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暴風雲前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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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年底,山區寒意襲人,天空陰沉得像一鍋將沸的水。省參議員選舉正如火如荼地進行,外地來的宣傳車在村外偶爾傳來高聲喇叭,讓這平日沉靜的山村添了些難得的騷動。然而,這些熱鬧的聲音對某些人來說,卻是掩蓋行動的最好掩護。
月黑風高的夜晚,一道矮牆後,一隻黑影如貓般無聲地竄入了村長家的後院。屋後柴房外,兩個守夜的村丁正打著盹。忽然,一顆石子擊中牆角,清脆一響,驚醒了其中一人。
「欸?是風吧……」其中一人揉揉眼,嘟囔著。
就在兩人起身查看聲音來源的瞬間,另一黑影從柴房陰影中閃現,利落地給兩人各一記重擊,將他們打暈在地。
不久後,柴房的木門被打開,隨即傳來一聲低低的呻吟。
「嘶……我的腳……」董志乾狼狽地被人扶起,身形搖晃,右腿像掛著鉛塊一樣無法著力。
「走,我帶你離開這裡。」那人低聲說。
「你……你是廖清文?」董志乾半信半疑地看著對方,夜色中他只看得見那雙堅定的眼神。
兩人沿著通往山林的羊腸小徑潛行,山風夾著細雨刮打臉龐,林中濕葉被踩得窸窣作響。董志乾蹣跚著前進,一瘸一拐,每走一步都像有針在刺。
「你為啥米要救我?」他喘著氣問。
「是上級的命令。」廖清文頭也不回,繼續帶路。
「上級?」董志乾眯眼,眼神微寒,「你講清楚一點。」
「是偵防組的谷上校。他吩咐我要設法把你救出來,因為你掌握基地的重要情報。」
董志乾喘息著:「你……早就知影我是誰?」
廖清文停下腳步,轉頭看他一眼。「是啊。大概半年前我就知道了。但上級遲遲未下命令,加上……」他略顯遲疑,「我姐夫陳啟旺把你看管得密不透風,我也只能等機會。這回,選舉讓村內戒備稍鬆,我才得手。」
「你姐夫……是陳啟旺?」董志乾瞪大眼睛,一股怒火湧上心頭,幾乎忘了疼痛。
「你怨伊,我了解。」廖清文淡淡說。
「怨?」董志乾咬牙,冷笑一聲,「他廢了我一條腿,害我變成廢人,我恨不得將他碎屍萬段!這筆帳,我一輩子記住!」
「你先保命再談報仇。」廖清文從懷中取出兩張摺疊紙條遞給他,「這份是村民參加基地活動的黑名單,這份是你要交給谷上校的。拿著。」
董志乾接過紙條,手指顫抖。「基地的名單……都在我腦袋裡。」他咬牙道:「我等這天,已經很久了。」
「走吧,再遲就走不脫了。」廖清文攙扶他一把,兩人繼續朝山林深處前行,消失在濃霧與濕冷的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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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逐漸沉入山巒背後,餘暉如血,把山林染成一片暗紅。寒風捲起落葉,穿過木板搭建的簡陋平房與田地,帶來一陣陣濕冷的氣息。基地裡的號角聲響起,夾雜著伙房傳來的沉悶敲鐘聲,彷彿是在通知:今天的勞動與理論課程已結束,準備領取晚餐。
伙房外,一列列衣衫襤褸、臉色黯淡的基地成員排成隊伍。有人肩上還掛著鋤頭,有人手裡抓著破舊的飯缽。遠處有炊煙升起,卻無半點食物香味,只有熬煮地瓜與芋頭的淡淡澀氣,飄蕩在濕冷的空氣中。
當發放食物的老成員將兩顆地瓜、一顆芋頭丟進飯缽時,地瓜還冒著一點白煙,卻早已乾癟無汁。
「唉!又是蕃薯芋頭……」成員甲垂著眼皮,咬牙切齒地抱怨,「我們每天日頭赤炎炎在田裡拚命,翻土種菜、挑水運肥,這點東西哪夠吃?當我們是牲口嗎?」
說著,他一邊狠狠甩著飯缽,地瓜在其中滾動發出悶響。
成員乙扶了他一下,低聲道:「別太大聲,今天已經算不錯了,有兩顆蕃薯,以前連芋頭都沒有。」
成員丙蹲在牆邊,一邊剝著那塊粗皮芋頭,一邊悶聲說:「我們這樣吃不飽餓不死的,還要讀那些理論書、聽那些革命話,真不知道自己上山來幹什麼……」
「是啊,」成員甲附和,一屁股坐在地上,「早知道我就不信那一套。現在回頭也來不及了,如果能離開這裡……那才真的是自由啊!」
乙搖頭,小聲說:「離開?你以為這裡是想走就能走的嗎?基地裡四周都是巡哨,還有密報制度,一旦被抓到,不是被關就是『自我檢討』,還要拉去鬥爭。」
成員甲咬著牙說:「哼……要是真有機會,我一定會想辦法走出去。就算死,也比餓死在這裡強!」
乙抬頭看了看四周,小聲警告:「別再講了,這牆有耳,上面一旦知道你有逃跑的念頭……你知道後果。」
丙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將那顆芋頭一小口一小口吞進去:「逃?誰沒想過?但想一想,如果下山被國民黨抓到,還不是一樣死?說不定更慘……」
成員甲低下頭,拳頭握緊,咬牙道:「可我們躲在這山裡,一樣是慢慢熬死。人活著連肚子都填不飽,還談什麼革命?」
乙嘆了口氣,不再出聲,低頭扒著乾冷的蕃薯,像在啃一塊失去滋味的泥巴。
不遠處,一個身影默默坐在牆角,他叫周生發,三十出頭,臉上布滿山風日曬留的斑駁。他的雙眼躲在陰影下閃爍,像野獸潛伏在林中,正默默觀察著一切。
他聽著這一番交談,心裡翻湧著強烈的情緒。他手裡緊緊攥著那顆芋頭,指節泛白,額上滲出一層冷汗。他暗自思忖:
「原來……不只我一個人想走。這裡不是什麼理想鄉,是牢籠,是墳場。我一定要逃出去……一定要……」
夜色漸濃,濕冷的霧氣逐漸淹沒山林。那一口口蕃薯與芋頭,吃進嘴裡,像是吞下一口口灰土與沉默。
夜深了,整個基地沉浸在一片靜謐與漆黑之中。樹林沙沙作響,像是在悄聲低語,月光被厚重的雲層遮住,只剩微弱的星光灑落,照不清腳下崎嶇的山路。
周生發蹲在工棚後頭,喘著細碎的氣,眼睛緊盯著遠處巡邏崗哨的動靜。他身上披著一件打補丁的灰布外衣,腳上綁著破舊的草鞋。額上冷汗不斷滲出,滑過顴骨,落進領口。他小心地拉緊衣角,壓低呼吸,彷彿連風聲都怕驚動。
他知道,這一刻若失手,恐怕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遠方傳來警衛的腳步聲與犬吠——他屏住氣,悄悄沿著菜園邊的小徑匍匐前行,步步為營。遠處火光閃動,一道手電筒的光束穿透夜色,在林間來回掃射。
突然,一道黑影閃過——是他!
「誰在那裡?」警衛員甲大喝,手電筒光柱立刻追了過來。
「你是誰?半夜不睡覺,鬼鬼祟祟地做什麼!」
周生發臉色一變,來不及思索,拔腿狂奔,踉蹌地衝入樹林,腳步踢起落葉,發出沙沙聲。
「你還跑?狗!追!」警衛乙怒喝,拉開繩索,兩隻凶猛的土狗低吼一聲,立刻朝黑影方向猛撲過去。
「汪!汪汪——!」
夜林中響起一陣嘈雜的奔逃聲,樹枝不斷被撥開,草叢被踐踏。周生發拼命跑,一邊喘氣一邊心中祈禱:「快一點……快一點……不能被抓……」
但還沒跑出五十步,背後忽然傳來劇烈的撕裂痛楚,一隻狗死死咬住他的小腿,另一隻則撲上他的背部。周生發慘叫一聲,跌倒在地,滿身塵土。
他翻身用手去掰狗的嘴巴,狗唾液和血糊了一手。他慌亂掙扎,大聲哀嚎:「不要咬我——啊!」
「抓住他了!」警衛甲與乙持棍奔來,一人一腳踢開狗,一人用手電筒光照著周生發,一棍敲在他背上。
「唔啊——!」周生發痛得翻過身,跪地哀求:「我拜託你們啦,放我走好不好?我真的撐不下去了……我不是敵特,也不是叛徒,我只是……只是想活命……」
警衛甲臉色陰冷,抬手揮了一巴掌:「你有什麼資格講活命?大家都餓,你憑什麼私自逃跑?」
警衛乙冷笑:「他說得好像我們過得比較好似的。來,把他綁起來,押回去。」
「不要——拜託你們,我再也不敢了……我什麼都願意做,只求別把我交上去……」
「閉嘴!」警衛甲猛地抓住他的後領,將他從地上拽起,粗暴地按在地上,用繩索將他雙手反綁。
狗仍在一旁低吼,警衛一腳踢在狗屁股上:「別吠了,抓到人了。」
月光終於從雲層後露出,映照出周生發臉上的絕望與泥污。他的臉埋在潮濕的泥土裡,手腕上的繩痕勒得發青,唇角還帶著血絲。他不再掙扎,只是喃喃自語:「原來……這裡真的是牢籠……」
夜色下,巡邏的燈光逐漸遠去,基地再次歸於死寂,只有林葉還在顫動,像是在為某種命運低聲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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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會堂前,空地上架起一面紅布黑字的布條:「人民法庭——審判叛逃分子周生發」。幾盞油燈昏黃搖晃,照亮臨時搭起的審判台,木桌後坐著三名「法官」——政治指導員與資深成員。前方,周生發雙手反綁,身形消瘦,神情木然地跪在台前,嘴角仍留著昨日犬咬與毒打留下的血痕。
他的頭低垂著,額髮蓋住半邊臉。周遭站著數十位基地成員,人人表情嚴峻,有人低聲私語,有人面無表情。空氣像凝固了一般,只有蟲鳴偶爾劃破沉寂。
「周生發,因企圖擅離職守,意圖逃離基地,犯有嚴重政治錯誤,經本人民法庭審議,決議判處——苦役兩年!」指導員劉學坤聲音低沉有力,話音落下,幾個成員鼓起掌來,掌聲稀疏尷尬,像是例行公事。
兩名警衛上前將周生發押起,他腿軟得差點跌倒,其中一人粗暴一拉,他踉蹌站穩,神情空洞地望向人群,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審判結束後,夜色已深。基地邊的小炊事棚裡,幾名成員圍著火盆烤著晚飯殘留的地瓜皮,小聲議論著。
成員甲拿起一根木棍戳著火堆,壓低聲音:「唉,那個周生發,幹嘛想不開呢?這下被判兩年苦役,接下來的日子更難過了。」
成員乙斜倚在土牆邊,手裡摔著幾顆石子,悶悶地說:「我覺得他很有勇氣。至少他做了我們不敢做的事。換作是我……早就受不了了。」
成員丙坐在石塊上,雙手抱膝,語氣冷淡:「勇氣?也可能是衝動。你看他現在像不像一條被拖去煮的魚?反正也沒什麼不對啦,只能說他運氣不好。」
成員乙一聽,皺眉瞪他:「你這種說法太冷血了吧?我們難道真要一輩子在這山裡耗下去?吃不飽、睡不好,還整天念什麼理論、革命,這樣也叫生活?」
甲伸手拍了乙的肩:「小聲點,萬一被上面聽到,又說你思想有問題。」
正在這時,一道低沉的聲音從後方傳來:「這幾位同志……」
三人一驚,猛地轉頭。只見指導員劉學坤手負在背後,神色從容卻帶著威嚴地走近,腳步聲踩在泥土地上,像鐵蹄踏過靜夜。
「現在是什麼時候?」劉學坤環視三人,目光掃過火堆與地瓜皮。「怎麼還在這裡閒聊?請立刻回到各自的工作崗位去。理論學習還沒寫心得吧?」
三人立刻站起來,拍掉身上的灰。
「對不起,指導員,我們馬上回去。」成員甲鞠了個不自然的躬。
成員乙瞥了劉一眼,低聲咕噥:「又不是白天,還要工作?」
劉學坤語氣一變,聲線如刀:「你說什麼?願意留下來詳細談談嗎?」
乙一驚,急忙搖頭:「沒有,沒有……我只是說我們馬上回去。」
劉學坤嘴角一挑,似笑非笑,點了點頭:「很好,知道你們是有覺悟的同志。」
他轉身離去,留下一陣無聲的壓力。三人對望一眼,再不敢多言,各自離開,只剩火堆微熾,風聲掠過,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壓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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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基地上空沉沉壓著雲層,風從樹林深處吹來,夾帶著濕土與草葉的腥氣。屋舍四周,巡邏的狗群偶爾低鳴幾聲,但整體氣氛依舊靜默得近乎詭異。
就在這沉寂中,兩名警衛手持手電筒,穿過小屋走廊,推門而入查房。
「喂,這床怎麼是空的?」警衛甲蹲下來摸了摸草蓆上的體溫,眉頭一皺。「都三更半夜了,這個周生發不在屋裡……」
警衛乙探頭看了看屋後沒窗的牆角,臉色瞬變:「該不會又逃了吧?他前陣子不是才被處分苦役?」
「媽的,他早就被列在監控名單上,這次恐怕是早有預謀。」警衛甲罵道,隨即站起,轉身拔腿往門外跑。
乙緊跟在後,一邊奔一邊掏出口哨吹響,音波劃破夜空。緊接著,他跑向通訊棚,迅速拍打牆上的警鈴開關。
嘣——嘣——嘣——!
警衛部的鐘聲驟然大作,像戰鼓一樣震撼人心,響徹整個山谷。
不到五分鐘,數十名隊員陸續趕到廣場,有人衣衫未整,提著長棍,有人還綁著頭巾,手上拎著冷光閃閃的短刀,連狗也發出了低吼,焦躁不安地繞圈。
在燈光忽明忽滅的指揮棚前,許希寬主任身穿軍綠夾克,雙手叉腰,眉頭緊鎖,聲音低沉卻鏗鏘有力地說:
「各位同志,剛才值夜警衛回報——勞役分子周生發再次脫逃!」
人群頓時騷動,一人低聲說:「他竟然還敢逃?」
「閉嘴,聽主任說完!」另一人壓低聲音喝斥。
許希寬舉起右手,示意安靜,繼續道:「我已第一時間通報各路口崗哨封鎖交通。我們本部現在分成五支小隊,每組配置一隻嗅覺靈敏的土狗,由隊長帶頭,立即往四周展開搜捕。任務只有一個——務必在天亮前抓回他!」
「是!」眾人齊聲應和,氣氛轉為肅殺。
許希寬將手一揮,身邊助手立即將手電筒與哨子分發下去。
「第一小隊,往南側溪谷!第二隊,去柴房後的舊坡道!第三隊,封鎖基地後門與山徑!第四與第五隊,沿外圍圍堵,不許任何風吹草動!」
隨著指令一一發出,各隊迅速集結帶隊,警衛們牽起繫著鐵鍊的土狗,狗舌低垂,鼻頭在地面快速搜尋氣味。
一名隊員將長棍抵在肩上,低聲對身旁的同伴說:「這次要是再讓他跑了,咱們幾個恐怕得換位置了。」
同伴冷哼一聲:「跑得了一時,跑不了一輩子。這回不打殘他,還真對不起我們這半夜沒睡的辛勞。」
月光從雲層縫隙中探出,照亮廣場邊緣的泥地,狗群已拖著警衛奔入林中,餘下的只是遠遠傳來的腳步聲、哨音與犬吠,彷彿一場獵殺已然啟動。
夜風呼呼地吹過山徑,枝葉在黑暗中搖曳如幽靈低語。偏僻的小徑隱沒在矮林之間,幾盞殘燈在遠方崗哨閃爍,像是無聲的警告。
周生發一身汗濕,胸膛劇烈起伏。他靠著一棵瘦瘦的刺楠喘氣,心裡暗自慶幸:「好險!這一路上都沒被人發現……」
他抬頭望了望夜空,月亮正從雲層中鑽出來,冷光灑落山徑,更顯空曠而危險。
腳步聲放慢了,他悄悄移動步伐,離崗哨越來越近。正當他躲身進一片低矮灌木叢,準備觀察地形時,忽然,背後傳來遠遠的狗吠聲,像是撕裂了夜的警號。
他身體一僵,立刻趴低,縮進雜草叢中。枝葉刮得他滿臉是傷,他卻不敢出聲,只能屏住呼吸,身體微微顫抖,心跳彷彿撞擊著胸骨。
不久,一小隊警衛從山徑另一側出現,腳步沉穩,手電筒光柱像一把把刀,劃過林間黑影。隊伍前頭的警衛低聲對哨所士兵說些什麼,風聲夾雜著他們的對話,傳進周生發耳中時已模糊不清,但語氣明顯緊繃。
周生發咬牙低語:「完了,應該是我被發現了……」他緊緊握住草叢裡一根枯枝,身體微微往後挪動,卻不敢太用力,怕驚動狗群。
他目光掃視前方地形——哨所一側是直落的深谷,黑漆漆看不見底,另一側則是高聳峭壁。周生發低聲咒罵:「該死……這哪是哨所,是絕地啊……」
他蹲著,膝蓋酸痛發麻,還是死盯著哨所的輪班動靜。「如果那傢伙打瞌睡,我就能……」思緒尚未結束,飢餓與寒意讓他意識逐漸模糊。身體靠著草叢一倒,竟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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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醒醒——」一隻粗糙的手掌輕拍著他的臉頰,力道不重,卻帶著明顯的權威意味。周生發眼皮一掀,迷迷糊糊睜開眼,只見一對銳利冰冷的眼睛正直直盯著他。
「啊!」他一聲驚叫,本能地彈身而起,卻驚覺雙腳早已被粗麻繩綁住,連動作都未完成,就被一隻大手狠狠按回地面。
「別動!」有人呵斥,一旁兩名警衛立刻把他壓住。
周生發心頭猛然一涼,他想叫、想掙扎,可肩膀被死死壓住,根本動彈不得。他轉頭一看,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正是許希寬,警衛部的主任。
許希寬半蹲下來,目光冷靜如夜色,語氣卻帶著一抹譏諷與冷笑:「阿發,你還想去哪裡?」
周生發喉頭哽住,說不出話來,只能劇烈喘息。他的眼神閃爍著驚懼與不甘,而許希寬卻像在看一隻剛從籠裡鑽出的野獸,一眼洞穿他最後一絲希望。
「你以為,這山,是你能走出去的地方?」
遠處,狗吠聲再度響起,回音在山谷裡此起彼落。夜,重新把這個失敗的逃犯吞沒。
午後的陽光從灰濛濛的天空中灑落,照進基地會議室簡陋的窗戶。空氣中瀰漫著煙草和舊木頭混合的味道,四周牆上貼著標語:「革命無罪,造反有理」,紅紙已微微褪色。
會議桌前,陳本江主席雙手交疊,眉頭深鎖。身旁的陳春慶正低聲和他交談。兩人面前坐著王文波與張海青,氣氛凝重,像被按下了一層厚重的棉被。
王文波臉色凝重,先開了口:「陳主席,這裡的同志,當初多半是遭到國民黨當局迫害,走投無路才進來基地……周生發雖然屢次逃跑,但他……罪不至死啊。」
他語氣雖穩,手卻微微顫抖,握著膝蓋的指節泛白。他轉頭望向張海青,示意他接著說。
張海青立即附和:「陳主席,我也認為這判決過重。如今把他綁在樹幹上,不給水不給飯,活活餓死……這種處罰方式,比直接開槍還殘忍!」他語氣急促,聲音在靜室中格外刺耳。
陳本江抬起眼皮,目光平靜如水,卻透出一絲寒意:「我能理解你們的感受,但你們有沒有想過?此例一開,後患無窮。」
他話音剛落,陳春慶立刻補了一句,語氣堅決:「我認同主席的看法。周生發不只是犯錯,他是背叛!他一再試圖逃跑,就是否定我們的革命道路。若不『殺雞儆猴』,將來誰還守紀律?」
王文波皺起眉頭,身體微微前傾,語氣略帶懇求:「陳主席……我們是否能換個方式處罰?監禁也好,勞役也好,不一定非要弄死他吧?」
會議室陷入短暫的沉默,只聽得見外頭風聲搖動樹枝。陳本江輕嘆一口氣,聲音沉穩而低沈:「王主任,基地裡發生這種事,我也感到非常痛心。但你想想,倘若對周生發這樣一再逃跑的同志寬大處理……我們怎麼對其他人交代?」
他緩緩站起,走到窗邊,望向遠方營區裡那棵大樹。陽光斜照下,一道人影被粗繩縛在樹幹上,遠遠看去形銷骨立。
「那不是一棵樹,那是一面鏡子。鏡子裡映出來的,是我們基地的紀律與決心。」
王文波默然低頭,嘴角緊抿,額上汗珠閃著光。他想再爭,卻無言以對。
張海青忍不住站起來,聲音微顫:「可是……這樣真的值得嗎?萬一日後有人回顧這段歷史,會不會說我們……太冷血?」
「張同志!」陳本江突然提高音量,語氣嚴厲:「為了革命大業,我們不能因一時的婦人之仁,而讓所有同志的犧牲與堅持毀於一旦!」
張海青臉色蒼白,一時語塞,只能咬住下唇。
陳春慶站起,像是在為主席做結語般說道:「主席說得對,這件事的討論就到此為止吧?」
王文波長嘆一口氣,站起來,走到張海青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別說了……我們盡力了。」
兩人默默離席,推門而出。門輕響合上,會議室再次歸於沉寂。只剩牆上的標語,冷冷凝視著這一場無聲的審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