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為什麼要見我?」顧小善啜了口咖啡,眼神質疑地問眼前的女孩。
自從她簽下放棄顧美祈撫養權的文件,便沒有再與顧美祈見面。
即使她與自己血緣關係不會政變,但那條連繫兩人的線,已被何允祺永遠地斬斷。
當兩個僅靠世俗規律的情感而聯繫的人,被迫面對自己的心時,無論怎樣努力,都沒法欺騙自己。
「姑姑,你根本不喜歡我吧。」顧美祈收回放遠的目光,把眼神焦點放在顧小善上。
「為什麼當初你拿了我的撫養權?」
顧小善一時没有回答,好像沒聽見她的疑問,她眼睛掠過一陣沉鬱,臉容暗下來。
「這就是你找的原因?」
「秋後算悵?還是要罵我一頓才满意?」顧小善邊說邊站起來,一張無法再忍受的臉。
「每個人都要往前走,忘記這一切吧!」
「不,不要走,求求你!」
顧美祈恐慌捉住欲走的顧小善。她毫不在意周邊詫異的目光,匆忙把一個白信封放在顧小善眼前。一路忍住的情緒終於爆發,顧美祈眼眶紅着望向顧小善,
「把一切告訴我,一切!拜託!」醞釀多時淚水,在臉上滑落。
這一次她不是為母親而哭,是為內心的惶恐不安,而不能自控。她一直都感到,何允祺在一些事上瞞着自己,由最初在日落餘暉下所說的故事,到現在秀慧俊慧的事。
每次面對他的逐漸建立的熟悉,總無可奈何滲入絲絲的不安。
上一次,她痛失至親,這一次,她又要失去什麼?
顧小善敵不過她的哀求,在顧美祈淚眼汪汪注視下,拿起桌面的信封。顧美祈此時的樣子,簡直與先前她剛剛得知唐夜癸離去消息一樣。
痛苦又絕望。
可是,那雙泛紅的眸子,似乎失去了更多的靈魂。
自己如何狠心,也無法在這刻絕情而去。
顧小善把注意力轉向手中白信封,信封有點殘舊,四邊有些泛黃,可見已有一定的時間,顧小善再仔細一看,訝異地發現,信封上的地址是外國地址。
她的手開始颤抖,不好的預感在心頭擴散。
一直沈澱在心底的往事,開始一層層浮現。
收信人,是何允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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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慧把手中的信遞向顧美祈,沉厚的眼鏡後的眸子,好像比之前更加郁鬱。
顧美祈一時被他嚇着。
「我為姊姊的事向你道歉。」俊慧低頭說了句,把手中的信封推向顧美祈。
「我想,這應該給你。」
一時想不明白的顧美祈,隨身體反應,伸手接過信,可當她想追問這是怎麼一回事,俊慧便轉身而去,沒再多話。
一切都莫名其妙,顧美祈一臉迷茫,心底一片空虛。
她不知道自己要繼續生秀慧的氣,趕回家向何允祺詢問秀慧的事,還是追上俊慧問個清楚。
但當她看見信封上的字,顧美祈改變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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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我,信裹的內容是不是真的?」
在顧美祈熱熾的目光下,顧小善抖着手,開始折開時間久遠的信,被封禁的回憶,也一層一層地在眼前剝開。
允祺︰
這些天太忙,所以無法回信。我已收到你的來信,得知你已回去美國,準備先前與我定下的計劃。
處理完你妻子的離婚事宜,你便會回來,與我攜手開始少時的夢想,前往冰島看如畫般的大自然美觀—北極光,再走去愛琴海,感受世間最原始的藍天碧海,然後,在意大利找房子,安頓下來,建立屬於我們的小天地。
所有,聽上去都那麼美好,你就如天使般,在命運驅使下離開些年後,再度回到我的身邊,為我痛苦黑暗的生活,帶來新的希望和甜蜜,即使我們身上將會背負對葉如的背叛,將來上天會如何懲罰我們,美祈會如果恨我,我都不想退避,只想與你一起,追求自己放棄多年的生活。
我已經狠下心,向葉如說了我與你的決定。他一臉不可置信望向我,這些日子都無說一句話,我知道他心裹一定很傷心、很恨我,每當我看着逐漸長大的美祈,想到自己自私的決定,會對她造成無法彌補的傷害,我的心都不期然揪痛着。
可是,面對你的眼睛,你的每一句說話,我根本沒有方法,可以抵抗你對我誘惑、影響,我知道,自己最愛的人,是你,始終是你。……
顧小善收回目光,沒法再看下去。
往事如麈,以為輕輕一撥,便可一掃而空。可是,過了會,一陣你沒有預料的風,便把所有都吹回心頭。
心被無形的手亂搗, 積壓在心底的憤怒、傷痛,翻起空前巨浪。
就只有唐夜葵,才能使她如此,怒而無奈。
「告訴我,這是不是真的?」顧美祈目不轉睛看着她。
顧小善在她眼眸,看到了葉如知悉唐夜葵離開後的傷痛,傷痛在她眼眸燃燒着。
「葉如自殺了,在唐夜葵離開那個睌上。」
「唐夜葵,並不愛葉如。」
唐夜葵不會愛上葉如。她怎麼會愛上與自己截然不同的葉如!
唐夜葵需要的,是能夠讀懂她的心思,一起走過患難的人。
單純的葉如,卻是連她眼眸裹的一絲情感,都看不出來。
她無法愛上葉如,可天意弄人,偏偏與她定下誓約的人,是永遠都不能了解自己的葉如。
顧小善知道美祈很想出聲制止自己,要她不要講下去。
但她停不了。發生了的事如何制止?
「她嫁給葉如,是因為葉如為她,殺人了。」
用力推開門後,顧小善深呼吸一下,然後大步往外走。
她知道顧美祈在看着,等待自己向她講出另一個故事。
但她選擇往前走,沒有回頭。
已經沒有什麼可說,剛才所說的故事,就是她的全部。顧小善感到自己步履不定,彷彿風一吹,她便會被吹走,什麼也沒法留下。
可是,有些回憶,是怎樣都不會磨滅。
那一年,她九歲。對很多人來說,童年永遠是美好的回憶。
吃不完的糖果、數不盡的玩具、無間斷的關愛,無憂無慮的時段,在往後的人生,往往成為他人所珍藏的時光。可是,童年對於顧小善,是一段不斷需要戰鬥的回憶,是一段她恨不得在自己腦海想永遠刪除的時光。
從她有記憶開始,顧小善只知道,自己唯一的親人,是那總是温柔地撫摸她頭的哥哥,葉如。
那時孤兒院内的孩子往往只有名,沒有姓,直至找到收養的家庭,她們便會繼承收養者的姓,或新的名字,有了落葉歸根地方。
黝黑瘦小的葉如,一看他那深如黑洞的雙眸,便知道他是無根的小孩。不善溝通的他,在人情冷暖的孤兒院中,即使被人搶了飯盒、推倒在地、惡言冷語時,葉如臉上只會掛着淡淡的微笑,從不會為這些遭遇感到難過或憤怒。孤兒院内的人都視他懦弱無用,拿他當笑話來談。
可是顧小善很喜歡葉如,他的笑容如如和熙秋風,使她很舒服很温暖。
從心而發的笑容,是葉如最大武器。是院中孤兒他們的心早被對世俗憤慨所蒙蔽了,才失去欣賞葉如善良的能力。
也是血緣關係,顧小善認為她是在孤兒院唯一了解葉如的人,她們都是對方的唯一。
可是,當唐夜葵出現,她與葉如「唯一」改變了。
唐夜葵出現在大家眼前時,小善感到大家都倒吸一口氣。
孤兒,就是被世界所遺棄的人。有因為四肢有缺憾,從出世開始便被父母遺棄,又或原本有家人的照顧和愛護,可是突然之間發生巨變或變故,一夜失去所有以為天賦的幸福。
很多被送進孤兒院的兒童,不是哭喪著臉,就是滿臉愁容,像世界欠他們太多,怎樣都無法彌補。
所以孤兒,是一群沒有自信心,又憤世疾族的可憐人。可是眼前的唐夜葵,卻用澄澈的眸子,冷冰冰看着他們。那種倔強和冷傲,逼人的氣勢,是他們這群孤兒上從未見過,像她和這班髒兮兮的孩子不同。那冷靜的臉容、清澈如水的眸子、漠視世間的態度,都是她們這班普通孤兒所不能理解,像在唐夜葵身上,有着與他們不一樣的故事。
連平時以孤兒作為出氣袋的看護員,每當看見唐夜葵時,眼神都故意別開,不敢直視她。唐夜葵身上總是散發一種不容靠近的感覺,孤單一人地在院內生活、學習、與他們一樣,等待生命中會遇到的人。
也許她不知道會等多久,可是葉如感到自己等到了。
顧負善很清楚葉如是如何與唐夜葵扯上關係。
一班平時喜以欺壓為樂趣的女生,終於看不過眼,開始找唐夜葵麻煩。在洗手間向她潑水、推倒她手上的飯盤、畫花她的書和作業,但唐夜葵沒有哭泣、大罵大叫,只是無動於衷地,用她一貫的淡然望她們一眼,靜靜收拾一切,便無言走開,好像認為連出一聲都是浪費時間。
葉如,就是在此時走近唐夜葵身邊。默默為她遞上毛巾、幫她拿新的飯盒、、讓出他的課堂筆記,只要見到唐夜葵發生狀況,他總會在她面前,即使他無能為力。也是那時候,取笑葉如的人更變本加厲,尤其每一次唐夜葵連正眼都不看他,掉頭而走,葉如一臉被打擊的樣子,那班看好戲的孤兒,便開口向他冷嘲熱諷。
「也不看看自己的樣子!」「那傻頭傻腦笨蛋!」每一次唐夜葵的無視,就惹來更多的嘲弄,但是葉如從不介意,他所介意,只是唐夜葵。他的世界,只剩下她的存在。
從那刻,顧小善便感到自己的心也開始轉變。每一次看見唐夜葵被孤立、欺凌,她都不期然痛快起來,甚至想唐夜葵就此消失不見,不要再出現。不過她的願望沒有實現,即使沒有葉如的保護,唐夜葵也不會有事,她的心比她柔弱的外表堅強得多。也是那時開始,唐夜葵使她懂了,嫉妒的滋味。
唐夜葵最厲害的地方,是讓人恨她以外,便別無她法。她那樣輕易便奪去葉如所有的關心,顧小善在心中唯一的溫暖,以及眾人的目光,,卻一臉無所謂,視她們若無物般。除了暗地裹地恨,她們根本無法對唐夜葵做什麼。
當顧小善開始強迫自己去接受唐夜葵的存在,一個她意想不到的人,卻又出現在她生命裡。
那一天,天空灰濛濛,積壓已久的雲層,快受不住沈重的積壓,要下一場大雨。在這樣灰暗日子,孤兒院接到長途電話,說其中一個董事,會到訪孤兒院,視察幾天。
院長和管理院都陷入短暫的恐懼中,在多年放任自流政策下,他們早已鬆懈起來,面對生活裏不斷的陰暗面,再熱情好善的心,都有冷卻的時候。
開始剝落的外牆、老化的設備、雜草叢生的後院,和每天一或一樣的三餐,越來越多破壞秩序的孤兒,每一徵兆都在說明,孤兒院正走向下坡。可是,現在孤兒院的董事要來監事情況,若讓他看到目前的情況,後果顯而易見。為了讓孤兒院繼續運作,維持他們的利益,一向不露面,被暗稱「光頭院長」的老頭子,開始天天巡視院中大小事務,指指點點,要職員盡快修這改那,又黑着臉向孤兒訓話,要用心向學之類的話。因為這特殊情況,那班惡童倒不敢再向唐夜葵撒野,反而離她遠遠的,像什麼事也不曾發生。
葉如卻落寞起來,沒有了那班生事的女生,他也失去靠近唐夜葵的藉口。可是,葉如只是不知道,他的好連已經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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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天的陰霾消失不見,天空閃耀著耀眼的藍色。顧小善瞇起雙眼,陽光刺得她全身發痛,很想扔下手中啦啦球,躲在樹蔭下乘涼。
眼見等待的豪華房車遲遲未出現,滿頭白髮,身形臃腫的院長很快受不了,急步走去蔭涼處,對左烈日下汗流浹背的孤兒和工作人員視若無睹,與身邊一樣腫脹不堪的女人談個不停,那女人化上濃妝的臉,在陽光下像厲鬼般嚇人。
顧小善感到自己的力氣正一點點流走,只要自己願意,随時都可以倒在地。
今天是迎接遠方董事的日子。經過數星期的臨時修繕,孤兒院的外牆光鮮不少,各個孩子都要穿上新的衣服,用練習好幾天的笑容與揮手動作,熱烈歡迎董事的到來。
經過數十日的折騰,每一個孤兒都臉帶疲憊,根本沒展露那要求的笑容。尤其看到院長自顧自走開,不理會烈日下的他們,部份人更向院長投以怨恨的眼神。
顧小善很想大喊,向那些躲在樹蔭下,任由她們在烈日下站着的人大吼,為什麼她們要承受這種罪?她感到無法忍受時,一道冰冷的目光掃向她。
是唐夜葵。烈日之下,她沒有一點疲倦,依然板着臉,用她看穿世間的眸子,望向痛苦不堪的她和其他人。像孤獨佇立在凡間疾苦中的仙子。
顧小善很快別開眼眸。那清澈的眼睛,彷彿看透她的心思,等待着她的爆發。
唐夜葵總是眨着大大的眼睛,靜靜觀察別人的舉動,看了幾眼,又若無其事走開,像什麼也沒見般離開。這種像審判者的態度,被起熾熱陽光更使她難以忍受。
一轉臉,卻見葉如依然傻傻一路注視着唐夜葵。顧小善感到胸口又澎脹起來,痛開始在心間傳開。唐夜葵使她第一次明白,真正的失去,是自己身體一部份靈魂失去,失去了,就再也尋不回。
一輛黑色房車悄然無聲駛進她們臉前,在陽光下反光的亮黑,象徵着身份的高貴。在樹蔭下的胖院長匆忙跑上前迎接,孤兒也在老師的叫喊下,沒精打采揮手歡迎。
車門開啟,顧小善以為會是一雙同樣黑色的皮鞋,出現她眼裡卻是一雙髒球鞋。顧小善訝異抬頭,剛好對上那男孩狂傲的眸子。深邃的五官,蒼白的臉容,凌亂的頭髮,鄙夷的目光,一切都透露出他放盪不羈的個性。
接着下車的,是身材高大,滿臉鬍子,穿著整齊西裝、黑皮鞋的男人。他用淺啡的眼睛掃了眾人一次,才施施然走向在一旁畢恭畢敬的禿頭校長。孤兒仍然做着她們預定的表演,顧小善卻腦海一片空白。
她無法從那男孩身上移開目光。男孩一雙淺啡的眼睛,仍然在她眼前出現,奇異的情緒,取代之前因唐夜葵而來的起伏,在她體內亂竄。
心跳開始加速。
這是她從未遇見的情況。
那異類的男孩向她這邊突然飄過一眼,她感到一股電流通過心間。顧小善迅速合上眼。只要一會,安靜一會,一切都會平復下來。
自看見那一頭亂髮的男孩後,顧小善感到自己迷迷糊糊般,腦海空盪盪的。一時,她在課堂上失神,望向窗外,不停轉動眼珠,不知在搜尋樹枝間的細花,還是操場上點點的黑影。
一時,她停下腳步,靠在濕冷的牆壁,到處打量,也不知是為了什麼。吃飯時一口一口接着,卻總感到肚子一點感覺也沒有。
直至葉如興奮在她耳邊說出「何允祺」三字,她才感到有東西衝入她的腦中,她醒了。何允祺,這是她第一次聽見他的名字。奇怪的,是她一點也不對這感到陌生,她的心裡好像早為他的名字留了位子。
原來在她渾渾噩噩之時,葉如不知怎樣與何允祺接觸,成為朋友,開始經常在院內的樹林或廢棄處玩,漸漸就結成好朋友。「下一次,哥哥你和他……去玩時,我可以一起去嗎?」深吸一口氣,顧小善小心翼翼向葉如問,話後顧小善隨即低頭,不敢直視他,惟恐葉如看穿她的意思。在孤兒院待久了,看慣旁人的冷眼,自然感情也會變得麻木。可是這時,她第一次為被拒絕而恐懼,若果葉如拒絕她,顧小善相信自己再無勇氣去設法接近何允祺。連最親的葉如都拒絕她,一句話也沒和她說過的他會理會她嗎?
「可以呀,多個人也會熱鬧點!」
「真的?謝謝你。」小善興起擁抱葉如的念頭,可是她還是忍耐了。
「夜葵和允祺都是很靜的人呀。」
「嗯。」想到可以與他面對面說話,小善感到身體輕飄飄,走進另一個神奇世界,她已經聽不見葉如的話了。她的腦中,只想到見到朝思暮想的他,她到底要說些什麼,她們的關係會否可以繼續下去?
第一次,顧小善為活着而興奮。
如第一天遇見他般,一樣澄澈如海的天空,一樣酷熱刺眼的陽光。
得到葉如在課堂時傳給她的紙條後,小善便感到自己的心不是自己地亂跳,無法停止。顧小善從未對其他事情,有過此時奇特的感覺。
她一方面心情雀躍不巳,又對即將的見面而惶恐,從來沒有得到命運眷戀的她,真的有機會,嚐到愛的滋味?
在這被遺忘的世界,不小失落的孤兒,都和普通人一樣,需要愛和滿足,沒有家庭溫暖,更渴望永恆的愛。顧小善對所謂愛情並不陌生,在院中,不缺拖手而行的男孩女孩,有些院童更聲稱在院中看見有些男女護理員胡亂的情景,因此受了驚嚇,要特別輔導。一直以來小善對這些流言蜚語沒什興趣,總感到這些情情愛愛離她太遠,無需理會。
可是,她的腦海不斷浮現以前所聽見男女之事。
何允祺。
何允祺。
每默念他的名字一次,小善便感到胸口有什麼爆發起來,巨浪翻騰。
自己瘋了。她心中的瘋狂,被何允祺眼中那狂傲所釋放了。一整個上午,她就處於這樣胡思亂想狀態中。甚至下課的鐘聲響起,小善都聽不見,仍然坐在位子上,彷彿世界都停止了轉動。
「要走啦!」葉如帶着輕鬆的笑臉,向發呆的她揮手道。
顧小善恍惚站起來,望着葉如滿臉興奮,她一時氣憤起來。對自己的膽小生氣,也第一次對葉如那永遠開懷歡笑的樣子感到生氣。自己想到要向何允祺說一句話,便心怯得不知如何,可是葉如卻可以自顧笑着、說着,永遠沉醉在自己美好的思緒中。
小善一路默默低下頭,故意不搭理葉如滔滔不絕的話。她的心很亂,葉如的話使她更心猿意馬。就這樣,二人並肩穿過北面被禁止內進的叢林,在一級級石澗上跳躍。
小善對這裡並不陌生。之前她曾隨同學胡亂穿梭樹林之間,在急湍小溪上跳來跳去。直至一天,一個小孩不小心跌落山坡,雖然性命無礙,卻引起傳媒關注,一時輿論四起,促使孤兒院禁止孩童一再獨自前往該處。由於當時事件鬧得甚大,不少院童也自覺遠離該樹林,不用院內管理員煩心。當然,孩童心性倔強,有時你要他們遵循,結果反而適得其反,挑起他們反抗之心。隔了些年後,很多已淡忙事故的院童,偷偷越過圍欄,去那翠綠的山頭冒險玩樂,正如現今小善與葉如所為。
見顧小善對自己的話不愀不采,葉如也識趣合上口,不再講話。只是感到心頭熱呼呼的,他實在很想與人分享現時的喜悦。很想向天空大喊,結識到夜葵與允祺,自己實在太幸運了!自從在樹林救了因迷路而跌傷的何允祺,葉如感到幸運之神的降臨,兩人自動成為朋友,這是第一次,葉如找到可以稱為「朋友」的人,何允祺沒有指點他倒水拿飯什麼的,把他視作隨從關係。反而要葉如帶他到處逛逛,或躺在樹蔭下,聽聽葉如總是停不了的無聊話。
可是更令他難以置信的,是透過何允祺,他和唐夜葵結識成為「朋友」,可以名正言順留在他們身邊,加入話題中,而唐夜葵對他的留連也沒有表示反對,漸漸也不再只淡漠看他,有時聽到他的瞎話,臉上也掛着淺淺的笑容。
他不清楚何允祺與唐夜葵是如何認識的。
每次看見那雙水靈的眸子下,泛起小小的酒窩,那樣清純嬌美,葉如便往往感到意亂情迷,無法分清時前笑意盈盈的她是真的,還是夢中的虛幻。之前他從未想過自己可以這樣近距離與她說話,甚至說笑。
一切如夢幻般不真實。就這樣一起玩了半餘月,葉如才有了些實在感,臉上也不自覺露出傻笑,最後惹得顧小善奇怪起來,他自然情不自禁如實全說出來。
小善靜默了幾天,他也幾乎忘了這事時,小善卻開口請他帶她見何允祺。在遠處瞧一眼也可以。他沒有理由拒絕。
再越過這條小溪,便到夜葵很喜歡的山嶺。她很喜歡靜靜坐在石塊上,幽幽地看北方的的藍天。
到了。
藍天白雲,水光粼粼,唐夜葵一身白衣坐在石岩上,陽光照在她身上,一圈光環就這樣圍繞她,秀麗出塵。葉如愣愣站在原地,完全看呆了。在他身邊的顧小善,也一時說不出話。除了唐夜葵,一個她思念已久的身影,也映入她眼中。
何允祺淺啡的頭髮,在耀眼陽光下,鍍上一層金光。與在旁的唐夜葵互相輝映。
她一時握緊雙手。那兩張笑臉不停在移動,時近時分開,顧小善感到自己的呼吸也隨之加速。一剎那,所有虛幻的幸福快樂的感覺,被迅速湧現的憎恨痛苦所絞碎。何允祺的眼中從來沒有自己,遑論心裏。因為唐夜葵。
一切都是唐夜葵。
驀然回首,顧小善才醒起,唐夜葵已經走了。在她們四個人痛苦了那麼多年,在葉如忍受不了背叛而自殺後,她也死了。心中一陣空洞。一切的往事,是那麼遙遠。
連之前對唐夜葵的恨,也不知不覺間被歲月消磨,她漸漸淡忘了。
除了在看見與唐夜葵十分酷似的顧美祈和何允祺時,內心的激動使她記起自己從前對唐夜葵的痛恨,以前濃烈的恨,如今剩下的只是一聲聲嘆息。
她終於得到了解脫,可是得知了一切的顧美祈,她會如何呢?月光被厚雲遮蓋,昏黃的燈光下,街道的景象更暗了層。
「鳴,鳴」
等了好一會的巴士出現了。顧小善揉了揉工作了一天而酸痛的肩頭,提起腳步隨隊伍上車。唐夜葵、葉如和何允祺都成為她的過去,現在她要做的,是好好守護被何允祺計算了的丈夫和家。她不會再讓別人奪去一切。
被燈光拉長的影子,終於在漫長街道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