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美祈知道,這對姊弟不喜歡她。

坐在她正面的女孩正專心地喝湯，長長的馬尾整齊地束在背後。她是秀慧，是另一旁男孩的姊姊。

男孩叫作俊慧，一頭黑色短髮，蒼白的臉架上一副粗框眼鏡，神情木訥地把肉放進口，慢慢蠕動嘴唇咀嚼着，表情沒有一點變化，像個木頭公仔一樣，不會有一絲的感情流露。

顧美祈累得放棄了開口，連看何允祺一眼的主意也沒有。

這對姊弟已住在這裡三天了。那天她與何允祺看完電影彼，他便接到美國親戚的長途電話，因發生了突發事件，希望他可以照料這對姊弟一會。

直至現在，她還未弄清楚何允祺和她們的親戚關係，何允祺只隨意向她解釋幾句，問她是否介意不認識的人前來同住。

顧美祈自然沒意見，她很高興何允祺對她的尊重，可是他才是這房子的主人，她自然無法厚臉皮說三道四。

決定後，何允祺再沒詳說自己和這對姊弟的關係，只是臉容有時起來，一時淺笑，一時低嘆，百般感受都凝於心間似的。見他自從看完那部西美電影後，像勾起什麼心事，觸及他心中封塵的舊事。

顧美祈也就依然靜靜地與他同住，不敢過問一句。怕自己多事好奇的一句問話，便簡易地，破壞了現時他們好不容易建立的關係。

她怕他會生氣，然後兩人鬧翻，她無法在這生活下去了。

就這樣，顧美祈才發現，自己已經把這裡當作以前的家，不想離開。或計她對何允祺的感情，已與唐夜葵相差無幾了。

在一切新認知的衝擊下，兩人的生活一瞬間，又變回初時般緊張。

直至，那對姊弟的到來，一切才開始改變。

 

「幾天了，住得習慣了嗎？」何允祺罕有地打破沉默問。

秀慧坐直身子，睜着一雙靈動的眼睛，長長的馬尾隨着她的說話晃動。

「很好，阿姨廚藝了得，房子漂亮舒服，住久了我們一定想賴着不走。」秀慧笑容滿臉看向顧美祈，不徐不慢再啟口說「還有這麼溫柔的美祈姊姊。」

顧美祈腦海空白，想不出任何話，只能勉強牽扯嘴角，以示回應。

她認得這笑容。

當秀慧第一天來到這裡，興奮地抱住了何允祺，看見站在何允祺背後，一瞼尷尬的顧美祈時，以及她之後不小心走進顧美祈的房間，張大眼睛到處打量時，也露出這燦爛的笑容，像要把笑意擴大最大。

顧美祈感到很拘謹。她可以清楚地看到秀慧美麗的笑容，卻不能從秀慧眼中，看出一點的溫暖。

「俊慧，你也這樣想嗎？」何允祺沒有再問秀慧，反而向一旁靜靜進食的男孩問。

「很好。可是住久了，爸媽會擔心，我也想念她們。」俊慧停下雙手，抬頭直直望着何允祺說。

他的眼睛隱藏在深厚的眼睛後，無論顧美祈如何努力看，都看不見他眼眸到底裝了什麼。

可是她不難察覺，在他一旁的秀慧聽到他的話，瞼色立即一沉，原本完美無缺的笑容，一下失去動力，開始被擊潰。

「很好。記住玩得怎樣開心，也不要忘記給她們打電話。」何允祺好像終於得到滿意的答案，不再說話，喝了口酒，抹了嘴，起身離座時，像想到了什麼，一時看向顧美祈。

「最近沒什麼吧？」

顧美祈看了他一眼，忍住心中壓抑很久的情緒，用力地轉了下頭。

「沒什麼，你去忙工作的事吧。」最近他為工司的新工作忙碌不停，今晚也是好不容易，才抽出時間與她們吃一頓飯。

「遲點有空，我們再去你上次很喜歡的餐廳吃飯。」

「嗯。」

顧美祈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走廊後，回過頭時，剛好對上秀慧怒目而瞪的樣子。

她也不遑多讓，回敬一個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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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美祈打開房門，赫然發現一個意料不到身影出現眼前。

秀慧正站在她的書卓前，用手輕柔地撫弄雪白的白合花瓣。

看着她的舉動，顧美祈感到自己的心像被她用手狠狠劃過，一陣疼痛。

「你…怎麼在這裡？」顧美祈稍微提高聲音問，強忍胸口不舒服和抗拒感。

 

「我希望你能諒解，秀慧和明慧他們的遭遇，真的很令人同情。」每當看見秀慧挑釁的目光，顧美祈腦海都會浮現何允祺這句話。

不能太斤斤計較。相較於這對不停地寄人籬下、流離失所的姊弟，她的際遇已幸運多了。

想多了，每當見着她們，這些話便迅速響起，在她腦中自行運作，不斷地提醒她。

「我很喜歡這房間。」待了一會，秀慧放開手中嬌柔的百合花，回頭向顧美祈答。

「這裡的佈置真美，我一直很想擁有這樣屬於自己的房間。」

像要和她長談，沒有離開的意思，秀慧二話不說往床沿坐下，向顧美祈意味深長的一看。

儼如她才是房間的主人，而顧美祈只是過客。

「還有什麼事嗎？」顧美祈只好無奈一問。

要忍耐，要諒解。顧美祈再提醒自己一次。可是，心理的不平衡，使她不快開始在臉上浮現。尤其想到自己最近所遭遇的事，也很需要別人安慰，可是自己卻要裝出笑瞼，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

而眼前這女孩，一瞼理所當然，毫不介意接受別人的同情和關懷。

這一切，都使她異常難受。

 

「姊姊，你幸福嗎？」

秀慧輕鬆地說出一句，眼睛卻大大盯着顧美祈，好像也把她的一切看個清楚。

顧美祈腦海迅即想到何允祺。不經意地，她幾乎要開口回答，可下一刻，彷彿想到什麼，立即合上口。

「我…我累了，你還是出去吧。」顧美祈別過臉，逃離秀慧那雙窮追不捨的眼光。

每天都為別人而小心翼翼，她已經疲憊不堪了。

「好，姊姊好好休息一會吧。」秀慧終於如她所願，起身離去。可走到門邊，她驀然回頭說︰「幸福往往是短暫的，姊姊現在要好好珍惜呢。」

意味深遠看了她一眼，秀慧腳步輕盈走出房間。

 

聽到清脆的關門聲後，顧美祈一直緊繃着的肩頭隨即放鬆，躺在床上。

「姊姊，你幸福嗎？」

那個身影再度出現。可是這次她不害怕回答。

幸福不會離開，只要她和他仍然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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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不下來，便不等你的了。」秀慧走近站在門邊的顧美祈，一瞼冷酷地說。

顧美祈遁聲望向她，心中一時被用力一按，她有太多的情緒被壓抑，無法渲泄，她知道眼前勾起冷笑的女孩很清楚，只是聰明地不道破，肆意挑戰她的極限。

「你臉色很差呀，要不我向叔叔說聲，你不用去了？」秀慧張大眼睛看着她，彷彿看見美味的獵物，神情開始兇猛起來。

顧美祈看她幾眼後，便無言別開瞼。

顧美祈知道，秀慧是在待她說話。只要自己耐不住脾氣，向秀慧發火，便正中她下懷。自己便成為不懂體諒、脾氣暴躁的大少姐，而秀慧則更順理成章，加強她一直苦心經營的軟弱柔順、溫柔善良的形象。

這樣，就突顯出，顧美祈的不好，而她的好相處嗎？這樣，就可以使何允祺改變主意，讓她們倆姊弟留在這裡？然後，她便認為可以得到自己的幸福嗎？

顧美祈再望向她，用清徹的眼眸，凝視那張每天都越來越扭曲的瞼。最近當她們兩人獨處時，秀慧便會收起一切姣好笑容，將隱藏的憤怒、痛苦、兇狠的目光，不惜一切向顧美祈投注。

顧美祈初時驚慌失措，不明白為什麼看上去那麼善良美麗的秀慧，要如此對自己。可她仔細留意了會，便明白了。

只要任何人看見秀慧望着何允祺的目光，便知道。

秀慧的幸福，是能夠和擁有特殊魅力的何允祺一起，那怕這一秒鐘會傷害她的生命，她都不會放棄。

可是，自己，卻是可以輕易奪去她「一秒鐘」幸福的人。

顧美祈想過把所有告訴何允祺，她實在怕自己這樣憋着，有一天變成秀慧這種心理。

可是，她的內心卻有一點掙扎。若果她說了，何允祺會怎樣反應？應該不會再重複容忍的話語，而告誡秀慧，甚至，更激進一點，要她們離開？

顧美祈無法暫停自己這些想法。只要秀慧她們走了，一切便可以回復原狀，再者，她們終究要走，秀慧她們的養父母只是一時外遊遠地，並不會答允她們長留這裡。

即使她做任何事，都改不了這個事實。顧美祈飄浮不定的心一時找到強大的依靠，望向別方的目光，直直回看一瞼得意的秀慧。

彷彿讀懂她的心思，秀慧的瞼一時蒼白起來，目光一轉，閃過一絲的痛恨，可一瞬間，又消失不見。

「姊姊，我知道你不想陪我去迪士尼。這樣勉強你，我心中也很難受。」秀慧走上前，緩緩拿起顧美祈的左手。

「每天這樣對着我，你也很辛苦吧。」

顧美祈愣愣地任她擺佈，一時不知道她想怎樣。

「讓我教你一個方法，把這一切結束。」秀慧輕柔把她的手往上移，突然用力打在自己面上。

啪！

顧美祈不可思議看着秀慧的臉出現一個紅手印，她還感到自己的手一陣火辣。

可是她根本什麼也沒做。

「還差一步。」被打了一掌的秀慧冷靜地說，然後走去只有幾步之遙的樓梯邊。

「這樣，便可以了。」話後，秀慧往後踏空，然後身體極不自然地，在顧美祈眼前往下墜。

好像，會墜到世界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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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美祈猶豫了很久，才下定勇氣，敲了門。

過了一會，一聲回應從雪白的門後傳出，是表示她可以進入的意思。

打開了門，由先前已不停出現的白色，更肆無忌憚映入眼中。

雪白的床、窗簾、花瓶，以及一臉蒼白的秀慧。

 

秀慧看見顧美祈進來後，並沒多大反應，只是用雙比平日渾濁的眼睛，直看着顧美祈。

那張先前還閃耀幸福的臉，一下子黯然無光，變成一張沈寂哀敗的臉，好像她一身的生氣，都被殘酷地吸乾而盡。她的美夢完全幻滅了，面對眼前的勝利者，她唯有用最後一絲力氣，向顧美祈宣洩她無盡的憤慨。

這一切是她造成的。

 

這一切是她造成的。顧美祈心中有愧地想。在秀慧發生意外後，她終於無法忍受這一切，如實向何允祺傾訴她對秀慧的不安和秀慧所做的舉動。

最後顧美祈嬴了。在秀慧進院後，何允祺一次也沒有出現，更叫王姨向秀慧表示，她們兩姊弟不需再回去，秀慧出院後便到別處別墅休養，直至可以出國回家。

秀慧一句說話都沒法向何允祺說，何允祺便清晰表示，她任何的舉動、計謀，都無法改變顧美祈在他心中的地位。

顧美祈對何允祺的決絕感到很驚訝。最令她放不下的，是秀慧知道後會如何。

她一定很痛苦吧。顧美祈腦海不斷浮現她淚流滿臉、或者高聲尖叫的畫面。雖然眼前的秀慧沒有如她所想般，可是瘦了一圈的身子，也反應出相當的影響。

 

「你來這裹做什麼？」

「我……」面對秀慧仇恨的目光，顧美祈不禁想，自己到底為什麼要來這裡？

難道她還不知道秀慧有多恨自己嗎？

恨到，可以摧殘自己的身體，傷害自己的身體。

可是，她始終未能釋懷，到底她做了什麼，使得秀慧這樣恨她？

 

「是可憐我嗎？你可和你的母親一點也不像呢！」

「什麼？」

看見顧美祈一臉無知，秀慧冷笑了一聲。

「你母親當年，明明知道何叔叔和他妻子收養了我們，好不容易建立一個幸福家庭，可還是無恥地，把這個家毀壞了。」

「何叔叔同結婚多年妻子離婚，把我們送回孤兒院，放棄一切事業，只為與你母親一起！」

「你說，我可以不恨你那卑鄙的母親，不恨你這卑鄙女人的女兒嗎？」

顧美祈差點跌倒在地。

她的腦中沒吸收太多秀慧的話，因為她只不停想到一句話。

這不是真的！

這不是真的！

「怎麼，不相信嗎？你那滿天思念着、讚美着的母親，是那種勾引男人的壞女人！」

不是的、不是的！

「你說謊！」顧美祈向因為成功激怒她而沾沾自喜的秀慧大喊。

母親絕對，不會是這種人！

不待秀慧反駁，顧美祈便跑出病房。

秀慧嘲笑聲仍然在她耳旁徘徊。

顧美祈唯有加快腳步，儘快回到家中見何允祺。

若果得不到何允祺的證實，她是絕對不會相信。

絕對不會！

 

驀地，一個身影默然不語擋在她眼前。

是秀慧的弟弟，俊慧。