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又是同樣的晚傍。漫天的紅霞,在大地塗上嫣紅的色彩,看得令人醉心。
她就坐在山嶺的石塊上,衣裙隨風飄揚,長長的黑髮,也在風間起舞,簡直與他回憶裏的畫面一模一樣。
何允祺迷惑地不動,他開始分不清,眼前是真實,還是虛幻?若果自己走上前,會不會就此夢醒?
像感到他的注視,顧美祈向後一看,隨即笑道:「叔叔叔來了怎麼不出聲?」
何允祺感到腦海被重打一下,心裏不斷大呼唐夜葵死了,唐夜葵早就離開了自己,他感到意識開始回復。
「怎麼突然約我來這裏?」
「以前叔叔和爸爸媽媽不是常來這裡看日落嗎?」背向夕陽的顧美祈臉色陰暗一片,看不出任何表情。
何允祺一時靜默,沒有回答她。只提步往前,甚至越過顧美祈。天邊夕陽已下了一半,將近消失,又一天的終結。「過去的事,再提也沒用。」一輩子都不可能再遇見像葉如、夜葵般的人,既然這樣,倒不如留着美好的回憶,繼續過餘下的人生。
「我不明白。既然要遺忘,叔叔為何要收養我?」顧美祈執意追問。
「美祈,我答應過你母親,要好好照顧你。我不可以……不理你。」何允祺聽得出她的質問,不過他沒所謂,由他遇見顧美祈至今,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他也漸漸麻木了。也許是因為眼前熟悉的地方,使他心醉其中,對顧美祈的話中帶刺毫不在意。
「為履行媽媽的請求,設計使姑丈的公司週轉不寧,逼使姑媽放棄我的撫養權嗎?」顧美祈聲音開始尖銳,直直看着他問。何允祺皺眉一下,語氣平淡回應:「顧小善她又對你說了什麽謊話?美祈,你怎麼又被她騙倒了?」
顧美祈難以置信看着他。她以為自己說出他對姑媽所做的事,何允祺起碼會驚訝,向她坦白。她以為他只是希望留住自己才做出過份的行為,她可以因此原諒他。
可是望着他一臉沒所謂,對她的的知情完全不着緊時,顧美祈不禁心中黯然。
他所做的一切,對她的感情,說的話,全是因為她的媽媽,唐夜葵,從來都不因為她,顧美祈。那麼連那一夜的挽手共舞,對眸所說的話,都是他的佈局,只為與母親再有所關連?顧美祈心中一冷,在何允祺眼中,她從頭到尾都只是自己母親的代替品,一個受他控制的可笑玩具。
「姑姑雖然被你害得一無所有,可是我還是相信她。」顧小善不用向她說謊,因為她已經從唐夜葵的影子中走出來。她是真正放下唐夜葵、葉如。還未放下的人,只有他。
「你忘了顧小善如何對待夜葵嗎?她奪取了夜葵的助養人,又極力反對她與葉如結婚。她是根透了夜葵的!」說出唐夜葵三個字,何允祺的話語才開始急速起來。
顧美祈對他的話無動於衷,依然冷眼瞧激動的他。
「即使姑媽嫉妒媽媽得到你的愛,她也不用做得這樣絕,而且,也要媽媽自動放棄,她才得以成功呀?為什麼媽媽不進行反擊,任由姑媽這樣對她?」顧美祈一口氣說出自己長久以來的質疑。之前因為相信他,她無條件相信他的話。
可是這次她不會再像傻子一樣,墜入他圈套。
「顧小善與我說了什麼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相信什麼。」何允祺辯解道。
「我相信的是事實。」顧美祈把手裏的信遞給他,見何允祺的臉色一變,彷彿已經猜到信中內容。顧美祈一時有些不忍。他所做一切都只為了和唐夜葵一起,可是卻深深傷害三個人,甚至自己。
在四個人當中根本沒有蠃家。葉如自殺死了,母親因病而去,顧小善帶着難以忘懷的愁緒渡過餘生,而他,何允祺則為了抓住唐夜葵的影子,費盡心思活着。
何允祺猶豫了一會,才伸手拿了那封信。天色太暗,顧美祈無法看清他樣子,可是她感受到他的震撼。
像是自己最珍貴的東西,一直小心翼翼收藏,卻被人胡亂翻了出來,甚至囂張展示自己的行為。「為什麼這封信在你手裏?」過了一會的愕然,何允祺恢復平時冷靜自若,只是雙手眷戀般撫着已經殘舊的信,眼中依依不捨,每一字一句都做他無限懷念般。
「我也不知明慧如何找到這信,是他給我的。」
何允祺臉色一沉,聲音冷冽,「讓他們回來根本就是錯誤,我早就該料到!」若不是秀慧在越洋電話中苦苦哀求他,他也念及前妻的關係,他是不願意讓這對姊弟到來。何允祺不想再讓過往與唐夜葵無關的人與事糾纏。
「若果沒有她們兩姊弟的到來,你就這樣打算瞞我一輩子?」
事到如今,何允祺坦然看着顧美祈,已經沒有再欺騙她的意義。
「你看過這信了?」「當然!也知道了,害得爸爸自殺的人,就是你與媽媽!
顧美祈身子開始顫抖。想到母親與何允祺的所作所為,比兩個好朋友背叛的父親的絕望,她感到無法原諒,無法接受!
「這一切都是錯誤,全是錯誤!」何允祺沒有向顧美祈急於反駁,只是比她更激情,抱頭大喊!
顧美祈一時呆了,看着崩潰似的他。
所有都是錯誤,全都錯了!這句話已經不是第一次何允祺在心中大聲疾呼。
由他在樹林迷路時遇到葉如,到他受到葉如的影響,故意招惹唐夜葵,看她到底有何魔力,把所有人都壓住,這一切都是錯誤的開始。他之所以跟父親前來這荒涼的簡陋的孤兒院,只是不想留在家中,聽母親對父親的牢騷不滿,也為避開母親與情人幽會而在街上流浪,忍受鄰里的打量的目光。
他受夠了。若不是父親派人監視,他早就逃跑到另一城市,過一個沒有爭吵背叛的暑假。可是他被捉住,而討價還價的條件,是陪随父親來這鬼地方。可是何允祺沒想到,他會在這裡,遇到兩個對他生命意義重大的人。
結識了葉如是意外,與唐夜葵的認識,卻是命中注定。他與葉如在樹林間橫衝直撞時,他們突然撞見,在小溪邊踢水的唐夜葵。她用簡單的橡皮圈,把長長頭髮隨意一綁,一些碎髮散落在臉頰旁,那樣的不經意,卻又不經意美得那樣自然。
唐夜葵剛開始並不知道他們在看自己,因此更自得其樂玩她的水,唇邊盪着平日少見的笑意,舊日清冷的臉容,出現罕見的歡容。如往日般,葉如只能站在原地,目光依戀望向唐夜葵,不敢踏出一步。
但何允祺不是這樣的人。唐夜葵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與他們一樣,有什麼好怕的。鄙夷看了裹足不前的葉如一眼,何允祺大步向唐夜葵走去。他就要見識一下,一個看上去弱不禁風的女孩,如何令到孤兒院的眾人都折服。
沒有任何預料下,唐夜葵感背後有一股衝擊,背後立即濕了一片。她迅速掉頭一看。但她還未看清,又被人潑水,眼睛一下子沒法張開。
笑容在她臉上褪去,換上怒容,她從來未試過被人這樣捉弄!「哈哈,看你的樣子!」唐夜葵睜開雙眼,正想發話,卻打住了。何允祺藍色的眸子全是戲弄的神色,張嘴嘻嘻大笑。
陽光下的他神彩飛揚,一副你奈我如何的得意。
唐夜葵一時說不出話。她不是未見過像他這樣趾高氣揚的人,只是難以相信,在孤兒院中也有這樣的人。只是,愕然了會,唐夜葵便回神過來。
「你以為很好玩嗎?」唐夜葵冷然望了他一眼,回頭便欲走。
這次輪到何允祺傻了。
他上前捉住唐夜葵。從來沒有人在他面前如此淡然。不是被他惡作劇氣得破口大罵,便是礙着他的家勢默默啞忍。沒有像她那樣,平靜說了句話,便看他多一眼都不願地走。
「你想做什麼?放開我!」唐夜葵厭惡地用力拉開他的手。
「自己一個玩有什麼好玩?我好意向你示好,你卻這樣的態度!」
「我不需要你的好意。」唐夜葵輕淡說完,便掉頭離開。就這樣扔下講不出話的何允祺。
第二次相遇,是在孤兒院為他父親準備的歡迎會上。
何允祺對那些院長,院什麼的人的致詞無興趣。
他在會上左看右望,尋找那永遠帶着如水般安寧臉容的唐夜葵。對她的不以為已,他實在無法接受。這個孤兒有什麼了不起,用這樣態度對待他?沒花多久,他便輕易從人群中把她認出。
那出塵的脫俗,實在顯眼。何允祺有一瞬失神,他彷彿明白,唐夜葵的資本是什麼。她的超然,是他所沒有。但卻是何允祺所渴望。若果他也可以如此灑脫,那麽自己對父母一塌糊塗的婚姻,眾人取笑的嘴臉,是不是可以下這一切?
何允祺感到先前的憤怒開始變淡,心反而困惑起來。他很想走上前,向唐夜葵問,這樣靜若如水,是否就可以忘掉世間的不快與痛苦。熬了個半小時,冗長的說辭與所謂「歡迎表演」結束了,眾兒童都獲准解散。何允祺揉揉剛睜開的眼眸,隨父親起身正想離開,卻見父親走向肥頭大耳的院長,「我有一事想問……」見那院長一副畢恭畢敬的討好模樣,何允祺不耐煩跟著其他孩童離開,顧自尋找唐夜葵。
得到解放,很多孩童都急不及待湧去操場或後山,在夏天的激情下,揮灑自己的活力。
見不着唐夜葵的身影,他一時急躁起來。明明頭先還看見她在蠕動人龍中,怎麼轉眼就不見了?
他四處張望時,卻看見臉容為難的葉如。
他詫異再看,立即瞭解使葉如一臉猶豫難為的原因。唐夜葵被一群滿眸挑釁的女孩包圍。她們逐一磨拳擦掌,口裏話過不停,一些更已經耐不住,向唐夜葵踢起沙石,以示惡意。唐夜葵用手掩面,以圖避免沙石入眼。
可她這一舉動卻激怒那一群女孩,她們像終於忍受不了,捉住唐夜葵的手開始發難。
葉如面色蒼白不已,他雙腳正在發抖。連踏出一步都做不了。
他無法上前制止唐夜葵的苦難,因為他根本不是保護者的角色,安慰者才是適合他的角色。
何允祺感到心中有一股氣快速膨脹,使他腦海痛得快要爆炸,無法忍受。他不能坐視不理!他快步走向那群女孩,兩手抓住像是領導者的人,狠狠把她摔在地!
「鬧夠了嗎?」何允祺目露兇光逐一看着其餘目瞪口呆的人,用目光向她們說,若她們再敢欺負唐夜葵,後果就如痛得在地上哀鳴的那人!
眾人惶恐向他點頭回應後,何允褀二話不說,拖了也是驚訝着的唐夜葵而去!
何允祺拉着唐夜葵跑起來。情緒起伏太快,他需要運動運動,把仍然殘留的激情揮發出來,才可以平常心態面對唐夜葵!
「你……你幹麽拉着我跑?」直至唐夜葵上氣不接下氣大喊,他才懂得停下來。
停下腳步的兩人,互看着對方,大口大口喘氣。樹間的風輕輕撥過他們火燒的臉,帶來柔柔的涼意。何允祺累得雙腿酸軟,一時不留神,就在唐夜葵面前跌倒在地,樣子狼狽可笑。
唐夜葵忍不住笑了出來。
她捂着肚子蹲下開口大笑,張狂笑着。
何允祺傻眼看着彷彿陷入瘋狂的她,與平常不一樣的她。一直隔着眾人與她接觸的圍牆,突然崩塌,沒有了那種不容侵犯的樣子,唐夜葵在他面對一時變成了天真無邪的女孩。
就在這一刻,他與她,建成無形的連繫,心互相的呼應。
他漸漸看懂她的眼神的含意,如何博得她一笑,她喜愛去那裡流連,何允祺都逐一清楚,越清楚,他便感到自己的心與她的心越接近。
八月,夏天更加猖狂,將盛夏的氣息,延伸到每一細微的角落。
天氣悶熱到令人難以忍受,很多院童都漠視院規,紛紛到樹林的溪水處嬉水消暑。何允祺把手冒出的汗抹在褲上,吞了口水滋潤乾涸的喉嚨,想到一會見父親要提出的話,他便坐立不安起來。
父親脾氣一向很大,而且自視甚高,只要說出一句他不滿意的話,他便開始毫不留情講出傷人的話。在家中,口辭笨拙的母親,根本不是他的對手。件随兩人永無休 止的吵鬧,還有砰砰的吵雜摔東西聲,不需要去市內華麗的劇院欣賞那些愛情劇中悲情離合的情節,他家裏每天都上演着,而他,更是當其一的表演者,在沒完沒了 的吵架中,他的名字總會被提起。父親罵母親對自己的縱容,母親反擊他的漠視不理……
他只能躲在閣樓,用脚一下一下踢着已經發霉的,但他就是不肯讓母親拋棄的真皮椅子,那是第一次他們一家三人逛傢俱店,父親買給他的。
揚起灰塵在空中四處飄浮,他就迎着光,瞇起眼,一粒一粒數着,等到他自己都不清楚過了多久,樓下便會回復平靜,他終於可以躺在柔軟的床,強逼自己閉上眼,告訴自己,剛才的事是夢,過一會便天亮。
於是,新的一天又重新開始。這就是他忍受五年的生活,自從父親與新的合伙人投資生意,家中就開始永無寧日。他聽母親曾怒吼着一個他不認識的女人名,然後樓下的打架聲更激烈。
何允祺受夠,這個暑假他選擇離開破碎不堪的家,來到東方這荒廢般的孤兒院,進行自我放逐。可是在這裏,他卻遇到唐夜葵。淡淡的眼神,清純秀麗的臉容,不需要言語,她都可以知道自己心中在想些什麼。
何允祺感到命運之神終於憐憫自己,讓他遇到唐夜葵。他喜歡她,希望父親可以收養唐夜葵。
這樣,他就不再在永遠的吵嚷中孤軍作戰,唐夜葵也可以脫離孤兒院的生活。
太完美了。自從遇見唐夜葵,他的生活便完全改變,他開始欣賞自然之美,而不是再肆意破壞,他開始平靜自己的心,不再為往日不如意鼓噪。
何允祺感到,自己再不能離開唐夜葵。不能。
門開了。父親的目光冷峻向他點了下頭,算是向兒子打了招呼,便徑自坐下。
何允祺也點了頭,算是回應。
「今天沒什麼吧?」
「沒有。」
「不要在孤兒院亂跑,和那些呆頭呆腦的人整天晃在一起。」
「嗯。」
沉默開始漫延。
以前何允祺對此並不在意。反正艱辛繼續話題,只會換來父親不耐煩的回應。
可是這天,他不得不開口。
「我有事想和你說。」
「什麼事?」父親沒興趣接口。
「我在這裡遇到個很好的女孩……我想你,嗯,收養她!」何允祺在腦海已經反覆練過很多次,可是到此時,卻講得斷斷續續,毫無自信。
他望見父親眉頭深鎖,似乎沒有被驚倒,卻並不喜歡這意見。
「我不是在說笑,我是很認真的,她,是個很好的女孩,你一定會喜歡她。
「哼,這人還真行,把你迷到這樣。」
聽見父親不屑的口吻,何允祺心中暗淡起來,燃起失望。他早知道,希望很渺茫。父親根本對慈善事業沒興趣,只是為免社會輿論,才選了捐建孤兒院的事業。可是他的心底,對這班孤兒一點憐憫也沒有。只是找個地方,把多賺的錢用掉,然後又拿個慈善家的美名。
「那女孩叫什麼?」何允祺呆了會,以為父親沒興趣,決定閉口不說,怎料父親卻問唐夜葵的名字。
看到父親不以為然,只是隨意一問的樣子,他心灰答:「唐夜葵。」
「什麼?」原埋首進食的何允祺被父親突然的大喊嚇着,停下刀叉。
「你要我收養的女孩,叫唐夜葵?」
「是呀。」
「難道是她,是她?」何允祺望着父親的喃喃自語,滿腹疑惑。
不待他多想,父親眼神光亮起來,對他說,「讓我想想,讓我想想。」
先前的陰霾一下煙消雲散,何允祺臉容放鬆,掩飾不了興奮心情。他對於父親瞬時轉變決定的原因沒興趣,只要父親答應考慮,那就有一半的希望。喜惡分明的父親,是很難說考慮兩字。
成功了!想到將來和唐夜葵一起生活的日子,他感到自己的心快要激動到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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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幾天的晴朗,天空開始積聚不少的厚雲,烏黑黑,偶而響起一兩下的悶雷,像極暴風雨的前奏。何允祺在孤兒院不斷張望,可是怎樣看,都看不見熟悉的身影。
他焦急起來。已經三天,沒有見過唐夜葵。她好像故意避開所有人,無論在人群之中,像找不到她,何允祺又不能在上課時間跑進去找她,可是,每每他在門外等到下課時候,期待她的出現,卻又在人群中失去她的踪跡。
隨唐夜葵的消失,葉如與他去玩的興致也減退,有時只悶悶不樂坐在他身邊看景,話也少了。葉如反應使他無癮,唐夜葵的退避卻做他心慌。
總感到什麼事發生了,才令她如此。可是,他卻一點頭緒也沒有。
最使他著急的,是父親兩天前答應收養唐夜葵!可是他卻找不到機會告訴她。
何允祺已經沒耐性再等下去。
他在孤兒院逐一搜索各課室、寢室、走廊,連樹林都兜兜轉轉幾次,竟然還是不見唐夜葵的踪影。
她到底躲在那裡?
可以想到的地方都找過。他幾乎絕望在院中流盪,用腳猛踢地上的石塊時發洩時,背後突地被人推了下。
何允祺迅速回頭,一個束着長馬尾的白衣女孩睜着大大眼睛看着他。
何允祺一臉狐疑。他不認識這女孩呀!
「我是小善,葉如的妹妹。」見他沒有反應,女孩主動道。「不過,想必你也沒興趣知道吧!」何允祺還在尋找與葉如的回憶,看有否與這女孩的記憶,自稱小善的女孩已經自嘲說。何充祺沒所謂聳聳肩,反正他對眼前的人沒興趣,他現在心煩的,是唐夜葵在那裡。
「我看見哥哥走向垃圾場了。」
「他去那幹麼?」
「我見你這些天走來走去,是在找唐夜葵吧!」聽見唐夜葵三字,何允祺胃緊縮起來,這個不起眼的女孩到底知道什麼?
「我真不明白,她到底有什麼好,令你們如何著迷?」小善向他搖頭,滿眼的不解。這些天見到何允祺與葉如為若即若離的唐夜葵神魂顛倒,她便預感,將有一天,他們會因此給唐夜葵毀了。
要作出終結,她實在沒法讓唐夜葵傷害葉如,這二個人的相愛,就是一把絕情的利刃,終有一天,把葉如逼上絕路!
「哥哥對唐夜葵的感情絕不少於你,他今天下午匆忙跑了去垃圾場的小徑,現在還未出現,我想他是早你一步,找到唐夜葵。」
「你早該說這句!」何允祺聽到唐夜葵有可能在垃圾場,他立即失去聽小善說話的耐性,猛拉她的手道:「帶我去那裡,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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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沒有小孩會去垃圾場玩。那裡是在孤兒院後方一個廢棄的小型工廠。往日在村落鼎盛時間,曾是村中規模最大的金屬加工廠,很多村民都在那上班賺錢養家。隨着市區城市急速發展,而且北上內地的工業開始發展興旺,吸引很多投資者把資金投放北方,工廠經營漸漸出現困難,好高騖遠的年輕人嫌棄工廠生活而去大城市生活。
工廠便荒廢起來。除了一些殘舊到無法賣出的機械,價錢的東西已經抵押還債,聽聞原本的廠主更因前路茫然而在工廠燒炭自殺。故此,工廠總是彌漫陰沉可怖的氣紛,令人望而生畏。
比起青翠美麗的樹林,院童自然嚮往奔跑在大自然的美,多過人去樓空,而且破舊難看的工廠。
為免浪費用地,而且又不想大花金錢拆卸工廠重建,空無大志的院長將幾個大箱搬到此處,作為孤兒院放置廢物的地方。
名叫小善的女孩,看了在何允祺情急之下被他捉住的手,露出淡淡笑容後,便輕輕掙脫開來。顧小善很清楚,他從頭到尾在意的,只是她,永遠都是她。
何允祺對此並不在意。只要她帶自己找到唐夜葵便行。
「我會帶你去,放心。」見驚喜得大聲歡呼的何允祺,小善認命嘆氣,無言轉身帶路。
繞過孤兒院背後荒涼的山間小徑,大約十五分鐘的路程,眼 前便出現一副空曠的石地,中間有幢依稀可見以木材為主的建築物,雖然並不高,但除了中央的主房,旁邊還有幾座錯落的小型木廠,可見當年發展規模頗大,但剝 落的油漆,離遠都可聞到的木頭腐爛的霉味,卻襯托出四周杳無人煙,荒廢破落的氣氛。
何允祺一路隨小善走近那似乎一碰即倒的建築物,一邊心裏懷疑不已。
唐夜葵怎會在這裡?葉如真的如她所說,是跟着唐夜葵到此?抑或,一切都是眼前女孩的謊言?但若是真的,她又為何要騙自己?
無數的問號在何允祺心中浮現,可是他閉嘴不語。在一切無弄清時,他不想立即將自己處於危險之中。
「這是小徑唯一的盡頭,他們不可能不在!」感到背後目光越發銳利,小善開始有些膽怯說。她不是害怕他發火,是害怕令他對她失望。得不到他的愛,但獲得他賞識,起碼可以使她在他漫長的回憶中,有屬於自己的角落,縱使那麽微小。
何允祺沒心情質疑她。與其浪費時間扯扯罵罵,他寧願把握時間,在這座空無一人的工廠,找出那雪白的身影,在他腦海想念無數次身影。
這是他雖一沒有找過的地方。說不定,那雜草叢生,鏽跡斑斑的鐵皮屋裡,正藏着他朝思暮想的女孩。
他不可以再讓她消失。
帶着希望與莫名的恐懼,他遊走在一間間已經被時間蠶噬而面目全非的舊廠,不自禁加快腳步,一步一步,三步兩步,之後更小跑起來,他也不清楚,為何自己如此焦躁,時間老人彷彿就在他身後追趕,遲了,唐夜葵又會在他眼前消失。
那叫小善的女孩好像不見了。何允祺只顧自己找,根本沒把她放在心上。走了也好,一會見到葉如也暫時不說,免得這事多個人知道,在院中惹出事非。這是他與唐夜葵的秘密,只屬於他們。他不想讓其他人介入,葉如也是。
只剩下西邊的一二座小型工廠了,難道夜葵真的在裏頭?
戛、戛
何允祺耳朵一動。
是衣服磨擦的聲音。
有人在走動。
何允祺放慢腳步,整個世界只剩下他怦怦的心跳聲。
他正想開口時,一把男聲卻搶先一步。
「我知道你在這裡。」
「不要再躲了,這次你再也走不了,哼!」
何允祺被人用手捂了口,從往後拉到工廠的陰影處。
何允祺一時無力反抗。他腦海只想着一個問題,為什麼父親會在這裡?剛才他在對誰說話?
「你也來了!」被人用力拉低身體後,另一故意壓低的男聲在他耳邊響起。
這次也是他認識的人。葉如。
「夜葵有危險!」葉如聲音依然壓得低沉,但掩蓋不了他激動。
夜葵有危險。父親在這裡追着人。這一切是怎麼了?到底發生什麼事?
何允祺腦海一片混淆,沒有理會葉如其後的話。
很多片段在他腦海閃過,他不斷追索,他感到答案就在裏面,他早該知道。
光與影出現後,又迅速掠過,葉如見他沒反應搖了搖他肩膀,畫面停止了,時光就停在他出發來這國家的前一晚。
他躺在長背的英式沙發,父親聽着電話走進客廳。他看不見自己。
「這次我一定會找到她,把她捉回來,結束一切,拿到本該拿的錢!」
「怎會?這時你還不信我嗎?我可幫你找了她三年,這三年從未停過!」
「……知道了,我會把她活捉回來,可是……」
聲音隨父親腳步遠去,可卻深深烙印在他記憶中。
是那個「她」,讓父親如此費煞心思,三年來尋尋覓覓?
是誰?帶着這樣的疑問,對家庭的厭倦,他隨父親來到這東方國度。
原來是唐夜葵。父親要找的人是她,所以在聽到他要父親收留唐夜葵,父親一臉吃驚。
可是,父親為什麼要找唐夜葵?
他猛地想到父親這幾天對自己的態度轉變。
「允祺很喜歡那女孩嗎?好,好,那是她的福氣!我們收養她,幾天後就帶她回國。」父親的眼睛並沒有望着他。父親把雙手搭在胸前,目光深邃看着窗外偶然飛過的小鳥,手指用力得泛白。那時父親的平和的臉孔上,忍不住扯動的嘴唇,洩漏他內心的不平靜。
他怎麼會忽略這些細節?平日冷酷無情,只談生意賺錢,連兒子的年級都不上心的父親,為何這樣容易,就答應他的請求?
先前的不安,再次如浪潮撲向他。這次他明白,自己為什麼心裡總是不踏實。
「允祺,你不要胡亂起來,那男人會看到的……」
「放開我,你這懦夫!」
何允祺粗暴推開他,跑向最後方的工廠。父親的聲音消失在這裡。
灰塵撲面的鐵門被年月封鎖般,他吃力推了幾下也推不開。
「嗚…嗚!」
久違的女聲從內傳出。
何允祺的心立即揪痛起來。是夜葵,是夜葵!
腦海只剩下這個唯一的意念。何允祺放棄拉開鐵門的想法。
他走到工廠左邊窗口,窗框傾斜一邊,玻璃被打得破碎。顯然有人和他一樣,無法由正門進入,便打破玻璃從窗口進入。
「這次你逃不了,還是乖乖聽話,等着去英國見艾瑪莉吧!」父親猖狂大喊。
一瞬間,何允祺箭速抓住窗框,腰出力往上伸,半個身已進入窗裏,手卻被邊緣的玻璃碎弄得鮮血淋漓。但他感覺不到痛。何允祺往下翻滾一跳,站起身張開眼見着的,就是一臉猙獰的父親。
未等父親對自己的出現有所反應,何允祺已經走向蜷縮在地白色少女,扶她起身。
「唔……唔!」感到有人觸碰自己,少女如觸電般搖擺身體,表示自己的拒絕。
「是我,夜葵,是我呀!」何允祺語音嘶啞說。見到她雙手用麻繩所綁,口被人用牛皮膠紙封住,一向柔軟亮麗的頭髮如雜草混亂,烏黑的眸子佈滿驚恐,與何允祺記憶中的她全然不同。
為什麼有人這樣對她?是誰這樣殘忍?
「允祺放開她!不要解開她的口和手,不然這她又要偷走!」
「你為什麼要這樣對夜葵!」何允祺沒理會父親,撕開唐夜葵口上膠紙,向父親質問。
「你 這笨蛋!這女孩根本不是叫什麼唐夜葵!這是她母親的名字,她父親拋棄在中國卧病在床妻子,帶女兒出國與別的女人結了婚,那女人辛苦助她父親建立事業,可以過些富貴生活,可他患病死了,卻留下遺囑,將所有的財產留給自己的女兒,他可忘了之所以有今時財產,全是艾瑪莉的幫助!」
何允祺的父親用腳踢開阻止自己兒子。上前拉起仍癱在地上的唐夜葵,單手粗魯握住她下巴,目露狠光。
「回去簽了放棄遺產繼承書,以後你想去那也行!」唐夜葵並沒有發話,她只靜靜地,轉動唯一自由的眼睛,把憤恨的目光,逐一移到眼前兩個男人臉上。
轟!
有些東西在何允祺世界崩塌了。在對上唐夜葵恨之入骨的眼,他就知道,這幾天他自己構造的想像,全化為幻影。此時唐夜葵就在他眼前,如此狼狽不堪,他卻無法講出,早構思好的話,構思好的夢。
「若果允祺你還是很喜歡她的話,我不介意讓她留在你身邊,滿足一下,反正這次是你的功勞!讓我知道她就在孤兒院,而且可以用收養方式帶她走!」
第一次,父親用嘉許的口吻向他說話。可是何允祺卻一點興奮也沒有,瞧見唐夜葵鄙夷的樣子,他的心便苦澀起來。她一定在想自己與父親是一伙的。但他不是,真的不是呀!
「夜葵…」
「閉嘴!我不想再聽你聲音!」何允祺不理會她語中怒氣,趁父親打電話不留神途中,解開她手上束縛。
「你現在快走,我替你擋住父親!」唐夜葵一臉難以置信。聽了他父親一席話,要她如何相信眼前這個人呢?
「快點,沒時間了!」何允祺推她後背催促她。
唐夜葵猶豫一會,腳步停頓,但看見那捉她的男人發現何允祺為自己解脫時而狂怒的表情,她立即跑起來。
「回來,你這混帳東西!」
「父親!你放開她!」
何允祺使盡全力,抱住衝向正在逃走唐夜葵的父親。
他不可以,不可以讓夜葵承受自己所曾遭遇的折磨!
「你這不孝子!」父親發狂摑他一個耳光,順利捉住並未走遠的唐夜葵。唐夜葵大嚷反抗,但身體瘦弱的她,根本不是何允祺父親的對手。
何允祺癱軟在地,他很想合眼不看眼前一切。父親再次用麻繩綁起夜葵,用牛皮膠紙貼着她的口,然後使用所有辦法,帶她出國,見那什麼艾瑪莉,簽了放棄遺產承繼書,然後,就如多餘的雜物,遺棄在旁,任由這班人,肆意決定自己的命運。就像他一樣。唐夜葵不是他的人生的幸運,是另一個夢魘!
「這次你逃不了,哈哈!……呀!呀!」
何允祺睜開雙眼,奇怪獲勝的父親為何慘叫,卻一時呆在原地!火紅的光在父親背後閃現,原本濕重的工廠,一下熱氣彌漫,何允祺甚至聞到肉類燒焦的味道。
父親痛得大聲尖叫,在地上不斷翻滾。何允祺想着為什麼會出現眼前的情況時,手拿燒着木棍的葉如,愣住站在父親背後。
是剛剛被他罵作懦夫的葉如放的火!
「你瘋了!竟然放火燒我父親!」
「哇!不要靠近我!」何允祺驚惶回頭,已成火團的父親,快要滾到唐夜葵身上!
沒有時間多想了。何允祺扔下不知所措的葉如,跑去拉起唐夜葵,往他先前進來的方向走!可沒走幾步,他們便感到熱氣從背後逼近!燒得面目全非的父親,張開雙手跑向他們!
兩人嚇得無法動彈。難道父親就這樣恨他們?何允祺緊握唐夜葵的手,兩人互相對望,眼中在流露同一個訊息,即使死,也要在一起!
就在他們坐以待斃的一刻,另一把尖叫聲傳來。
「快走,你們快走!」葉如用身擋在他們之前,把火球推開!在這變故後,何允祺不再遲疑,跳上窗框,從上拉起唐夜葵,讓她先跳下去。
何允祺回頭一看,葉如身上的火焰已被他撲息不小,可裸露的手和腳有明顯燒傷的痕跡,他正在地上痛得呻吟。何允祺為之前自己罵他是懦夫而慚愧。他不可以就這樣一走了之。
「走,你帶她走吧!」好像讀懂他的心思,葉如大力搖頭呼叫。何允祺咬唇一想,葉如嚴重燒傷的手觸目驚心,可是目光堅定。下一刻,何允祺把心一橫跳下窗口,抓住唐夜葵的手,憑記憶走先前小善領他來的路。「葉如呢?葉如呢?」心情甫定的唐夜葵,過了一會忍不住向何允祺發問。
何允祺不想回答。他害怕,只要講出葉如兩字,胸口不斷擴散的內疚,會促使他拋下唐夜葵,回去找在地上痛不欲生的葉如。
可是他不能!「走,帶她走!」葉如使盡全力向好高呼。聲音還鮮明在他耳邊迴盪,走,快走,不要回頭,不要再失去她……
最後葉如被上山的警察和救護員送進醫院,而燒成黑色一團的男人,很快便鑑定出,是何允祺的父親。孤兒院的董事突然燒死在垃圾場,引起無數記者的好奇和採訪,原本想着要好好討好到來的董事的院長,一時焦頭爛額,不知如何應對。
而事情的發展,更能人驚訝,在事故中也輕度燒傷的男孩,在警察連日盤問下,承認是自己放火燒那個董事。
他跟蹤董事到山後荒廢的垃圾場,見到旁邊有些汽油,便故意用火戲弄那外國人董事,卻不知董事身上有隨身的酒瓶,在打鬥其間,沾了酒精的衣物,使火勢一發不可收拾。到他醒覺要熄滅火勢時,走近董事身邊時連自己也燒傷了。
一切都是因他而起。可是問到原因,男孩支支吾吾,卻說不出大概。
要不是每天都到山後偷懶一會的老看更,聞到奇怪燒焦味而膽大走進工廠,發現倒臥在地兩人,恐怕葉如早活不了。
警察懷疑當中還牽涉其他人,因為工廠外的地上佈滿腳印,可是由於火勢頗大,把廠中可查的痕跡都燒毀,加上孤兒院承認對兒童的監控不嚴,可能是平日的兒童偷來玩耍也不定。而且在場用以縱火的木棒,也只有葉如的指紋,警方相信葉如是真正的放火人,但原因是什麼,他卻總說不清,質問他是否受人指示,他更激動的否認。
這事件足足擾攘孤兒院半年,在葉如承認自己罪行後,很多贊助人都思慮是否繼續投資,而領養人的數目也一下驟減。
何允祺在事後,也迅速被趕來的母親接回國,無法插手父親死後的事,也無法獲悉葉如的去向。
最重要的,連唐夜葵他也無法聯絡。母親要他對孤兒院所發生的事三緘其口,他在孤兒院沒有給識任何人,也不瞭解父親到孤兒院的主要原因。
直到之後,他得知警察在案發現場的窗口,發現有第三者與死者很相近的血跡,何允祺才明白母親透過領事館施壓讓他早早歸國的原因。
在母親的厲聲叮囑下,何允祺唯有把一切有關唐夜葵的回憶藏在心裡,一言不語。直至一年後,他才鼓起勇氣,向母親說起唐夜葵的事。以及在父親身前,已經答應他的要求,收養唐夜葵。自父親離世後,他們母子靠着父親的遺產相依為命,生活也算優渥。何允祺見母親對父親之事看淡,開口重提。
「他答應了?是怎樣的女孩,他這樣的人竟然答應了?」
「母親,我們去見一見好吧!你一定會喜歡她的!」在何允祺的苦苦懇求下,他們兩母子終於再次踏足那結束他父親生命的孤兒院。
當年發生的事太倉促,他無法參與其中了解清楚,便被母親匆匆送回國。
這次,他一定要帶唐夜葵走。
帶着這樣決心,他攜着母親的手,又在一眾強露歡顏的孤兒簇擁下,走進孤兒院的大門。可是在人群中,他又找不到靜若如水的她。一年前那股浮躁感又在他心頭騷動。
之後再回想起,何允祺才明白,這是預感,從葉如放火救他們的一刻,他選擇捨棄受傷的葉如,獨自帶走唐夜葵的一刻,已經註定他與唐夜葵,永久的分離。
黑色把天地掩沒。顧美祈看不見何允祺的身影。他的聲音,深沉如天色,快要聽不見。
不過沒所謂,故事的全貌她已經知道了。母親因為對葉如的愧疚,自動放棄領養人,讓給姑媽和父親,她甚至自己當面向何允祺的母親告白,使何允祺的未能達成心願,可何允祺卻欺騙自己,怪罪於顧小善。
何允祺不只失去與唐夜葵一起的機會,他還失去唐夜葵的心。即使母親之後答應與他離開,可悲的,在葉如為此自殺後,母親才知道葉如早在自己的心裡,留下比何允祺更深的痕跡。
十多年的夫妻相處,難道真的抵不過短短幾月暑假的回憶?
全都錯了,一切都是錯誤的選擇。若果何允祺沒有向父親提議收養唐夜葵,他的父親便不會一下子找到母親。
何允祺沒有罵葉如懦夫,葉如便不會孤注一擲,用放火方式害死何允祺的父親。葉如也不會因此受傷。
若是何允祺回去救葉如,事情會否有改變?
她的頭髮被風吹亂,視線都模糊不清。是時候要走了。
世界上從來沒有如果,重要的是自己要尊重所作的抉擇。
何允祺明知母親與父親結了婚,組織了家庭,他卻不安本份,煽動母親情感,最後導致另一個悲劇的發生,再一次傷害葉如。
一切是他咎由自取。
風大了,把所有的話,吹到遠方。
是時候走了。故事到此為止。
她是時候開展屬於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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