色很差,是病著了嗎?」
呂赫若淡聲說:「昨晚……沒睡好。」說著用手指了指床邊,語調低落。
「想家了吧?」廖學禮走進屋,關上門,在床緣坐下,語氣柔和。
呂赫若搖搖頭,轉身從牆邊取下一只布袋,拉開袋口,露出裡頭扭曲的蛇屍。廖學禮臉色驟變,猛地站起︰「草溜仔……這是怎樣來的?你去山上抓的嗎?」
呂赫若面無表情地說:「深夜裡,有人從窗口偷偷倒進來的。看身形,正是你字條上提到的那兩個人。」
廖學禮咬牙,額頭青筋浮現:「哼,我就知這兩隻膿包不安好心,早晚會動手,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你留的字條,我一看就知道是你。」呂赫若微微一笑,神情依舊疲憊。
「那你要報告陳主席嗎?」廖學禮問。
呂赫若搖頭,語氣堅決:「不必了。咱們在明,伊們在暗,若無現場抓到證據,只怕會被反咬一口,說我們無事生非。」
廖學禮眉頭緊皺,憤憤不平:「若是我,一定讓伊們付出代價。」
「我了解你的心情。」呂赫若語調沉靜,「但我想——君子報仇,三年不晚。這口氣,我會記得。日後自有時機一一討回。現在先別張揚,靜觀其變,看他們還有什麼動作。」
廖學禮緩緩坐下,點頭道:「主任,我聽你的。從今以後,我會暗中盯著他們,不讓他們有機會再出手。」
呂赫若望著窗外漸亮的天色,眼神堅定,聲音低沉卻有力:「活著,比什麼都重要。只要還有一口氣,我就要讓真相,被寫進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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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啟旺家的客廳昏黃而幽暗,幾盞煤油燈發出微弱光暈,牆上懸著泛黃的曆畫,炊煙尚未完全散去,空氣中仍瀰漫著灶間的煙氣與茶水的苦香。
呂赫若坐在藤椅上,雙手交疊,眼神凝視著地板。陳如玉坐在他身側,雙手緊攥裙擺,低頭不語。陳啟旺則站在對面,雙臂抱胸,眉頭緊鎖。廖木盛居中,頻頻來回踱步,宛如緩衝劑。
「啟旺仔、如玉,今晚我做你們兄妹的公親。」廖木盛定下語氣,停在兩人之間,「雙方面講話都要理性,不可意氣。」
「木盛仔,我儘量啦!」陳啟旺壓抑怒火,話語雖平,卻不失火藥味。
廖木盛轉向呂赫若,語氣放軟:「王主任——不對,應該稱你呂先生。你和如玉將來有啥米打算無?」
呂赫若聞言,嘴角一抿,露出苦笑:「原來你們都知影我的真實身份,唉……一個亡命之徒,將來還能有啥米打算?過一天,算一天罷了。」
陳啟旺聞言,臉色陡變,猛地拍了一下竹几,茶杯晃動出清脆的聲音:「既然將來你毫無打算,怎麼可以拖累我小妹?」
陳如玉聞言,立刻緊抓呂赫若的手臂,急切道:「阿兄,呂赫若沒有拖累我的意思,他不是這種人!」
「小妹,我想要聽伊怎麼講,妳先不要插嘴。」啟旺擺手,聲音冷峻。
呂赫若抬頭與啟旺對視,語氣沉著:「陳大哥,我知影自身的處境,我沒資格接受如玉的感情,也沒想過要拖累伊。」
陳啟旺冷哼一聲,斜身倚著門框,雙手插腰:「算你有自知之明。呂先生,只要你離開如玉,我不想為難你,往後你仍然可以留在這裡。」
如玉猛地站起來,眼圈泛紅:「阿兄,你這樣講,分明就是要拆散我們!」
「如玉,妳知不知道,妳是在替自己鋪一條絕路?」陳啟旺語氣已帶怒意,聲音拔高,「呂先生若有家室,他只是暫避風頭,哪天自由了,一定會回頭找他的原配或舊情人,到時妳算什麼?有名份嗎?有地位嗎?」
呂赫若垂下眼,語氣沉重:「廖大哥,你提到的這些,我都心裡有數……的確,在可預見的未來,我不能給如玉任何承諾。」
「我不要承諾!」如玉衝口而出,雙眼泛淚,轉身看著呂赫若,「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什麼都不怕。」
「妳實在很憨哩!」陳啟旺搖頭,眼中滿是疼惜與怒氣,「妳真以為愛情能當飯吃?等哪天現實打臉妳,妳會知道,苦是怎麼吃的。」
眼看場面一觸即發,廖木盛雙手一拍,站到兩人中間:「啟旺仔,感情的代誌,往往是用道理講不通的。我想到一個辦法,若是呂先生願意接受,你就成全伊們吧。」
啟旺冷冷地問:「你講講看。」
「既然呂先生已經隱姓埋名,不如就留在咱們村裡,徹底斷了過去的一切。與其你硬是要拆散伊們,損失一個小妹,不如換來一個妹婿。」
「可是伊若有家室,哪天大某細姨尋來這裡,代誌就……」啟旺仍遲疑。
「那不是問題。」廖木盛拍著呂赫若的肩膀,斬釘截鐵地說:「只要他不離開這裡,他就是你的妹婿,天高皇帝遠,誰會來管這個山村?」
陳啟旺看著呂赫若,眼神裡滿是複雜的掙扎與思量,終於語氣一緩:「好吧……如果呂先生承諾留下來,我……我勉強同意這件親事。」
廖木盛轉向呂赫若:「呂先生,你的意思呢?」
呂赫若緩緩點頭,眼神沉穩,語氣篤定:「除了這裡,天地雖大,已無我容身之處了。」
如玉抿著嘴唇,眼中流下兩行清淚,但那是一種釋然與喜悅交織的淚水。
廖木盛笑了,雙手一拍:「好!既然兩情相悅,我當你們兩位的媒人公,挑個日子,讓你們正式成親。」
屋內終於靜下來,只有牆上老鐘的滴答聲,敲出一種不確定的未來——然而此刻,他們選擇相信眼前這片山野之中,或許能容下一段命運之愛的寄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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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草房裡,陳當和與董志乾,手上忙剝著花生殼,喝著土酒。
陳當和忿恨著說︰「呂赫若好狗運,被他逃過一劫。」
董志乾陪笑臉說︰「一計不成,我有的是辦法搞死呂仔。」
陳當和問︰「董仔,你有啥米辦法,講來聽聽。」
董志乾說︰「你耳孔偎過來。」
兩人咬了幾分鐘耳朵。陳當和讚賞說︰「沒想到你這招栽贓嫁禍、借刀殺人的毒計,聽起來還真的可行。」
計謀既定,陳當和與董志乾兩人分頭行動。
黃昏的天色正暗,雲層低垂,風從營地西側緩緩吹來,夾帶著硝磺與濕土的味道。營區四周圍著鐵絲網和高牆,巡邏兵影影綽綽,步伐雜沓。營內一棟鋅皮屋頂的小建築前,傳來陣陣酒香與說笑聲。
陳當和穿著略顯寒酸的灰襯衫,左手提著兩罈土產米酒,右手挽著一袋滷味,腳步穩健地走進彈藥庫旁的小辦公室。裡頭燈光昏黃,彈藥庫管理員李火炎正仰靠在藤椅上,雙眼半睜,臉色微紅,嘴角沾著酒漬,腳下放著一瓶未開封的高粱。
「火炎仔!」陳當和熱情地吆喝,笑聲朗朗,踏前一步,把米酒重重放在桌上,「杯底不可飼金魚,咱兄弟來開懷一下,來,我敬你,喝呼搭啦!」
李火炎聞得酒香,眼睛都亮了,搖搖晃晃站起來,一手扶著桌子,一手拿起酒罈,嘴裡大舌地笑說:「當、當和大仔,乾杯……喝呼,呼搭啦!」
他打開酒罈,傾斜倒入碗中,酒液琥珀澄澈,香氣四溢。兩人對飲數碗,陳當和故意引他說笑,又夾了一塊滷牛腱送進火炎嘴裡:「這是我家老母親自己滷的,保證入味,你慢慢吃,我幫你把椅子推近桌邊。」
說著,他俐落地繞到火炎背後,一邊扶椅一邊將手悄悄探向掛在牆上的彈藥庫鑰匙,掏出事先準備好的濕肥皂,迅速壓上去拓印。整個動作宛如雲過風輕,火炎只顧低頭喝酒,全然不察。
離開時,陳當和拎著空酒袋,臉上浮現一抹陰狠的笑,踢了踢靴子上的泥巴,自言自語道:「呂赫若,我就不信這回你還能翻出我的手掌心。」
而此時,營區另一頭,夜色沉沉中,董志乾早已換上工務員制服,潛入組織部的辦公室。他俐落地穿過走廊,門把輕轉無聲,探頭確認無人後,進入室內。牆上時鐘滴答作響,彷彿為這場間諜戲伴奏。
辦公桌旁,他戴上手套,打開陳當和的抽屜,從最底層小盒中取出一份紅標封存的文件。紙上標題赫然為:「基地同志名單」。
董志乾眼神銳利,動作冷靜。他掏出袖中藏著的小型相機,調整焦距,一頁頁快速拍攝,手指穩定無比,連呼吸都小心控制。窗外遠處偶有警犬低吠,他不為所動。
拍攝完畢,他將原件恢復原狀,退後一步,關上抽屜,輕聲自語:「一張紙,足以改變整個局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